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公子一望满院中花木清幽,十分宽敞,地平如砥,靠墙根还有小小兵器架儿。正室三楹,帘影深垂,东间儿茜窗绰约,有微微篆烟从帘隙氤氯而出,静悄悄不闻人声。公子暗想道:“这所在如此幽雅,定是于益习静参道之所。可奈他不肯出山,这便怎处?”沉吟间,步入正室,向东间儿一掀软帘,有一股微妙幽香扑入鼻孔。只见室内几榻整洁,并有镜奁妆台等类。靠北是一张美人榻,罗帐高揭,上置锦衾角枕,榻帏深垂,下有踏凳。
东壁长案前,堆两本书籍,还有只古锦囊挂在壁上。壁上挂一幅《庄子说剑图》,画着五个剑士,瞋目按剑,短后之衣,生气勃然。另有一具红泥长衰也挂在壁上,似乎是囊琴,却又扁而且细。颜公子为人,沉酣典籍,凡百物事都不大留心,何况陈设等物?当时公子只觉这室儿甚是雅洁,便随意坐在案前,揭阅那本书。却是一本缺篇少幅的《聂隐娘传》,并一本少头没尾的《会真记》。
公子拈起《聂隐娘传》略为翻阅,暗笑道:“文人狡狯弄笔,便幻出这等女儿。世界上那里有如此奇女?”将书置下,不由想起敦请于益的心事,一阵阵思烦倦超,趋就榻上,将身卧倒。方一着角枕,只觉另有一股脂香发气,甜甘甘的好不令人神魂舒畅。正在迷离之间忽觉有人轻唤道:“公子醒醒,怎长天大日的困倦起来?”
公子睁眼一望,却是于益,手内折叠着一卷道书道:“俺寻公子问两个奇字,不想你却在这里。”公子连忙站起道:“此间想是足下习静之所,俺冒昧高卧,得罪得罪。”于益随口唯唯,两人就案前落座。公子指示毕书上奇字,于益赞道:“公子端的博学。”忽一沉吟,取下壁上锦囊,抽出一册书道:“俺今日斗胆试试公子奇才。此书字迹委实奇怪,便请指示如何?”
公子一看书面题着“说剑寻源”四字,因笑道:“这定是足下所藏的剑术秘籍了。”于益道:“俺如何有此宝书?这便是此室主人的哩。”公子听了,也没在意,便将那书反复细玩,拍案惊叹道:“此等剑术秘籍旷世难逢,用此奇字,想是著书人慎重真传之意。可惜小子不谙武功,只能认识此字,讲解书中之义罢了。藏此书之人,定然非凡。”说着,揭到书末尾,忽见有一行细字道:“书付倩霞儿永宝之。一清识。”
公子沉吟道:“这倩霞便是藏书之人?怎的却好似女郎名字?”于益大笑道:“不必管他,不但此书是他的,便是此室也是他所居。公子既识此字,他必然恭敬请数。你且少待,俟俺寻他去。”说着,含笑跑去。这里公子一面手执那书,细玩词意;一面就榻前来回大踱。忽然袍风一漾,漾起榻帏一角,只见榻下脚凳上尖瘐瘐放着一双褪旧女鞋儿。看官须知,这若在纨袴公子,顶体面了也须瞅两眼,怙惙一下子,颜公子却不理会,依然顺势向榻歪倒,只管细看那书不题。
且说于益踅向正院,恰值倩霞在李氏娘子室,和若芬、施娘子大家闲谈。这室内只有逢春夫妇,于益悄笑道:“逢老弟,今有件事和你夫妇商量。当初你夫妇撮合,都亏倩霞,如今债霞有绝好的一门良缘,咱大家与他成就起来,岂不甚妙?”因将颜公子能识奇字之事一说。逢春悄笑道:“妙妙!这事儿容易得很,咱就此撮合起来吧。”妥姑微笑道:“你且慢吵,别将事看易了。倩姑对我无话不谈,他是立志不嫁的。如今妙在有颜公子能识奇字的机会,只须令颜公子盘马弯弓,别轻易放箭,倩姑为学剑术起见,便不容他不变素志咧。俺再竭力劝说,或可事成八九哩。”
于益笑道:“妙妙,俺也是如此落想。待俺先瞧瞧颜公子去。”于是重新回,就窗外唤道:“公子少待,书主人就来。但是此人性儿高傲,轻易不求人,如今他求你讲解奇字,你却须端足架儿,拿定筋节,折服他的做气。万一你有意思求他些事儿,便大可有挟而求了。”公子唯唯之间,方在不解其意,窗外于益又已重向正院。方一脚踏入,便听得逢春憨笑道:“倩姑你只吵施恩不望报,这次俺看你去见颜公子不哩。”
倩霞笑道:“俺若知他能识奇字,早就去求他咧,还等到这时?大约着不须俺求他讲解,他想起俺救他一场,难道还能拿调腔么?”又听得妥姑“格格”的笑道:“那也难说。你只须不负他讲解之功,他一定乐得没日没夜教你这个得意门生哩。”于益听了,就知逢春夫妇已向倩霞说明原委,暗含着打趣他,便一声不哼,没事人似的踅进去。
这时倩霞正背着脸儿向妥姑笑道:“也没见这颜公子,怎悄没声的就钻到俺室内去咧?亏得俺的鞋脚儿都藏在榻下,不然,什么意思呢?”一言方尽,只听背后道:“实不相瞒,人家早已在你榻上睡了一觉咧。”倩霞猛吓得一哆嗦,回望是于益,便笑道:“真个的么?于叔叔,你就该拦阻他才是。”于益道:“岂有此理!主人岂可拦客高卧,并且人家就叶青云榻上欧息,干你甚事?”于是众皆大笑。
那倩霞正苦于不识奇字,难学真传,今忽有人识得,真是高兴到十二分。当时便不暇多话,跟了于益便走,却不知怎的,一颗芳心只管扑扑乱跳。暗想道:“好奇怪!俺叶倩霞东颠西跑,各处游行,什么人物没见过?怎的今天见个亲手拯救的颜公子,倒有些不得劲儿呢?”怙惙间,已到自己室内,这时,心头小鹿越发撞得厉害。只见于益将东间软帘一掀,倩霞忙望去,果见颜公子安稳稳卧在自己榻上,不但头枕角枕,并且手抚锦衾。
可巧榻栏干上有倩霞换下来的一条束裤罗带,那带穗儿直拂到公子额角。哈哈,说也不信,便是这番平平无奇的光景,顿时将个生龙活虎似的叶姑娘小脸蛋儿臊得通红。正在越趄之间,便见于益笑喊道:“公子快起,人家书主人亲来领教咧。”公子“呀”了一声,抛书站起,便见眼前光华四射,于益身旁,站定一位绝世丽姝,高髻淡妆,笑吟吟梨涡微晕,忽地徐徐万福道:“公子别来无恙,可还记得小可叶青云么?”
