这里树风方在挥刀跳跃,早听得背后喊声大举,王文豹挥军掩至,一色的长矛步卒,向众悍匪便似穿蛤蟆一般,一个个搠倒在地。树风大怒,便和文豹交战,怎当得气虚胆怯,走投无路,只得喊一声,舞刀如飞,拼命价闯出圈子。百忙中,急不择路,落荒便走。少时,背后杀声渐远,树风趁微月之色细辨道路,且喜是赴重庆的一条僻道。回顾左右,只剩得自己一个影儿,不由慨然长叹道:“俺王树风好生晦气!因截取倩霞,反中人诡计,失却铜鼓寨,只好去寻恽三娘再作区处。他去刺颜敏政不成,料想也不能笑俺。”
一路怙惙,顷刻踅得十余里,回望铜鼓寨,连连太息。这时,月色大明,野风徐起。忽闻芦苇战风,萧萧瑟瑟,抬头一望,眼前一片白茫茫,早有一道长河横住去路,却从深苇对岸隐约透出一点灯光。树风暗道:“谢天谢地!幸喜还有渡船。”于是踅向岸边,大呼唤渡。但闻苇丛中娇应一声,柔橹效乃,摇出一只小小渡船。树风料是艄婆,也没在意。但见那船儿徐徐摇来,上面有人作歌道:阿侬生小爱孤蓬,水宿烟餐西复东;趁得渡线买白米,生涯只在浪花中。
歌声歇处,船儿到岸,上面站定个丢秀秀的艄婆儿,细纱蒙面,月光下仿佛艳绝,笑问道:“客官过渡么?俺这船是有老例的,先把钱来。”树风道:“有的,有的。”说着跃身上船,那船儿顿时一晃,艄婆忙用橹稳住船道:“你这人好生莽撞。”于是,微微回船。这时树风饥疲交萦,又惟恐刘军赶来,便一屁股坐在艄婆脚下,催促道:“快快渡过!俺多与你渡钱。”艄婆笑道:“你忙,俺还不忙哩!谁家弄惯这船儿?若非教民们一干断头鬼搅得人不安生业,俺还不渡客趁钱哩!多早晚王树风那厮一朝授首,淹便可回家安生去咧。”
树风听了,只好干鼓眼。须臾,船至中流,那艄婆停船道:“客官,快把渡钱来。”树风道:“你这婆儿好生小气!俺一时没带得钱,便怎处呢?”艄婆道:“你有随身物儿押给俺,也是一样。”树风且怒且笑道:“俺随身之物只有此刀,你一个妇人家,有甚用处?”说着递过刀来。那艄婆接刀大笑,掂了掂,一掳面蒙道:“王树风,你这把刀作孽非小!从此可以放下此刀咧。”树风一望是倩霞,情知事坏,跳起来方要夺刀,早被倩霞一刀斫翻。从舱内抢出两名健卒,当时捆缚停当,便顿时回船登岸,押赴刘营。
原来,刘清料树风败后必奔重庆,所以命倩霞预伏此处。至于软奥中的小娘儿,却是刘清预为物色的一名貌似倩霞的乡妇。刘清探得树风去劫假倩霞,便趁贼营空虚,一鼓而下哩。当时倩霞押转树风,十分赞服刘清的妙计。刘清道:“兵贵神速,趁王三槐援兵不至,且速下重庆为要。”于是命文豹作为后路,自和倩霞提大军连夜价直薄重庆慢表。
且说三娘行刺不成,回得重庆,十分闷闷。又连日价见吴代精神恍惚,只管嚷官军厉害,想躲向僻乡去养养精神。三娘一想,只有那花鼓婆申氏住在城外西乡,山旮旯里,倒也僻静。便即时命吴代改易衣装,去寻申氏。三娘这里,见王三槐的援兵不至,情知秘魔山东路军事吃紧,正在耽心,这日早晨,恰好申氏领了招儿前来看望。三娘叹道:“俺如今整日价提心吊胆,倒不如你们乡户自在了。”申氏笑道:“娘娘何不也向俺家玩玩去呢?”三娘道:“傻婆子!俺如今落在王三槐手下,怎能自由呢?”
