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三槐正要调郭建业,只见苟文明大呼踅进道:“了不得!如今于益斩掉谢天福,手下骁弁连破咱教众数处,今已看看杀向牛嘴坪,教主怎的通没区处?”三槐惊道:“有如此事?俺为何还不见报来?”文明冷笑道:“俺昨天已得报咧,可见你这里连探子都是废物。”三槐一听,正在惊怒交并,也冷笑道:“俺三槐本是废物,苟兄还须担待一二。”两人正在白眼相看,恰好探子来报谢天福阵亡、失劫柴石岭的警闻。气得三槐大骂于益,又怒探子报事来迟,便叱令左右推出斩掉。
文明得意道:“教主空有冲天之怒,料那牛保义守不得牛嘴坪。文明不才,愿与教主效劳。”那知三槐正在气头上,又因文明言语不逊,顿时犯了素常的疑忌,便拿出无赖样儿,哈哈大笑道:“去得一牛,换得一狗,难道咱教中连个把人都没得么?”一句话,羞得文明面红过耳,只得忍气退出。一句戏语不打紧,两人暗中越发相忤,这便是两雄分裂之兆。这里三槐便飞调郭建业去助保义,按下慢表。
你道那谢天福,在白教四将中也是一条铮铮好汉,为何被于益一下斩掉呢?原来谢天福步下武功自觉非常,又练得一手劈山铁掌,任你金刚似汉子,也当不得他骈掌一削。此法在大手搏中极其厉害,他当年作乡里无赖时,常以此法要人性命。便是他投身教中,也因掌杀当地势豪,所以亡命。当时于益所拨骁弁在各处连摧教众,声势大振,天福闻得,早已怒不可遏。
这日于益兵抵柴石岭,天福大怒,“霍”的跳起来,结束齐整,飞身上马,提了那柄镶金鎏银的三尖两刃刀,便去搦战。两下里就平阳浅草上排开阵式,鼓声来处,于益提一柄浑铁枪,跨一匹紫骝马,纵辔大喝而出,一望天福,果然威风凛凛。天福瞧于益虽然精神异常,却黑瘦干枯得紧,因大笑道:“你这厮,枉有虚名,原来是枯瘦鬼。”于益大怒,飞马挺枪直杀过来。彼此间一交手,天福方暗惊于益名不虚传,于是施展出全副本领。刀枪来往,二马盘旋,大战至百余回合,不分胜负,两下里收兵歇息。
次日,于益方深思制胜之法,恰好天福又来叫阵,于益换了一柄大斫刀,即便迎敌。彼此战至日色过午,还是杀个平手,各自一兜马,跳出圈子。天福大喝道:“你敢和俺赤手步战么?那个要暗挟寸刃,便非好汉。”于益一听,只乐得心头奇痒,暗笑道:“合该这小子要倒霉。若讲玩拳撩脚,是俺老于没出书塾就干惯的把戏哩。”于是用刀一指,大笑道:“好好,当得奉陪。”说罢,各自回马人阵。
天福那里是火冒钻天,恨不得将右掌擦去一层油皮;于益是从容不迫,只吩咐数名健卒各挟绳索,其余兵卒严阵以待,准备冲营。不多时,对面鼓来,那天福换了一身纯白的短衣靠,用一个轻燕掠风势,从斜刺里两膀一振,跳向当场,“啪”一声,左手搭右,丢个解数。这名为“轻云遮日”,就显出他右掌的能为。这劈山铁掌在达摩拳法中真个非凡,无奈撞着个百艺精通,并善运罡气的于益,真是针尖遇着麦芒咧。
当时于益在阵中,一见他丢此解数,早已了然,却故意价徐步而出,忽地一摆拳,踊跃而进,便取攻势。只双撑铁臂之间,天福不由暗喜。原来于益故用出外家拳派,显见得没有运气的能为。当时两人换形移步,巧抵轻趋。这一阵推拦钩拒,便如一对灵猫儿滚作一团,望得两阵上鼓声都息。少时,天福暗运右掌,作足了十分气力,猛地准空隙,向于益小腹间一掌搠去,不想却如搏絮抓风,顿时将一只铁掌陷入敌人腹皮内,其软如绵,一下子被吸得结实实,并且紧似生成,热如烈火,要想抽回,怎的能够?此法名为“纯绵裹针”,是运气的绝顶工夫。
