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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〇九回 莽逢春夜探花鼓寓 憨张起气走秘魔山(1 / 2)

且说吴代见三娘将他拖入复室,满面生春地问他能干不能干,那吴代本笃于夫妇之好,见了浑家那副俏模样儿,以为定是他差使到咧,于是笑吟吟,一面唯唯,一面抱住三娘,便向榻沿上只管努嘴。三娘唾道:“好没人样!今俺欲赴成都一行,干一大事。你有胆量,同俺走一趟,也不叫你耽惊冒险,也不用你拿刀动斧,只须与俺去个配脚儿。那时成功回来,你也可以响当当的充个人物,转转面孔。不然,你夹尾巴狗似的,从铜鼓寨偷跑来,不惹得王树风见笑么?”于是,附吴代之耳低低数语。吴代吐舌道:“可了不得!俺宁可贻笑于人,在此与你看家吧。俺劝你也不必赴成都闹玄虚去,将来王三槐那狗娘养的事坏了,咱就给他个溜之大吉,犯得上这般冒险么?”三娘知他胆怯,便不再语。只自己准备衣装,一面差探子去探成都的动静。

不多日,探子回报:“颜敏政寿辰在即,又因各路军事得手,大作寿辰,并稿赏各军纵乐三日。小人来时,那四外趁生意的,并江湖杂色人等,业已都赴城中,不绝于途。”三娘大悦,一面命手下骁目等紧守重庆,一面挑选了个机灵小教目名叫仇乙、善唱花鼓的,即时各易衣装,悄离重庆。这里吴代只好暗捏一把汗,只盼浑家功成转来慢表。

说到此间,就有明公怀疑道:“这部洋洋洒洒的《奇侠精忠传》说到此间,凡书中重要人物,不差什么,都稍有点级,各显其能,怎独将个杨逢春搁在见娘村,白不去理呢?莫非作者善忘,出此漏洞么?”不知叙事有先后,搭笔有忙闲。作者经营一部书,便如大匠营建章宫,其中千门万户,都有预定的安置。诸公别忙,你看杨逢春就要来咧!原来,逢春自于益等被颜敏政聘入成都后,本想稍迟些日,奔赴额公大营去寻遇春。

不想李氏娘子渐次病好后,那郑氏因那夜追赶苟由仁等吃了大累,冒了夜风,一下子伏下病根。他身子强壮,不易发作,及至发作起来,却病势不轻,一困倒便是数月。逢春大恐,每日价服伺医药,倒将投军之事搁起,只闻得额公调度那三省军事十分得手。于益、倩霞时通音问;便是颜敏政也两次来书,欲邀请逢春在川办贼。逄春见大家都去杀贼,真将他急得蚰蜒似的,终日价撅了大嘴,只骂林樾往日在京时不会说吉利话,所以自己真个一时不能从军。

偏巧那张起和逢春正在同病,惟恐人家将贼杀净,于是两人往往干鼓眼,一对儿没好气。也是郑氏病灾未退,一日,忽觉身儿稍愈,想些鲜鱼作汤。逢春便命张起道:“你与俺飞到北村王疤眼家,取两尾新置的鱼来,越快越好!”原来这北村的王疤眼是名渔户。父子两人同户异炊。可巧疤眼的儿子也是疤眼,大家叫起来,只以大小分别。当时,张起应诺,如飞便跑,还没半盏茶,已自跑回,却是巴巴地来取鱼钱。逢春顿足道:“好蠢材!你不会暂为赊取么?”张起一声不哼,一五一十地数得钱去。

这里逢春方踅向郑氏榻头问问病状,只听张起在院中大喊道:“喂!二老爷!您吩咐人话就糊糊涂涂,到底是寻大疤眼或小疤眼呢?”这句话,倔声倔气,倒将郑氏吓得一哆嗦。逢春喝道:“你只取得鱼来便了,管他大小疤眼呢!好蠢材,真正讨打!”张起重新跑去,一路上没好气,暗想路:“合该俺老张晦气,人家都去高高兴兴的杀贼,偏俺主人,被二老奶奶拴在家里,连带俺老张也不得去,这是那里说起!”