申氏笑道:“俺看娘娘是一百个想不开。王三槐他图作皇上,所以不辞辛苦,娘娘却为着什么?”三娘听了,慨然长叹。正这当儿,探子飞报到树风被擒的警闻,并刘清设计,赚夺铜鼓。三娘大惊,顿时唤集各教目,传令警备。须臾,飞探又到,言刘清亲提大军,连夜价直杀将来。各教目闻得“刘青天”三字,无不面面相觑。正这当儿,忽闻城外画角隐隐,鼓鼙声动。三娘大怒,正要率众登城,左右飞报道:“刘清兵马已距城十余里咧!所过之处,我军汛卡不战自溃,大半投降。”
三娘听了,更不暇语,率众登城望去,早见来路上尘头大起,马蹄蹙踏之声便如万鼓骇震。须臾,旌旆飞空,错落价卓立不动,业已在四五里外扎定营垒。五营四哨,各按方向,中有一杆大纛飘起,便是刘清中营。极目一望,势如星拱,那一片整肃光景,好不骇人!众教匪见此阵仗,方知朝廷势大,正在都变貌变色地指手划脚,只见有两名官弁张弓挟矢,驰马而来,直抵城壕边,大呼道:“天兵已到,降者免死!今有谕降檄文,快快自悟!”说罢,各自张弓搭箭,射上檄文,便在城壕下驰骋一番,方才回辔。
这里三娘既见谕降檄文,忙即毁掉,以免惑乱众心。无奈“刘青天”三字深入于川民心中,众教匪自不免交头接耳。三娘见此光景,又添了一番怙惙。当夜整备城守,一宿无话。次口,官军鸣鼓而进,就平阳排开阵式。三通鼓罢,叶倩莈跨一匹枣骝马,穿一身大红蜀锦战袍,提一杆干红缨的火尖枪,磕马抖辔,如一朵红云般飞出,直临战场,大呼:“夜叉婆,快来纳命!”原来,倩霞知得恽三娘马上武艺了得,他是好胜性儿,所以也要显自己马上的能为。
当时三娘早已率众出城,排开阵式,准备厮杀。既见倩霞,不由大怒道:“你这疯妮子,竟敢小觑于俺!”于是一碴银鬃马,抡两口雌雄剑,便似一条雪练般飞到当场。倩霞一望三娘,结束雅淡,光如月中素娥,唯有两瓣金莲,却穿着红缎凤头小鞋儿,便如胭脂点雪,十分鲜艳。当时四汪秋波萦回一注,本是一腔盛气,不知怎的,倒都笑靥微舒。倩霞憨憨地用枪一指道:“你这老婆,秀俐俐的,倒也可爱。你正该帮人作家,拈针弄线,作个奶奶娘子那些不好?为甚钻在贼窝中厮混?可见你‘夜叉婆’三字名不虚得。你怎不学你丈夫吴代,缩项不出呢?”
三娘喝道:“休得胡说!你这妮子只会装病赚人,如今撞在老娘手里,且叫你难逃公道。”倩霞笑道:“公道,母道,且叫你心儿内着标!”于是纵马拧枪,向三娘分心便刺。三娘双剑一张,方耍夹住来枪,倩霞一笑,早抽回枪尖儿,来了个老龙乱点头势,向三娘肚儿上晃动。这一来,撩得三娘性起,舞剑飞马,直取倩霞。两人顷刻**起征尘,来来往往,一场好杀。但见:娇声咤叱,玉臂纵横;双马盘旋,两阵呐喊。神枪到处玉龙飞,宝剑挥时丹风舞。花攒锦簇,阵云翻离合神光;电霜飞,旗影分红白色相。一个是无双侠女,乱洒梨花;一个是绝世妖姬,双旋秋水。
正是:抽刺势忙,不例金枪终得趑;命张力苦,双钳玉剪总吃亏。
两人这一阵酣战厮拼,八个马蹄翻盏撒钵,风团儿似来往追逐,都杀得香汗****。少时,“霍”的一分,都按辔喘息。三娘是咬着牙儿厮望,倩霞是笑嘻嘻地一抹额道:“贼婆娘,你敢再来,算你是好些的!”三娘喝一声,磕马冲去,两人重复交手。两阵上看呆,转倒静悄悄的,但见两骑马搅作一团。少时,倩霞喝一声,回马便走,方轻扭纤腰,暗按枪锋,要回马取势,说时迟,那时快,三娘飞马赶到,撒手一剑,明晃晃一道寒光直奔倩霞顶门。好倩霞!一个镫里藏身闪开去,趁一跃翻上马背之间,两骑马业已头尾相接。
