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逢春一路上紧赶慢赶,不日抵家。大家晤面,各谈些两下情形,自然欢喜非常。李氏娘子欣喜之下,也便病愈。逢春便噪道:“伯母这场病,简直的和俺过不去。不然,俺和大哥都去杀贼,何等快活!”因顾于益并倩霞道:“咱们过两天快赴大军去吧。”于益笑道:“你别拉俺,这次俺可不奉陪咧。”逢春笑道:“俺知你曾却颜敏政招致之意,自鸣得意。等有机会,俺偏拉你出去,单教你作不成老道。别人不用提,于嫂嫂先须念俺的好处哩。”倩霞拍掌道:“妙妙,俺也算一份儿,咱偏想一百个法儿将于叔叔撮弄出去。”众人听了,都各大笑。
转眼间过得个把月,逢春只盼遇春来信,以便奔赴额公大营。于益也不理他,越发地谈玄讲道。那倩霞更闲暇无事,或从于益讲些武功,或从若芬等说说笑笑。一日郑氏同若芬等都在西跨院中闲谈,恰值午饭,便开在倩霞屋内共食。那郑氏果然一口白斋,就那么硬吃淡饭。大家见他淡得难过,施娘子便笑道:“咱自祝告着叶姑娘早晚定姻,二婶婶就心愿都毕咧。”倩霞笑道:“那么他老人家就吃一辈子白斋吧。”妥姑笑道:“这是什么话呢?”
倩霞道:“俺早思之烂熟咧,俺一个人儿何等摆脱一切,俺为甚落世俗圈套,去定姻呢?”郑氏道:“可了不得,谁家姑娘家许说这等话呀?当初周公老爷子最通人情不过,所以才定下婚嫁大礼。俺不晓得别的,俺就晓得两口子熟火罐似的,你靠着我,我靠着你,和和美美过一辈子,比什么都强,你当是一时半晌么?天长日久,孤零零的只钻自己的被窝儿,你当是玩的么?便就俺偌大年纪,偶然隔些:日不见俺那口子,还觉着没着没落似的哩。”说着,一瞟若芬等道:“像你们年轻人儿,还用提么?”
施娘子笑道:“哨,你老人家别说咧,亏得此间没有外人,什么意思呢?”郑氏正色道:“怕什么呀,俺说的实话。孤阴不生,独阳不长,这不是眼前道理么?是个母,就须配公哩,不然,老天爷为什么用那样巧妙手段,把男女的凸儿凹儿制造得合合适适呢?”说着伸眉展眼,仿佛没事人一般。这一来,招得施娘子笑不可止。便是若芬和妥姑,也忍不住樱唇齐绽。正这当儿,只听院中有人嚷道:“娘吵什么合适呀,俺一径闷在家里,怎还合适呢?”说着闯进一人,正是逢春,背后还跟着个摇摇摆摆的于益。
郑氏方又要张口,早被施娘子一把掩住。妥姑红着脸儿去拉倩霞道:“都是你,都是你。倩霞百忙中想寻事隔断郑氏的胡噪,便笑道:“于叔叔等来得正好,俺今有一册古怪书,是俺父亲赐与俺的。大家看看,谁能认得那字儿,俺便服他。”妥姑趁势也打岔道:“你只有服的人,就好办咧。”于是倩霞寻出那古锦囊,取出那册《说剑寻源》。大家齐看那字,都各搔首。
逢春道:“俺是不成功,于兄多读道书,想还认得。”这时于益只管沉吟,倩霞以为他能认奇字,乌漆漆两眼只管盯住他。却见于益道:“尊公赐你此书,可有甚嘱咐么?”倩霞道:“俺父亲只说了两句没要紧,叫俺好好收藏,又是什么将来缘法都在此书。俺想这字儿谁都不认得,是没得人缘的咧。可惜此书画载剑术之秘,大睁着眼不认得字,也是恨事哩。”于益一听,索性合了眼,只管沉吟,并嘟念道:“缘法缘法。”逢春望得不耐烦,猛嚷道:“你认得那字么?”于益张目道:“俺那里认得?”逢春唾道:“俺见你只作嘴脸,只当你认得哩。”大家听了,部各一笑。于是倩霞收起书来,便随手挂在壁上。
恰好那正院中有村客来访,于、杨两人起出,接待过,送客去了。逢春道:“这两日闷得很,且向村头望望吧。”说着和于益步向村头。正在徘徊舒眺,只见两骑马从大道上徐行踅来。前一骑上是个老仆,后一骑上是个翩翩公子,意态温雅,衣冠整洁,满面上书气盎然,用鞭一指村中道:“老伙儿,咱就在此下马吧。”于益方暗想这少年骨相不俗,只见那老仆和少年一齐下马,一径地踅近村头。那老仆向逢春恭敬敬地一站道:“借问一声,此村中有位于益老爷住在那里?”于益方道:“他……”逢春向于益一指道:“只这位就是于老爷,你寻他作甚?”老仆一听,方笑逐颜开,那少年早拱手趋上道:“原来足下就是于君。小子颜慕曾奉家父之命,前来叩谒,并有要言相商,且请到府面陈。”