当时天福大骇,五指欲化,只痛得汗如雨下,百忙中用左拳打去,于益格过,大喝一声,鼓腹一纵,那天福身不由己,早已仰跌寻丈之外。于阵健卒一拥齐上,顷刻间缚捉入阵。这里贼阵上其余悍目方大叫放弩射阵,于益举手一挥,众官军长枪短刃,早已冲杀过来,一直地踹入贼营,杀贼无算,顿时夺得柴石岭。一面分兵驻守,一面斩掉天福,特选了一名长大健卒,用长竿挑了天福的首级,一路上教匪丧胆,溃散无数。
这日兵抵牛嘴坪,就数里外扎下营垒。牛保义大怒,率领一队乌衣悍匪,号称短刀手,各持一柄二尺多长的牛耳泼风刀,斫刺如风,直抵于营前,伏仰叫骂。保义望见天福首级高揭营前,只气得跳掷如风,山嚷怪叫,便指挥乌衣队乱鸦似地闯向于营,却被劲弩射回。原来于益知保义是个浑楞,那队乌衣匪十分猛锐,便想设法擒捉保义,以免摧折官兵。
次日方和骁弁等暗作计较,却值保义来搦战。骁弁便道:“这种浑匪,不须于爷劳动,待末将等前去捉来。”于是开阵迎战,却被保义率领乌衣队大胜一阵,官兵死伤百余人。原来保义不晓什么阵法,只凭勇气横杀蛮斫,保义脚踪所到,众卒皆争光恐后,那怕前有龙潭虎穴,众卒全不理会。
这是保义从好些教匪中,特选与自己性儿相同的缩作一队,因此五六年来,所向无敌哩。当时于益对败回的骁弁道:“如何?今此贼只可智取,俺现已探明地势,略有准备,…俟歇两日,俺当以计擒之。”正说着,忽报王三槐现遣大教目郭建业驰抵牛营,相助为战。于益沉吟道:“郭建业倒是精细一流的人,但是保义性儿,未必肯听他说,咱只相机作事罢了。”于是使人赴侦牛营,且听消息。
原来那郭建业奉三槐之命,忙率一队心腹悍匪,驰抵牛营。保义胜了一小仗,方自恃本领,兴冲冲地要捉于益,一见建业,那里有好气?便佛然道:“教主既遗你替俺职任,为何事前通没信息?你既到来,俺便告退吧。”建业道:“牛兄如何这般说?教主遗俺到此,却是帮助牛兄。”保义冷笑道:“多劳大驾,待俺捉住于益,你便庆功去吧。”建业知他的牛性,也不和他计较。
次日,建业方想去搦战于益,忽闻营外战鼓如雷,喊声大举。建业大骇,忙结束整齐,正要提枪上马,左右飞报道:“不好了,今夜五更时,牛教目领了乌衣队前去悄悄斫营,拔开敌人鹿角,喊一声扑将进去,不但是座空营,并且大帐前全是陷坑,牛教目奋勇跳出,却被于益率众从左边埋伏处杀来,当即被捉,乌衣卒全队悉没。如今于益在营前,单搦郭爷搏战哩。”
原来于益探准保义浑楞性儿,不禁拨撩,当夜四更敲过,备好陷坑,埋伏停当,便选一班伶俐骁卒前去偷营。一见保义,回头便跑,果然撩得保义性起,便挥乌衣队趁追势就去踹营。不想中了于益之计,闹了个滚汤泼老鼠。当时建业闻报大惊,略一沉吟,反微微冷笑,便派两名悍目出营迎敌,自己却领一队心腹,伏向营后。
且说两悍目奉命迎敌,不由心头乱跳,因慑于于益的威名,彼此不敢当先,互相客气一阵,当不得营外叫骂连天,两悍目商议道:“咱给他开门炮,俩打一个,倘再敌不过,咱只好跑他娘的,叫姓郭的去当灾。”于是硬着头皮,双马齐出,各挺手中长矛。一望马上敌人,果然是个黑瘦汉子,两悍目心头惴惴,只得大呼齐上。不想那黑瘦汉手忙脚乱,尽力子用手中长枪划开矛锋,把马一兜,回头便跑。两悍目方相顾诧异,忽闻营后喊杀连天,闹得两悍目不知所以,只得率众拒守营前,这且慢表。
且说建业料得于益趁胜搏战,是用声东击西之法。在营后伏觇片时,果见于益领一彪人马,横刀跃马,直奔营后。好建业,通不作声,直待敌人前锋冲向鹿角,就要大呼奋斫,这里建业一声胡哨,伏卒冲出,先是一阵飞蝗劲弩,早将敌人前骑射倒许多。于益忙举刀向后大呼且退的当儿,那建业飞马挺枪,直取于益。于益横刀捺住来枪,仔细一看建业,好一派威风凛凛,端的不愧“赛白袍”三字。但见:铠甲如银白马驮,神枪动处蟒翻波;当年漫说征东将,奈此郭家建业何!