正在低头胡撞到北村头,只听后面树林里有人唤道:“喂,张爷那里去?咱爷儿俩多日价没喝一场子咧!您来得正好,今天是鲜酒活鱼,咱且闹一盅儿吧。”张起回望,却是小疤眼,业已喝得乜起眼睛,脸上红扑扑的,一手提着用柳条串的两尾撅嘴鳊,一手拎着只王八皮酒壶,从树荫中于于而来。张起迎回去,一言不发,抢了那鱼便走。

却被小疤眼一把拖牢,问明所以,不由大笑道:“什么要紧的事!你就慌张马似的。老奶奶要吃鱼,停会子咱向老的那里取。他那里尽有欢蹦乱跳的,且叫那养汉老婆馋得上下淌水儿。”张起怔道:“你怎的骂俺老奶奶呀!”小疤眼笑道:“你莫误会,俺是骂俺那二婚头养汉的妈哩。走走,咱快吃酒去。”原来大疤眼自弄得个后老伴,才将小疤眼分居出来。当时张起身不由己,被小疤眼捉弄到家中,顿时烹鱼对酌起来。张起本没酒量,但是正在心头闷闷,姑且以酒煞闷。

那小疤眼也有一肚皮块垒,却是因大疤眼宠着那后老伴的许多琐屑事。你看他三杯落肚,一歪脖儿,便陈谷子乱芝麻的吵将起来。末后,竟横着眼子叫道:“早晚叫那老劈叉认得我,我不把那老蚌叉搠个稀糊脑儿烂不算数儿!”说着,气吼吼一撒酒杯。正这当儿,恰好小疤眼的老婆来换温酒,因撇着瓢儿似的大嘴,从鼻孔里笑道:“你别叫耗子听了出来龇牙咧!如今张爷来取鲜鱼,少时你能从老的那里取来,俺就佩服你。”

小疤眼道:“哈哈!怎么你也瞧不起俺?张爷,咱这就去,回来再吃酒。”于是,拖了张起,一阵风似地跑到大疤眼家。一推门儿,却关得结实实。小疤眼骂道:“操娘的!真有精气神儿,难道大天白口还关个门儿摆布俺老子么?”说着,捏起拳头,擂鼓似一阵敲,便听里面歪声浪气地笑道:“你怎的刚才出去就转来!难道你还不放心么?老娘是格吧吧好朋友,这门儿若不关牢,你还许疑心哩!”声尽处,门儿一启,走出个五十多岁的白胖婆娘,一见小疤眼,顿时脸子一沉。小疤眼一声不响,拖了张起便闯。

那婆娘跟在后里噪道:“干什么呀?你扯了生人,风风火火的!你老子外边撞尸去咧!俺那屋内鞋鞋脚脚,你同了生人且慢乱闯。”于是紧走两步,抄向小疤眼前面,双手一扎煞,叉住房门。小疤眼嚷道:“人家张爷买鱼来咧。快寻出来,不然,俺还没工夫来理你哩。”婆娘道:“巧咧,你老子没置得鱼呀。”张起道:“如此,俺别处去买吧。”小疤眼道:“什么话呢!那会子俺爷儿俩一同置鱼,俺老子明明携了四五条大鲤鱼回家,怎会没得呢?”说着,抬脚便闯。

不想那婆娘正叉开两只鲶鱼脚,百忙中去推小疤眼,一下子正被踏在脚尖上,趁势儿向外一扑,揪住小疤眼的小辫儿,连推带骂道:“难道老娘犯抢么?”小疤眼大怒之下,又搭着酒后,脚下无根,三晃两晃,两人一同跌倒。可巧那婆娘被压在下,正仰起两只大脚乱喊乱踹,恰好大疤眼一步闯到,见此光景,只气得乱跳道:“坏咧!坏咧!好小子,真可以呀!”于是抢上前去,捉住小疤眼一只腿向下便拖。