于益一面还礼,一面暗道:“这一下子可坏咧,他定要缠账不清哩。”原来于益等听倩霞说过颜公子,并且颜大人曾遣人请过他,所以料得颜公子忽然过访,定是颜大人放他不过。当时于益没法儿,只得和逢春引路,一径踅回,就正院中客厅落座,宾主寒温罢,款谈数语。颜公子久知遇春等的大名,对逢春十分起敬。须臾,仆人献过茶,那老仆全祥安置了行李马匹,也便踅进伺候。便由公子向于益一说来意,果然一如于益所料,颜敏政这次更是竭诚敦请,所以特命公子将意,就如自己亲到一般。并命公子专候于益应允,不然,不许转回。
那公子般殷致词,好不恳切,闹得于益只管搔首,惟有暗恨逢春嘴快,便笑道:“公子不须如此。于益本一山野鄙夫,并且疏散性成,实系不能应命。公子不弃,只管在此盘桓,将来由鄙人作书,叩谢大人提拔之意便了。”那公子如何肯听,当时敦请再三,于益只笑而摇首。逢春躁得不耐烦,便道:“于兄你就去一下子,算得甚事?你多早晚杀贼尽兴再回来,误不了你当老道,不结了么?”于益听了,还是微笑。
逢春赌气子踅出客厅,略一逡巡,向西院中便跑。恰好倩厦掀帘踅出,逢春不容分说,拖住便走道:“霞姑快瞧瞧去,你救的那个颜公子恭恭敬敬的寻将来,定要叩谢你这位大恩人。”这句话不打紧,郑氏和妥姑等人一齐都出。郑氏便噪道:“真也是呀,救命大恩,他是应当叩谢的。咱且瞧瞧这颜公子的小模样儿再说。”倩霞笑道:“你听俺二叔胡说哩!颜公子他如何晓得俺在这里?俺如今已非男装,对厮面,他也不认得俺。”
逢春道:“你不信便罢。他虽不知你在这里,他却真个猴在正院客厅中,正和你于叔叔缠个不清哩。”因将颜公子敦请于益之事一说,大家听了,都各惊异。倩霞眼珠一转,忙道:“别的闲事俺不管,二叔你们如向颜公子提俺一个字儿,俺马上就离此地,只叫他和于叔歪厮缠去吧。哈哈,俺看于叔叔这次就怎么办。”逢春笑道:“施恩不望报,正该如此,俺为甚向他说你呢?却有一件,霞姑从此须藏得严实实的,颜公子不定几时才去,你若被他张见,一定又是个小麻烦咧。”倩霞脖儿一梗道:“那也没什么麻烦的,不过受他个头儿罢了。”
于是逢春转步,随后悄悄跟了一大群人,就客厅窗外悄悄一觇,果见颜公子正和于益娓娓而谈。真个生得珠圆玉润,风神濯濯。大家见了,都望倩霞抿嘴儿笑,于是一同转步。郑氏跨进西院,便噪道:“好个俊公子哥儿,俺看他眉儿眼儿,就是太觉斯文些,不然,他那俊样法,倒和倩姑娘像一对儿。”妥姑忙一拉郑氏,逢春却嘻开口憨笑,倩霞也没理会。少时,于益也笑吟吟踅将来,望了倩霞只是笑。倩霞道:“于叔叔,你仔细,你若向颜公子说出俺来,俺是不依的,”
于益笑道:“人家口里谈起叶青云来,只管感念不置,干你甚事?”大家听了,不由都笑。从此,颜公子一住十余日,坚意敦请,于益那里肯应,只一味价殷殷款待,闷得个公子垂头搭脑。那知暗含着更闷坏个活跳跳的叶倩霞,原来他因西跨院密迩客厅,惟恐颜公子张见他,只好由后边角门踅入正院,和妥姑等终日厮混。又搭着颜公子真个不去,于益又真个不应允,这其间,倒急坏了他,便和逢春力劝于益出山,那于益却依然将头乱摇。一日,颜公子早饭后闷坐良久,在空庭散步一回,只见一个花白狸奴由西跨院跑出来,望着公子,前窜后跳,十分有趣。公子信步去捉他,逡巡之间,已入角门,抬头一望,不由心怀大畅。
正是:秘籍未曾觇凤篆,良缘引到赖狸奴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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