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逢春猛然奔树后,一把抱牢。那知三娘连影儿也无,倒将自己蹶了一跤。爬起来,略为踌躇,心慌意乱,料三娘业已入署,于是不管好歹,赶向署垣后一跃而入。偏偏垣内便是后花园,只见亭榭参差,树木翳如,夜色微茫中,一时间不辨道路。逢春想起更卒“东院”之语,便愣怔怔偏东向撞去。可巧撞到个角门前,门儿虚掩,逢春入去,见里面一列正房,十分宽阔,正有个老头儿,生得瘦削削,在书案上料理文牍。
逢春本不识颜公,方暗想道:“人家传说起颜公便如天神,怎的如此寒瘦?”思忖间,便见老头儿自语道:“这首寿序,也还将就得过。”因唤道:“琐子呀,你且将这篇文稿送到九间房去。”即有一垂发小童由外间应声而进,接了文稿便走。逢春料那老头儿是幕友之类,便一矬身儿,方想跟在小童之后,便见眼前黑影一闪,吓得小童一缩脖儿道:“老黄爷子别开玩笑,俺偏绕道儿走走。小时没胆气,到老没出息。”于是出得角门,竟沿着一带荷池偏南便走。逢春趁在后面,眼见那黑影跟定小童。
小童不敢左右张望,纳头便走。逢春虽料定那黑影儿准是三娘,却恐自己趁将去,被他觉得了,必然跑掉。正在怙惙之间,小童业已去远,却猛闻偏东向有人微语道:“大人公事还没完,少迟一会儿,就屋内安歇咧。”逢春正在倾耳,却见提灯一闪,有两个仆人从偏东向小径中意过。逢春喑喜,待他两人去远,忙飞身便奔小径。不过百步之遥,就望见一所齐整跨院,里面是灯烛辉煌,悄然无声。逢春不暇细望,就院门掩身而入。只见一列儿九间精室,偏左两间儿帘幕深垂,阶前一株合抱不交的老桂树,却闻得厢室内鼾声大作。
逢春就帘缝瞅去,只见里面一个秃头长袍的老翁,有五十多岁,气象端肃,十分精神,正在烛下检阅文件,一手按着茶杯道:“全祥呐,换些热茶来。”逢春听他唤“全祥”二字,料是颜公,正想撤回身跃登桂树,以觇三娘的动静,说时迟,那时快,但听檐前“噗啦”一声。逢春急回头,白森森刀光已到,忙一闪身,回手拉刀,叫声苦,不知高低,原来竟自没带得!于是从斜里一拧身儿,蹄出数步之远。正在赤手张皇,眼见三娘飞步赶到,“嗖嗖嗖”短刀翻飞,风雨般裹将上来。
这一下子,逢春可真急咧,于是将自己学得似通非通的赤手夺刃法,施展出来,一面价掉臂大呼,一面价窥隙直上。要晓得,逢春本领虽不及遇春等人,但这赤手夺刃之法,却是葛玄一专门的拳派,逢春略得一二,也就不同寻常。当时两人刀去拳来,一阵好斗,早惊起阖署军健,顷刻惊锣响亮,齐奔东花厅。三娘见势不妙,一挫牙关,恨不得一刀将敌人杀死。正这当儿,背后“哇呀呀”一声怪叫,“嗖”一声先飞过乌油油的一宗暗器,接着有人骂道:“好囚攮的们!竟敢在俺全大爷跟前撒野!”
