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禄愤然道:“俺冷某并非怕死,但是死于奸人之手,却委实不甘!如今俺擅杀马胜,便请教主定俺罪名,是杀是剐,俺若皱皱眉头,不算丈夫。取人一颗脑袋,还要壁后伏人,也就可笑得紧。”红英道:“你命卒困城,足见你心虚觉罪。”两人正在乌眼鸡似的各不相下,恰好探子飞报道:“今有清营勇将梁国安,已率奇兵道出士元坡,想侧袭荆花堡。额某前锋杨遇春亦提大军,由起凤桥纷纷发动。”
方中趁势大叫道:“现在军情紧急,教主和冷兄如何还只争意气?”那红英气愤愤的,又不便说出马胜的一番讦言,只得转为一笑,即命田禄速回原防,相机应敌。兴礼等不敢耽搁,也便一齐辞出。兴礼叹道:“韦兄,你看这光景,便非吉兆。咱起事同人,如今竟毁掉一个老马咧。”怀琳道,“这事儿想是老马欲毁田禄所致,但是田禄也跋扈极咧。事非吉兆,自不必说,却是俺今天这颗头儿,居然顶到教主肚儿上,也算是一番异数哩。”原来怀琳久慕红英,却因内才外貌不成功,总爬不到高枝儿上去,所以自幸如此。
不提吴、韦快怏然各返防地。且说红英留方中商议应敌,便屏退左右,先将马胜讦田禄之语细细一说。方中拍膝道:“此事教主若先和俺商议,何致马胜死掉?田禄跋扈则有之,却不致便有异志。今马胜自速其死,无非是另派教目接防原地,这也是小事一段。如今心腹之疾,教主却须留意:一是杨遇春智勇双全,威名久立。更兼那额勒登保用兵如神,像那苗疆豪杰,都一个个败在他手。二是那方才报到的梁国安,既骁勇非常,又且深明湖北的地势。教主更须当心的,便是他和教主当年另有一番周旋哩。”说罢,拈起两根鼠须,只管沉吟。
不想红英自起事以来,骄恣得意,早已将梁国安忘在九霄云外,当时便笑道:“你莫吓得猢狲似的。俗语云:兵来将挡,水至土填。怕他怎的?你这样脓包军师,也就少有。杨遇春俺久闻田禄言其为人,也并非三头六臂的脚色。他侥幸平却苗疆,那是未逢敌手罢了。至于这没名少姓的梁国安,又是那个呢?”方中耸然道:“教主怎如此善忘?五六年前,他和妻子名叫小二的,屡谋刺杀教主,他一向在逃,他就是你家旧仆梁国安哩!”
红英一听,不由勃然变色,顷刻一整花容道:“那断亡命在外,原来竟不曾死掉。他此来,无非添个在劫之鬼罢了。”正说着,人报马胜寓所的卫卒死掉四五名,还有马胜尸身未曾料理。原来马胜这日在寓所十分得意,专听田禄被戮的喜音。时至将午,闲得没干,便踅入后室,唤过两个随行的美姬,自己赤了下身,胡闹起来。正在掮了人家雪白的小腿儿,十分得意,忽闻寓外一阵喧动。美姬惊道:“来不得咧,你还不快瞧瞧去。”
马胜正在起劲上,那肯便撩下车把,只模糊糊的道:“一百个没事。”语声方绝,忽闻前院卫卒大呼,并砰訇跌翻之声。说也凑巧,马胜刚刚要水到渠成,只猛惊之间,气儿一提,顿时精闭火遏,他那件雅相物儿越发地伟大异常。那美姬不管好歹,将身儿一阵乱扭,这才将个倔头强脑的大主儿顿时下野。那马胜弄昏,不知所以,忽然从热刺刺里硬脱出来,便如兴冲冲的人上台,忽地冷哈哈下台,百忙里,他如何肯?正在赤身厮赶那美姬之间,只见旁边那美姬怪声大呼,嗓音都岔。