那小疤眼百忙中揪住了婆娘的裤带,一时间不肯放手,但听“哧刺”一声,小疤眼被老子拖下,那张起眼中,却望见那婆娘一件妙相物事。张起见不像话,便去拖大疤眼,也掺在里面乱吵。正这当儿,却听背后人喝道:“你这蠢材,真正该死!俺那里呆等鲜鱼,你却在此酗酒。”张起回望,是春寻来,不由咕嘟了大嘴。原来,逢春久待张起不至,便光寻到小疤眼家中,却见小疤眼的老婆正在前室内大吃二喝。逢春问明张起方才吃酒并和小疤眼去取鲜鱼,好不有气,便一径地寻将来。

当时,逢春耐性儿劝开大疤眼一家儿,赌气子鱼也没取,领了张起回头。一路上,那里有好气,未免“蠢材”“笨货”的乱骂。张起通不作声。须臾抵家,郑氏问知原故,倒笑了一场。次日,觉身体越发好些,当日午饭多吃了些,正在偎衾闲坐,忽听逢春在外院拍案大骂,跳得“砰砰”山响。又听张起瓮声倔气地喊道:“那个要吃酒?都是小疤眼扯俺吃,如今二老爷蠢材笨货的骂了一大堆也就是咧。您心中不痛快,不得抽身去杀贼,谁又痛快呢?”逢春听了,依然跳骂半晌。

那郑氏病中气虚,既猛吃一惊,又自恨自己不愈,误人正事,心下一烦躁,顿时又裹积了些食水,不消两日,又重新啾唧起来。逢春慌了手脚,也不暇去寻张起的斜岔儿,且自调理郑氏。这其间,却闷煞个张起,不由叹道:“如今二老奶奶又病倒,俺主人不知几时才能脱身。俺张起闲在这里,只落得个蠢材笨货的名儿,怎的打个响当子才好?如今就近想营生,鄂、陕两处的贼且不必管他,能将川中大头子王三槐设法儿弄煞,也显得俺张起蠢笨出个样儿来。那秘魔山并非天上,难道俺就去不得么?”主意既定,只自喜得手舞足蹈,过了两天,竟自影儿不见。逢春初时忙碌医药,也没理会,后来以为他去寻遇春,既便抛在脑后。

又过得数月,郑氏病体大愈,又闻得三省军事着着得手,逢春再也耐不得咧。正想去奔赴额营,听候差用,恰好接到遇春的手书,除略言鄂中军事之外,便是命逢春投颜敏政处,协同办贼。原来,这时鄂中军事,经额公指挥着杨遇春、汤无畏等一班人,分路进逼,已将红英、田禄等控制得不能恣意跳梁,所以暂取守势,只一意肃清川中,然后合兵进剿鄂陕,所以命逢春就近在川办贼。

当时逢春得书大悦,便匆匆结束,辞别了李氏娘子一干人,直奔成都。说也凑巧,却正是颜敏政作寿的前几天。这时逢春,服饰阔绰,很像个武员样儿,却有一件,就是两脚打地,自负个小小行装。你道逢春弄不起马么?他因在家蹲了一年余,未免有髀肉复生之感,这时要练练腿脚,惟恐生疏了飞行术,所以步行起来。但是一路上纳头闷定,没得搭讪,未免又想起张起。这日行近成都,只见官路上舆马纷纷,并肩挑背负等人十分热闹。方抵关厢,已闻得内外弦管嘈杂,并欢呼笑语之声。

那街坊上的城防兵卒,也往往三五成群,满面喜色,就仿佛过什么节令一般。逢春就人一深听,方知颜敏政明天正作寿诞,一切游人不禁,所以城内外甚是热闹。这时逢春走得口渴,方踅入一家大店门内,想打个茶尖再进城,店主人方含笑起迎,问得一声:“客官辛苦,从那里来呀?”便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模样人,背着手儿,从正房内徐步而出,向逢春端详了两眼。逢春却向店主道:“承问,承问,俺是奉额经略之命,来投成都颜大人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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