声尽处,暗器已到,“扑啪”一声,正打在三娘右腕上。只觉冰凉挺劲,痛还在其次,最难当的是连汤带水,臭气哄哄,竟有几点臭汁儿溅入三娘香口之中,薰得三娘一阵恶心,头晕眼花,手儿一颤,“当啷啷”撒手扔刀,回身便跑。脚尖儿略为一挫,正想上房逃去,只见斜刺里剑光一闪,早有一个小娘儿挡住去路,大喝道:“那里走!吃一剑!”好三娘,真是惯家,趁势儿就地一滚,躲开剑锋,双合玉手,捧起一杯土,就跃起之势,向敌人当头一扬。“瞍”的声,用个平地涌泉势,跃登屋脊。
那小娘儿提剑略怔、一揉眼睛之间,恰好逢春从后扑到,不容分说,双张铁臂,一把抱牢,便出全副气力,大叫道:“恽三娘那里走!俺杨逢春跟了你大半夜,可捉住你咧!”这一声不打紧,小娘儿急叫道:“噫!逢春叔放手!是我,是我!”逢春杀得糊里糊涂,百忙中听不出语音,便骂道:“好你个夜叉婆!俺捉的就是你哩!”正这当儿,院门外火燎齐明,拥进一班军健,当头一人正是那老仆全祥。一见逢春抱牢倩霞,再也不放,不由大诧道:“你不是杨二老爷么?怎夤夜到此?又抱牢俺家少奶奶呢?”
逢春就火光一瞧,所抱真是倩霞,并且睡髻惺忪,光景是睡后又起。于是连忙放手,也不暇具言所以,先和倩霞登屋了寻一回,那里还有三娘的影儿。这时颜公闻警,也自趸出。先由倩霞领逢春谒见过,颜公喜道:“杨将军肯来相助,最妙不过。方才之警,又多亏将军御退奸人,尚望请道其详。”于是逢春具述跟迹恽三娘之状。颜公惊道:“如此说,贼妇还有同党仇乙,快去捕来!”于是,一面命军健等飞赴花鼓寓所,一面查看院中形迹。先从地下检起三娘所抛的短刀,并有一具锡夜壶,业已摔扁在地。
全祥道:“老奴猛地闻警,百忙中没得器械,所以取此物击贼。”大家听了都笑。倩震笑道:“都是逢春叔抱住俺,不然捉得贼妇亦未可知。”正说着,颜公子匆匆踅来,居然也提着柄松绞古剑,先起居过颜公,然后与逢春恭敬施礼。不想他倒提长剑,向下一揖,儿乎扎着脚面,招得倩霞抿着嘴笑,连忙接过剑来付与左右。此时逢春,颇觉不得劲儿,便问道:“霞姑,俺闻你在铜鼓寨刘清军中正和王树风相持,怎的却在署中?”颜公子道:“便因家严寿辰,所以暂返署中。”
颜公大笑道:“都因老夫寿辰,竟招得这等恶客来。但是贼妇无聊,出此下策,可见是智索能尽,贼势已蹙了。”于是先行转步,引逢春等进得九间房中。逢春谦逊一番,就下首坐定。方要详述额公遣他来投效之意,颜公道:“此事俺已知得,令兄遇春已有书信到来,除荐举足下之外,便言鄂中匪势亦成釜底游魂。今将军来得正好,且同老夫镇守省垣,将来有一要务,须将军辛苦一趟。”逢春问甚要务,颜公却笑而不语。正说着,军健转来复命,说那花鼓寓所,宋大中被杀在内,余无一人。颜公听了,情知三娘、仇乙都已在逃,便命人殓葬大中。一面饬防城军弁加意警备。从此,逢春且随颜公助守成都慢表。
且说恽三娘一击不中,逃回重庆,只见吴代又似瘦了好些。原来这数日中,王树风累次败阵,告急文书雪片似向秘魔山飞去,却没得什么消息转来。三娘听了,只得严守重庆,且觇铜鼓寨的动静。原来,刘清兵压钢鼓寨,又有倩霞相助,本可急进剿贼,他却慨念教民们无知从贼,潢池弄兵,存了个不欲多杀伤之意。便一面多张布告,示朝廷宽大德意,一面作通俗俚歌数首,力辟邪教之害,使人传布贼中,教匪们读了俚歌,往往相与欷款道:“若使刘青天早来抚咱们,咱何至作贼呢?”因此,教众无斗志。王树风知得了,深以为忧,便下令:“军中有敢唱刘青天俚歌的,即便斫头!”因此,贼中军心越发暗中涣散。这也不在话下。