马胜方一转身,早见田禄雄赳赳手提血剑飞步抢入,大喝道:“马胜那里走?”只一脚踹翻旁边的美姬当儿,马胜料知事坏,忙提椅一掷,趁势儿飞登窗案,就想踹窗逃去。好狠田禄,用一个白蛇吐信势上竖剑锋,踊身一跃,“噗嚓”声剑入马胜脊背。马胜一声惨叫,“噗通”声仰跌于地。说来好笑,他那件未泄火的物儿,居然向田禄还似乎略点头儿。看官须知,冷、马两人挤火头儿,便从这物件发生。如今田禄瞧在眼里,怒在心头,他老人家便是多么客气,也不成功了。于是田禄赶去,尽根一削,“啪达”声那物儿落地,然后割取了马胜的首级,直提出来。总教下虽有守门卫卒,那个敢试田禄的剑锋呢?所以被他直闯入殿。
当时红英闻报,甚觉不平。方中道:“如今用人之际,教主岂可自伤田禄?快整起精神,料理对敌为是。”红英点头,便一面命人整备衣衾棺木,一面命人唤到皮匠,准备缝头。自和方中踅向马胜寓所一看,倒也十分可惨。只见院中横躺竖卧着四五具卫卒尸身,一路血迹,直到后室。室内马胜的无头腔子死蛤蟆似的仰卧于地,胸口剑创是从背后穿过,鲜血淋漓直浸到小腹。更有那雅相物儿,业已孤零零削落尸旁。红英见状,未免赌物怀人,凄然泪落。张得个方中在一旁只咬小指儿,暗想道:“原来老马真有这等的奇具,怪不得他和田禄势不两立,像俺老柳就差得多咧。”思忖间,只见红英回首道:“你看田禄就如此歹毒,这是什么意思呢?”
方中道:“事已如此,不必说咧。但是少时皮匠来缝头,依我看这物儿也须缝上,方算全尸。不然,马老哥英雄一世,难道叫他死后去当老公么?”红英道:“正该如此。”于是唤过那两个美姬,细细一问田禄行凶的情形。正在太息之间,外面从人已取到马胜的首级,并领进一名皮匠,匆匆地与红英叩头,当即动手缝头。飞针走线,须臾已毕。方中偷瞧红英俊眼屡顾地下那话,暗想道:“此物曾经他多年赏鉴,心爱不过,俺何不趁势溜一沟子呢?”因向皮匠喝道:“如今头虽缝完,还须你来缝级此物,并须要严丝合缝,生成一般。倘有疏忽,小心你的脑袋!”
几句话不打紧,将个皮匠吓得战战兢兢的道:“小人只会缝脑袋,却不会缝口口。若是娘儿们的有些破绽,他本有原帮原皮,小人还可以勉强着手。如今此物齐截截的另在一下里,便是巧手绣女也不成功,何况小人粗手粗指呢?”方中喝道:“休得胡说!快些动手。”皮匠没法儿,只得从地下捡起那物,掂了掂,很有斤两,便累累垂垂的按向尸身肚儿下,端详半晌,没作理会处。
还亏他心思灵便,取出锋快的皮刀,先将肚儿下割嵌起四条长皮,然后就那物根儿上也嵌开四条薄皮儿,这才两下里安附停当,取针线动手。不想血渍既湿滑,他又须一手托物,缝了两针,依然脱落。张得那两个美姬砢碜得什么似的,正要逡巡避去,那知方中却又量材酌用,因顾他等道:“你两个快去助助手儿。”两美姬无可奈何,只得蹲下身去,老实实四只玉手托扶停当,这才由皮匠胡乱完功,匆匆入殓掩葬。一切繁文,不必再表。那红英回得府第,怏快良久,方将此事抛开。一面飞遣精细探子暗探清营,一面和方中商议应敌。一日正和方中指天划地,只见四出的探子接二连三地报来。
正是:一场内哄匆忙过,四路军情次第来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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