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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〇九回 莽逢春夜探花鼓寓 憨张起气走秘魔山(2 / 2)

店主还未答语,那军官却笑吟吟趁来,拱手道:“呵呀!老寅兄,来得好巧!兄弟也是来投效颜大人的,咱们将来便是同僚,都系自家人了,倘承不弃,咱便同室何如?”于是一伸手儿,竟自来接逢春的行装,满面春风,十分和气。逢春连忙谦逊,那军官道:“得咧!咱们混营务的,到那里都是弟兄,何况您是额公的人。便是兄弟,也是北京长龄长将军荐来的。长龄和额公是老部属、老同事,咱们这交情又近一层了。”于是,不容分说,竟和店主人邀逢春进室,安置停当。

逢春一面拂尘盥漱,一面瞧室中行装等,十分整齐,知是北京京油子一流人。少时,彼此落座,各通姓名,逢春方知那军官姓宋,名大中,以守备前程前来投效。大中知得逢春履历,越发的恭维亲近起来,便一迭声地唤到茶点。相与用罢,逢春想会钞,那军官那里肯依,彼此推逊良久,还是由大中会过。一瞧日影,业已将交巳分时,逢春道:“宋兄,咱赶着进城觅小寓,今天还可以进渴颜公哩!”宋中吐舌道:“那里有这般易事?俺从先投效某处,在寓中蹲了个把月,方才进谒下来。何况颜公明天作寿辰,那有工夫传见投效人员?咱且进城觅寓再说吧。”于是,两人负装起行。

一入城中,只见三街六市上越发热闹,虽在军事期中,大有承平景象。过了许多大店道,大中都不顾而过,末后,直抵督署左边一家客寓内,大中方才安置下来。逢春道:“宋兄觅寓此间,定为进谒颜公就近吧?”大中道:“正是。此间就近,消息灵通,便是将来咱候差也便当许多。”于是嘻嘻哈哈,与逢春仍居一室。一面去探知颜公须寿辰过后方才见客,一面命店人准备齐整中饭,款待逢春。饮酒之间,大中诙笑间作,倒也是个爽快朋友。

闹得逢春甚是过意不去,饭罢之后,便悄悄吩咐店人道:“今天晚饭与俺来一桌上等酒筵,比方才这中饭还要整齐!”店主唯唯。须臾,日色过午,大中道:“今天左右没事,咱到街坊上瞧瞧吧。”于是两人徐步而出,就督署左右散步一回。方踅过两条小胡同,只见督署辕门外一片空场中围拢了许多人,纷纷乱挤,并有市井少年等掉臂从人丛中挤出,一面喝彩道:“妙妙!不用听唱儿,只瞧瞧人家的俏模样儿就算值咧!”说话之间,人群中一阵软腔花鼓,渊渊大作,接着手锣一响,似乎有人说科开场。

逢春等挤进一望,却是男女两人正在作场,演唱花鼓曲儿。那男子身段精悍,面目伶俐,一身青绸短衣,足下是搬尖洒鞋,挽起个朝天椎髻,插一枝山栀花儿,正在眼望四方,婆娑作态。背后场儿旁,坐定一个三十来岁的俊俏妇人,头挽一个嫩梳装的髻,上罩青帕,鬓边插一排珠兰花儿,越显得云鬓笼情,香腮带笑;穿一身洒花湖色短衣裤,下衬鸦青色宫缎小鞋儿尖翘翘,好不伶俐。正一手拢鬓,笑吟吟站起来,方取了一柄说科的遮羞打趣的扇儿,要走向场中,

只见那男子手锣敲动,便如联珠撒豆,少时一丢身段道:“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今日把向君,谁有不平事?哈哈,小子为何道这两句?”说着向人群一瞟道:“喂!人家那位老爷子发下话来咧!说是成都大邦之地,君子之乡,又值总督大人千秋寿诞,凡作场唱的曲儿,须要对得起高人君子。一不要上寿献颂,讨人厌烦;二不要风花雪月,撒村数胡;三不要妖魔鬼怪,煽助而今白莲教的邪气。须要唱些忠孝节义、武侠热闹的故事。呵呀呀,好难题目!论理说,俺这俏皮伙计,扭扭捏捏,越唱浪**曲儿越相宜。”

于是那妇人笑着凑去,向他顶上“啪”的声便是一扇。那男子一缩脖儿,接着说道:“什么《**湖船》咧,《姊妹逛花园》咧,这等曲儿,他唱最妙,但是人家那位老爷子,又不答应。那么,唱个《除三害》,既没有人家描眉画眼的周处将军,唱个《景阳冈》,又没得涂脂抹粉的武松都头。今天这题目,虽不能对景卦画,也不离板儿,小子真真来不及。只好请教俺这伙计吧。不瞒众位说,俺这伙计绰号‘万人迷’,一口的好淮调,叫他服侍诸位,管保准对劲儿哩!”说到这里,那妇人又一扇打去,男子趁势一个筋斗滚入下场脚,置下手锣,拉开身段,“蓬蓬蓬”一阵花鼓。