且说倩霞累胜王树风,树风忽接连两三日只是免战不出。刘清笑道:“俺闻得王树风往年在苗疆作乱时,曾用摄魂邪术以害花连布将军,莫非他又弄共邪法么?”倩霞笑道:“他定是累败气慑,有甚邪法!”正说之间,人报树风挑战。刘清道:“姑娘端须在意,俺这里有朱书四字,是俺往年卖卜时遇一异人所传,云可却一切邪法。”于是用案上朱笔,命倩霞伸出玉臂,写了一个连体字势。
倩霞略辨,是“光明如日”四字。正暗笑刘清捣鬼,只见他正色呵笔,将四字涂作圆日样儿,然后掷笔笑道:“此并非道法敕禁之术,不过是正气去邪之意。”倩霞笑诺,即便出得大帐,匆匆结束,提剑迎敌。何通武踊跃从行。这里,刘清也便由护卒围拥,亲去了阵,门旗开处,倩霞飞步便出。只见王树风结束纯黑,满面上阴气森森,提刀跳跃。背后一队黑衣卒,稀疏疏只有数十人,业已排作一个方形的阵式,门户井然,却稀疏得很。
刘清望去,暗自沉吟道:“阵法中虽有鱼丽疏网的阵式,但非阵卒矫健,一可当百,不易取胜。他今排此阵法,倒要小心。”因命通武暗暗留意。正这当儿,树风大叫道:“叶倩霞休得逞强!你敢破俺此阵么?”倩霞喝道:“累败贼徒,还敢张致!”于是,一摆南精剑,纵步如飞,直取树风。树风大怒,也便施展出平生本领,接战倩霞。来往数十回合,树风虚晃一刀,回头便走。后面黑衣卒倏然一分,放开门户。那树风闯进阵门,厉声秽骂。
通武大怒,正要纵马闯去,只见倩霞业已如电光似纵步入阵,那贼中忽一阵画角悲鸣,其声惨厉,黑衣卒齐声怪叫,便如鬼哭,倏的一变阵式,旋风也似团团趋走。但见凉飙暴起,惨雾漫漫,顷刻间一股灰颓气色从阵冲将起来,笼罩得全阵都似在愁云苦雾之中,并且血腥扑鼻,阵里面神号鬼哭。刘清大惊道:“此名尸光鬼户之阵!”忙掣剑在手,一整官帽,正要指挥骁弁冲杀上去,便见通武横刀纵马,飞赴阵中,顷刻间东冲西突,搅得一干黑衣卒翻翻滚滚。
须臾,闻得倩霞一声娇叱,顿时有一股剑光腾起,白晔晔光彩如虹,直人下罩的阵云中,并且大震一声,恍如霹雳。两阵上各吃一惊,便见敌阵立乱,势如山倒,如有许多影绰绰的鬼物随风而散,只剩得稀疏疏的黑衣卒纷纷乱窜。便见通武奋斫如雷,引倩霞直杀出来。那倩霞倒提南精剑,业已髻鬟散落,血溅满身。再看通武时,却又神色异常,势如疯虎。后面王树风提刀赶来,却被刘阵上劲弩射回。于是,两下里草草罢战。
刘清回营,一问倩霞破阵情形,倩霞道:“俺初到阵内,还没甚异相,后来王树风抵俺不住,便嚼破舌血,向空一噀,顷刻俺便觉如在深夜,四面价啾啾唧唧,如有鬼物攫拿。俺仗剑四斫,只如搏风击絮,更难耐的是血臭透脑。正在危急,俺这剑端之上忽铮然一声飞出一道光彩,恰值何将军斫阵而人,所以趁势冲出。”刘清一面听,一面瞧倩霞神色如常,心下少安。再瞧通武,却气色颓靡,因大惊道:“俺一时疏忽,未曾写给你朱书,致为邪气所中,法当大病,方能复元。今当速回观音峡,替得王文豹来,一面好好调理!”于是,命通武去讫。这里倩霞一述南精剑之异,刘清诧叹不已。次日王树风又来搦战,倩霞大怒,便欲迎敌。
