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他手下有一名勇土,姓陈名毅,此人本是川中大盗,后入教中。生得黄面凹腮,狰狞异常。生平长于步战,两腿上都有黑旋毛儿,腾踔如风,叱咤如雷。善用一柄虎头金棍,重可七十斤,又善能飞戟刺人,百发百中。吴代仗了他,所以恽三娘命丈夫把守此地,以备自家高兴时,唤来破闷。原来三娘虽是教匪,却与红英正自相反,只知亲爱其夫,绝无**行为。
不想那吴代一守此地,三娘却暗含着积了许多阴功,不然,三娘夫妇怎会漏网善终呢?皆因这陈毅凶**非常,往往值临阵交锋,他必须钻入后帐,御女三四人,方才踊跃上马,精神百倍。所掠子女,非杀即**。吴代看不过,往往硬索一半儿去,悄悄放掉。陈毅有时性起,或指着吴代脸子大骂,吴代只放出癞象皮的手段,依然是嘻嘻哈哈,因此陈毅也奈何他不得。
好在吴代通不管事,除有时分派教众出发打掠,陈毅将他撮弄到大帐上,摆个样儿外,余外之事,通不用他。所以吴代在营,只办得吃喝拉撒睡五字,再就是去当浑家被窝中的差使。妙在吴代也只是亲爱三娘,眼前多少如花女,他正眼儿也不去瞅。这日探得刘清大军一路长驱,势如破竹,已抵铜鼓寨数里之外,扎下大营,吴代大惊,乍着胆子,领数骑到刘营外偷觇。
只见旌旗招展,笳鼓喧天之中,却有一片青葱葱、白滃滃的云气笼罩营上。吴代不晓得是军中旺气,正在指手划脚,呆着脸子纳罕,忽听斜刺里弓弦一响,“嗖”的一箭,从耳根擦过,早有十余巡骑大呼赶来。吴代大惊,回马当先,领众便跑。回到帐中,还有些变貌变色地道:“这次可要干了杆咧。一个刘青天杀到这里,业已当不得,何况还有个侠女叶倩霞呢!”陈毅且怒且喜道:“你休如此脓包,看俺斩将退敌,并捉得叶俏霞来。却有一件,不许你来索要。”吴代一缩脖儿道:“俺索要他难道当姑奶奶去么?”
不提吴代心惊胆落,知得倩霞飞剑厉害,一夜也没好生睡。且说何通武累破匪寨,得意非常,既抵铜鼓寨,间得守将是吴代,不由哈哈大笑道:“且捉得雄的来,自然引将雌儿来。”他这话本来粗鲁,通武说出此话,一瞧倩霞在座,方有些不好意思。只见倩霞微微冷笑道:“你这话却失检点,等你捉得恽三娘,再夸海口不迟。”通武意气之下,便大叫道:“姑娘莫要小看人,俺若不破却这里,杀到重庆,趁势儿活捉三娘,情愿拜在你的裙下。”倩霞眉儿一挑道:“军中无戏语,你可要仔细。”通武大叫道:“俺值得向姑娘夸嘴?”
两人正在磕牙斗嘴,忽报营外教匪搦战,通武便令骁弁王杰前去迎敌。但闻营门外战鼓如雷,须臾人报王杰中伤败回,通武殊不为意,又遣骁弁赵标出马。须臾杀声大震,通武方磨拳擦掌的以待捷音,不想人又飞报道:“赵标阵亡。”众皆大惊之间,通武跳起来,大叫道:“备马备马!什么悍匪,如此张致?”声尽处,帐下一人叉手大叫道:“谅此鼠辈,何劳将军亲自出马?末弁不才,愿取敌首献于帐下。”
通武一望,却是军中称为“打虎将”的吴保和。此人生得长躯伟干,威凛凛黑煞神一般。他少年时逐猎入山,曾拳毙一虎,故得此名。善用两口雌雄剑,好生了得。当时通武大悦道:“吴兄若去,待俺与你瞭阵。”因顾倩霞道:“姑娘何不也去瞧瞧呢?”于是跨马齐出。那倩震果然闪在门旗角下,看他厮杀。只见陈毅头裹黄巾,只披一件齐腰短衫,下穿虎皮纹的短裤,足踹麻鞋,背插一排短戟、一柱金棍。平空地跃来三丈多高,用一个云中散花势向保和当头便打。
通武愕然道:“姑娘瞧此贼,倒也凶实,这是那个呢?”倩霞也不理他。但见吴、陈两人顷刻间步马相交,杀作一团。剑起处,化作两道寒光;棍到时,飞出一条金蟒。大战良久,保和渐渐不支。通武大怒,一摆长刀,正要纵马夹攻,只见陈毅虚点一棍,回头便走,保和大呼赶去。说时迟,那时快,陈毅猛回身,一扬右手,一道寒光直奔保和咽喉。保和一声喊,已中短戟落马。
陈毅狂笑,举棍未落之间,通武一马抢到,“嗖嗖嗖”抡开长刀,直取陈毅中路。要说通武马上刀法,果然厉害,无奈陈毅捷疾如风,舞起金棍,只在通武前后左右腾踔盘旋。那通武因倩霞在后瞭望,只得抖擞精神,力战陈毅。可怪是陈毅棍法时时变幻,并不实杀实斫,只以耸跃取胜。未及数十回合,通武刀法渐乱,却听得倩霞“格格”地笑道:“马!马!”一声未尽,陈毅跳向马后,照准马尻便是一下,通武急回刀格去,业已不及,那马“咴”一声,蹿出多远。
通武落地,未及爬起,陈毅纵步赶上,方要举棍,恰好压阵骁弁一齐拥到,一面价抵御陈毅,一面救回通武。这一阵大乱,将刘清也惊动出营。众骁弁齐战陈毅,喊杀连天。那陈毅杀得性起,哇呀呀一声怪叫,金棍起处,又是两骁弁落马,余弁齐退,势如山倒。刘清大惊,亲挽雕弓,暗地里“嗖”的一箭,却正中陈毅巾角。这当儿,匪阵上吴代只吓得战抖抖,立命鸣金,这才彼此罢战。陈毅跳回,大叫道:“俺正杀得高兴,你为何竟命鸣金?”吴代道:“你不晓得,俺见敌阵旗角下立着个小娘儿,就是到处闻名的叶倩霞。俺瞧他小脸儿上气扑扑的,怕他飞剑来寻你晦气,所以鸣金。”通武跺脚道:“俺若知叶倩霞藏在那里,早捉将来咧!”