倩霞扭身一枪,三娘左手宝剑亦到,只听“当啷”一声,火星四溅。倩霞趁势一搅枪锋,“嗖”一声竟将那剑搅脱丈把高。三娘“呀”了一声,正想回马,好倩霞!用一个顺水推舟势,平挺枪锋,已送至三娘胁下。两阵上,喊声大举之间,三娘略扭身儿,一把拖住枪杆,尽力子一拉,两骑马竟自相并。
两人右手各自持枪一端,倩霞一手去抓三娘的腰带,三娘一手也便抓倩霞的衣领。只两手相接之间,不约而同地都要右手助力、各自抛枪的当儿,两马都惊,“霍”的一分,泼刺刺各自跑回本阵。但见官军阵中一声喊,长矛一举,竟由地下挑起一只凤头小鞋儿,大叫道:“恽三娘!今天截脚,明天再来授首吧!”三娘大怒,再要出阵,当不得倩霞已自率众回营。三娘望着小鞋儿在矛头上招招摇摇,好不有气。原来,那两马一分的时光,三娘鞋儿便已甩落咧。
次日,三娘暗想道:“叶倩霞果然了得,俺马上占不得便宜,今当以步下胜他。”于是匆匆结束,提剑出阵。不想那倩霞早已和他所见略同,已自笑嘻嘻结束劲健,提剑而待,指着三娘笑喝道:“臭蹄子不羞,自家鞋子都踏不牢,还来张致。”三娘大怒,顷刻间使个旗鼓,奋剑便剁。当时双剑既交,顿时簇起两起寒光,须臾人剑不分,化作一团白气。要说三娘剑术,端的可观,无奈倩霞自习得秘书后,那剑法越发神妙,不多时,三娘不支,只得虚晃一剑,败回阵去。
这里官军一声喊,方要进攻,却听得本阵鸣金。倩霞只得引军回营,便叩所以,刘清笑道:“吾已谕降贼众,不可过逼。两日来,吾观贼妇意气不振,不出数日,定然非降则逃,又何必肉搏进攻,多杀伤我士卒呢?”于就下令合围。顷刻间,大军分两翼包抄而进,将座重庆城围得铁桶一般,却遥作困势,并不急攻。三娘登城一望,但见旌旗满野,军声浩浩,不由浩叹而下。一面饬教众守御,一面想选骁卒突围,奔赴秘魔山去请援兵。
当晚在帐中起坐不安,便悄悄提剑登城,巡视一回,但见皓月当空,城下刘军中刁斗声繁,十分雄壮。三娘对月凝思,正在芳心撩乱,只听一阵风过,夹着刘军中一片歌声道:刘青天,刘青天,佛心佛面非等闲。饥来食我,寒来衣我,父乎!父乎!忍不我顾?破斧从征净兹土,归来归来勿跳梁,弄兵一旦还吾皇,大家同为圣世氓,妖氛指顾当销亡。
一片歌声,道烈中带着和畅。三娘方暗惊:“刘清这俚歌惑人得紧,幸喜教徒们还不为所动。”正这当儿,忽闻城上一处处迤逦和歌,大有四面楚歌之势。三娘大骇,情知军心已动,不由望着城头皓月暗叹道:“看来王三槐大势已去,自古恃邪弄兵,没有不败。但是俺怎生区处?且去探探刘营再作道理。”于是悄悄出城,施展开夜行术,直奔官军中营。
只见刘清正在大帐前、月色下踞坐饮酒。左右人炙肉佐酒,穿梭似奔走,有许多士卒你来我往。刘清便骂道:“你们这些东西,想又嘴馋咧!纷纷离队伍,仔细俺斫掉你头!”说着,抓起一块炙肉道:“喂!你吃这块。”即有个长大士平接去便吞,那一番得意神气,便如乍膺九锡。于是,“唿”一声,别卒齐上,都仲出大手乞肉。刘清大笑,顷刻赐肉都尽,众士卒欢呼雷动。正这当儿,只见刘清抓过一个士卒便是两个耳光,众皆大惊。
正是:结遇士卒如父子,将兵不愧岳家风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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