刘清笑道:“尊公寿诞已近,姑娘且去称觞,一俟回时,吾自有破敌之策,并可以直薄重庆,一鼓而下。”倩霞领命,径赴成都。说也凑巧,只抵署一日,却恰值恽三娘前去行刺。当时倩霞俟颜公寿辰过后,匆匆回到刘营,具言三娘行刺并逢春投军等事。刘清喜道:“可见是贼势已,杨逢春来,端的可喜。”正说着,文豹踅入。倩霞向前厮见过,便问刘清破贼之策。刘清大笑,却命左右从后帐中领过一个小娘儿来,浑身装束俨如倩霞,眉目面庞儿也有几分相似。刘清笑道:“吾人破敌,便在此人。王树风那隋所排凶阵十分厉害,他定料得你大病不起,俺所以从此一点赚他中计。”于是,如此这般计策。倩霞听了,拍手称妙,于是兴冲冲和文豹各自准备慢表。
且说王树风自用凶阵困败倩霞,料倩霞必然大病,便连日搦战,十分高兴。无奈刘营坚守,只是不出。过了一日,果然探得刘营中人人叹气,都称说倩霞大病。过了几天,并探得倩霞将赴成都调理,路经某处,刘清只派一队步卒护送。树风暗喜道:“合该老颜受俺牵制!若活捉得他子妇来,何愁他不为我用呢?”于是,自选悍匪一队,悄悄迂回其道,偷过刘营,竟向某处埋伏。他知得此时刘营只是坚守,自家营中竟坦然不备。到得某处,便分伏要隘。
只得半日工夫,果见刘营护卒一个个垂头搭脑地踅来。中有一乘软舆,帘儿半揭,其中坐定一个媳妇子,病帕包额,眉黛不舒。树风留神望去,谁说不是倩霞呢?于是胡哨一声,伏卒尽起。护卒等大乱,一声喊,丢下软舆,纷纷四散。树风大悦,顾不得追杀护卒,命悍匪肩起软舆便奔归路。树风防倩霞在病中,究竟本领可畏,偏亲自横刀,紧跟软舆。那知那个病倩霞并不发作,并且吓得掩了面孔,索索地抖。
树风得意之下,正在叱众疾驱,只听路旁土冈后一声鼓起,顿时闪出一彪军马,一字排开,拦住去路。为首一将,挺枪跃马,直取树风,大喝道:“泼贼那里走!识得俺王文豹么?”众官军一声喊,先去抢了软舆,追杀悍匪。树风大怒,舞刀纵步,即便迎敌,那文豹一条枪神出鬼没,树风心挂本营,不敢恋战,便虚晃一刀,冲出重围。再看那软舆,已被官军小队簇拥了,从斜刺里便奔赴刘营的道路。幸亏文豹不曾赶来,只略杀悍匪,竟逐软舆而去。树风暗惊道:“不好咧!刘清这厮既识破俺计,须防他趁俺本营空虚,去作手脚。”想至此,心慌意乱,领残败余众,仍取迁道奔回本营。
这时天色渐晚,树风奔走厮杀得饥渴困乏,甚是狼狈。一行人方撞到本营外垒跟前,只听垒堞上一声鼓起,顿时竖起一面长方大纛,上写斗大一个“刘”字。其下一人,长袍缓带,左右骁弁侍立,正是那天下知名的刘青天!抚掌大笑道:“王树风,好个笨贼!吾已收降汝众,待你多时了!”声尽处,降匪满垒,一齐大叫道:“吾辈都降刘青天,你待怎的?”树风大惊,正在仓惶无措,垒上一阵劲弩,早将树风悍匪杀倒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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