不题吴、陈这里胡噪,且说刘清回营,见死了赵标、吴保和,伤了王杰并两名骁弁,好不颓气。通武这时不由豪气顿尽,却向众弁失惊打怪地道:“原来这悍匪就叫陈毅,但是他仅仗步下能为,也不算什么,待俺禀知刘爷,调取王文豹来,定然一战擒贼。”倩霞听了,只是抿嘴儿笑,众弁便道:“今叶姑娘现在这里,定能擒贼,何必远求呢?”通武一瞅倩霞的当儿,倩霞早翩然趋出。
于是通武果然去禀明刘清,请飞檄调取文豹。原来文豹本领,马上步下均都来得。但是他为人精细,既见檄文到来,暗想道:“叶倩霞步下能为,怕胜不得一个陈毅?今巴巴地调取俺去,必有缘故。”于是星夜赶到刘营。通武劈头便道:“王哥快来吧,好与俺转转面孔。”文豹道:“呆兄弟,现放着叶姑娘在营,你是先锋,挫了锐气,为何不求他呢?”通武听了,一声不哼。
文豹悄悄就众弁一探听,方知何、叶两个暗含着各不相下一段情形,便暗自沉吟道:“这段功劳,总须让与倩霞,方才大家和气,好笑何通武竟不识窍。”于是与众弁暗议停当,次日次第去战陈毅,连文豹都大败而回。大家当着倩霞,只嚷陈毅厉害,本想激动倩霞。那知倩霞肚内暗笑,只给他个高腆脸儿,通不兜揽。
这时刘公已听文豹密禀何、叶一段光景,老头儿沉吟良久,抚掌道:“有了,有了。”因附文豹之耳,低低数语,文豹微笑,自去知会通武。这里刘公一面布置,一面愁得眉头不展,只向倩霞叹气道:“今陈毅勇不可当,这便怎处?”倩霞听了,还是抿嘴而笑。那知老头儿更会装扮,愁得什么似的,连日免战,一任陈毅辱骂叫阵。倩霞心头得意到十二分,老头儿也就暗笑得肚痛。
一日倩霞正在自己帐中拂拭那把南精剑低垂玉项,若有所思,不禁用纤指弹弹剑铗,又画了几个《说剑寻源》上的奇字,忽地嫣然自笑道:“好奇怪,只有这几字,既难记又费解,怎的一到他口中,就说得怪有趣的呢?好没来由,俺在此胡闹怎的?还是寻他。……”刚说到一个“他”字,只见帐幕一揭,那个“他”竟自含笑踅入。
倩霞见了,赶忙释剑起迎,百忙中抱怨道:“俺正想回去跟你认字去哩,你看他们只管欺负俺,”说着一挑眉梢,似嗔似喜,动问过颜公起居,不禁拖了颜公子的手儿,并肩而坐。颜公子道:“俺此来,一为奉父亲之命前来犒军,二来还有点小事儿,特来作个和事人。”倩霞笑道:“你不怕有一大车事,俺都不管。你来得正好,俺便跟你回去认字去吧,没来由受他们的欺负。”说着眼眶儿一晕,只管伏首拈带。颜公子笑道:“你与通武争气,俺已尽知,没的为小节误却公事,还是快快抛开,你去除却陈毅,莫误戌机为是。”
倩霞嗔道:“人家瞧不起女人家,用你来多管闲事?无论谁来出头说,那算白搭。”颜公子失笑道:“真的么?今有一人专诚求你,应不应,尽都在你,俺还是不赞一词哩。”说罢,从怀中掏出颜公与倩霞的手谕,是命他即除陈毅,以利师行。这一来,闹得倩霞翩然跳起道:“你这人好没轻重,这点点事为何闹到大人跟前?”颜公子笑道:“好冤枉,俺是听大人面谕才知此事,你如何疑俺闹的?”倩霞“噗哧”一笑,水灵灵俊眼一转道:“不须说咧,这准是刘老头儿小题大做,闹到大人跟前,并搬来做说客。却有一件,俺就不服气何通武小觑俺们女人家哩。”声尽处,帐外步履声动,便有人哈哈大笑。
正是:坐帐款谈方娓娓,负荆请罪又匆匆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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