于益看罢,暗暗称奇,便喝道:“你家牛保义已被俺一阵捉得,你是识时务的,就当请降才是。”建业冷笑,拧枪大喝道:“休得张致!”于是两马相交,刀枪并举,于益细留神建业枪法,神出鬼入,并无半点破绽,知非一战能擒。两下大战百十回合,于益横刀镇住来枪道:“且叫你这厮多活些时。”说罢,兜马便回。建业不敢追赶,便引众抄向营前,杀退那假于益一干敌人,且自回营,思索破敌之计。从此两下里互相攻守,互有小胜负。建业曾夜斫于营,于益曾飞行刺郭,无奈彼此间各有准备,因此相持至数月之久。这其间,刘清规取重庆的一路军马,也就闹了个山摇地动。
且说刘清大集将弁,统帅雄兵,由观音峡祭纛进剿,一时军容好不威武。这日刘清升帐,誓众已毕,只见缨弁如云,士气百倍,惟有倩霞劲装佩剑,侧坐刘清一旁。这是刘清以宾礼相待之意,众将弁知得倩霞本领,正在注目,只见刘清对众道:“今有先锋之任,提振全军锐气。”说罢,目视倩霞,就要拔令。倩霞嫣然色喜,方待假意谦逊,只见何通武大呼道:“此任末弁愿往。叶姑娘虽然英勇,终是女子,未免贻笑于敌人哩。”原来何通武自以为是川中老将,见倩霞弱不胜衣的模样,那肯心服?当时倩霞微微冷笑,也不开言。
刘清分派事忙,也没理会,便道:“将军欲任前锋,却须仔细。”于是命通武为先锋,其余将弁各有分派。然后笑向倩霞道:“姑娘看老夫派遗可还妥当?姑娘便随老夫策应各路吧。”倩霞听了,还只是略绽樱唇,于是提兵前进。当夜,驻军某所,倩霞忽快怏然称病告退。那刘清虽然满腹经纶,却摸不着女儿心性,见倩霞毫无病容,便安慰数语,不放他去。一路上所剿匪寨,捷报时闻,何通武越发意气扬扬。倩霞却对于战事全然不问,每当驻军,便骑匹骏马,跨了轻弓短箭,就营左近射猎为乐。刘清以为是女儿娇憨常态,也不以为意。
这日兵抵铜鼓寨,已距重庆百十来里,一望匪营,屯幕云连,把守得十分严密。原来这一所在,地据险隘,为重庆之门户。你道守寨的教目是那个?却是恽三娘的丈夫吴代。这吴代本是个褦襶货儿,自作乱以来,才从浑家学了两手儿宣花大斧头,骑上大马,耍得那斧“嗖嗖嗖”,真也威实。却有一件,就是见不得阵仗。因他气力来不得,只好用柄木斧头,外包银皮,却应了古语咧:是个“银样蜡枪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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