这里妇人也便抖扇作势道:“今天婢子唱段红线女夜入魏城的故事,众观者听了,都各含笑喝彩。于是,花鼓起处,妇人和男子婆娑作态,进退颃颉。妇人顿开娇喉,趁着花鼓音节,婉转顿挫,歌声入云。唱到红线女慷慨飞行夜中景况,并魏城中刁斗森严、剑戴拱卫之状,真有千军万马、金戈晃曜的声势。那妇人唱到酣畅处,翩翻飞动,俨如御风面行之状,末后竟反折弓腰,髻将及地。众观者都是利巴头,只有齐声喝彩。惟有逢春,暗暗纳罕道:“你别瞧这妇人,真有点实在工夫,倒也可爱得很。”思忖间一望,大中竟自两眼都直,注定妇人的俏庞儿,口涎直拖下来。逢春正觉好笑,但听手锣一响,作场已毕。众观者抛钱齐散之间,逢春张望大中,竟自影儿不见。

但见那男女两人收场毕,杂在众游人中,纷纷地转向署后的道路。逢春方要转步,猛见大中从岔道上直着眼儿趁出,一径地跟在妇人背后。逢春笑道:“京油子们就这等好把戏,俺且去看个究竟。”于是悄趁在后。直到署后一家小门儿前,眼见大中跟定妇人,昂然直入。逢春方要跟入,忽一沉吟:“未免有碍大中的面孔。”于是,含笑转步,只望了望门上贴的“新到凤阳花鼓寓此”的字样。及至回店坐定,那大中也笑吟吟地转来。逢春不便致问,但见大中十分高兴,这时居然丑态毕露,只是夸赞那花鼓娘儿,一面颠头播脑,一面价拉开粗嗓子,摹仿声调,并且不住地瞧望日色,便如猴儿坐殿一般。逢春也没在意。

须臾,天色将晚,逢春到门灶上问问酒筵尚在未齐,于是信步踅出,就街坊上游玩一回。这时,督署左近各商店都各悬灯挂彩,十分热闹。逸春信步倘佯,不觉已是二鼓以后。忽猛省道:“岂有此理,今晚俺还有东道,款酬大中,岂可只管闲步!”于是匆匆回店。那酒筵业已齐备多时,一寻大中,却不在店内。店人道:“宋爷方出去没多时,说是向督署后白相一回去,巧咧今夜便不回头哩。”

逢春听了,不由恍然,只是眼前一席酒筵没得客人,未免可惜。沉吟一番,便一径地出店,踅向督署后那花鼓寓所去寻大中。方要叩门,又恐大中万一不在里面,这玩笑场中自己是很不在行的,倘那妇人向自己扯扯拉拉,怎么办吧?不如偷进去张一下子为妙。想至此,从墙左边悄然跃入。只见到座房中灯光映映,有男女低低讲话,踅近就窗孔一望,正是那唱花鼓的一对男女。男子道:“如今就去办要紧事体,和他缠帐作甚!快快切掉他!即刻去行事。仇乙这里革囊都准备停当,专等着首级来咧。”

逢春大骇之间,便见妇人一挑眉道:“你说得也是,这且看他的造化吧。”正这当儿,忽闻大中作暖声叫道:“呵呀!大嫂子,快来吧!这是什么时光,如何慢腾腾的?”妇人应道:“来咧,来咧。”逢春忙蹲身一伏,便见妇人掀帘而出,直奔正室。逢春不敢怠慢,便用个游蛇贴地势,“刷”一声窜向正室窗外。向内瞅时,只见大中正涎着脸子拉抱妇人,道:“咱就玩一下子吧。”妇人微嗔道:“俺应你住宿本是戏话,俺劝你快快踅去好多着哩!你道俺是那个?”说着双眉立竖。

大中笑道:“你是那个?无非是个唱花鼓的婊子,难道我老爷住你不得?”妇人听了,反倒“格格”一笑道:“老娘是婊子,且叫你认得婊子来历!”于是一翻短襟,“嗖”一声亮出把泼风似的短刀,劈头揪住大中,娇喝道:“不瞒你说,老娘便是大闹重庆的恽三娘,今来刺取颜做政的首级。你这所竟敢戏侮于俺,也就好大胆哩!”那大中“呵呀”一声,三娘短刀分心便刺。

逢春既骇且怒,方要举步抢入,忽听侧房中男子道:“您抛下他,交我料理,快入督署去办事吧!”逢春听了,顾不得去救大中,赶忙飞身登屋,伏在脊坡边且觇动静。便见三娘,换了一身纯青衣靠,背插短刀,一道烟似地从室内将出来,只道得一声:“仇乙!且备好革囊,少时老颜就到咧!”声尽处,身形一晃,业已翻落短墙之外,“突、突、突”,好伶俐步法,竟自直向督署的后垣。逢春觇得分明,忙一跃出墙,紧跟在后,恐防他或有觉察,相距却有数十步之远。正在厮赶之间,那督署后垣业已在望。

忽闻一阵巡锣响亮,提灯一闪,有一班值夜更卒由垣东绕将过来,便见三娘伏身树后。逢春想要大呼,又恐将他惊走。逡巡之间,一班更卒已由垣后迤逦向西,一卒道:“少时咱下了班,掷骰子玩吧?明天老爷子寿辰忙碌,今夜总要早安息,没暇查落咱的。”一卒道:“那也难说,老爷子专好抖精神,他这当儿,还许在东花厅九间房内批阅公事,再不然就和太太等谈家常哩,”一路胡噪,灯光渐远。逢春觇定树后,想给他个冷不防,于是脚下趱劲,突然一个猛虎扑食扑将上去,只听“砰”一声,翻身栽倒。

正是:杀机互伏浑难辨,黄雀螳螂喻最工。
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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