这一声不打紧,直将公子呆在那里,仔细一端详,不由翻身便拜,连道:“奇事奇事!”慌得于益扶起公子道:“公子欲知原委,且听俺说。”于是三人落座,由于益细述倩霞的来历。公子一面听,一面端详倩霞,惊叹之间,早挂出欣慕的颜色。那于益口虽忙碌,眼也不曾偷闲,互觇两人的神态,不由心中暗笑。及至把话说完,公子叹道:“怪道叶青云那等豪爽不羁,原来是当代侠女叶姑娘救脱俺主仆性命。小子到成都后,曾将此事面禀家严,家严感谢之下,即便饬令所属物色叶青云,以便报德。梦想不到,是姑娘乔装游戏。”说着,站起向倩霞又是一个大揖。
倩霞还礼笑道:“公子到此多日,俺所以不敢相见者,就怕你们斯文人儿礼数太多,惯会缠人。不怕针尖大的事,也只管道及不清。”于益大笑道:“礼多人不怪。咱且吃杯茶,谈正经。”说着,向窗外恰见全祥后影儿从角门边走过,刚要唤他泡茶,公子也便张见,忙唤道:“老伙快来,你我的大恩公在这里哩。”
倩霞方笑道:“好厌气!”全祥业已闯然跑入,一见倩霞,那一阵吐舌咂嘴惊异之状,倒招得三人哈哈大笑。于是公子草草一说原委。全祥喜道:“竟有这等事?”于是“噗通”跪倒,向倩霞便是四个大响头。倩霞忙扶他起来,转笑道:“你老人家越发白胖了。记清了,咱到下站还要那十两头酒筵。”公子等听了,不由大笑。于是全祥泡得茶来,还毛毛鼓鼓瞅了倩霞两眼,方一路嘟念着出去。
这里三人用罢茶,那倩霞跳起来,从榻上取了那书,即便向公子殷殷请教。这时,于益在旁一声不响,只秃撒着两眼,单瞧公子的神情儿。只见公子一壁厢对书,一壁厢注定倩霞,先将书中剑术一条条说了个天花乱坠,只喜得倩霞抓耳挠腮,便笑道:“好来,好来!真是与君一夕话,胜读十年书。一条条想是纲领大概,至于详细节候工夫,并湛深妙理,还求指示。依俺之意,尽此一日工夫,你都教给俺吧。不然令人茶饭里也思,睡梦里也想,如何当得?”公子一听,略为沉吟,又慢慢抬起眼皮,注定倩霞道:“这个却性急不得。”
于益一听,情知公子有些意思咧,便噪道:“对对,性急不得,慢慢的来,自然八下里都合式咧。”公子道:“姑娘如欲得此书的奥妙,先须如小学生一般,从认此字上入手。你想可性急得来?”于益点头道:“不错。”听得个倩霞只管发怔,顿着小脚儿,咬着唇儿,眼欢似看定那书,通没作理会处。正这当儿,逢春大笑而入道:“倩姑娘有此奇书,偏偏颜公子识得奇字,真是天缘凑……”
于益赶忙尽力子一使眼色道:“你别乱吵,你能识此奇字么?”逢春吐舌道:“俺可没此本领。”那知于益使得过火,却被倩霞略为瞧科。看宫要晓得,英雄儿女,原是一档子事,是真英雄,便有性情。叶倩霞虽然是个飞行侠女,立志价摆脱俗情,但是他如月芳年,眼见若芬等都嫁得英雄夫婿,若说他小心眼内不生感想,这就不在天理人情中咧。你看古来侠女,至不济,还要寻个磨镜少年作配偶。可见是儿女情长不易消灭。
何况颜公子这等人物,朗若玉山照人,并且能识奇字,这一桩先缚住倩霞。再者回想巧巧救他脱险一场,不能不说是有些缘法。综此种种原因,所以倩霞一瞧于益眼色,不由一点红云渐渐地晕满两颊,慢闪秋波,只好向逢春笑道:“二叔若认得此字,不省得俺苦苦求人么?”公子忙道:“姑娘莫怒,咱且慢慢计较。”于益道:“对对,事缓则圆,咱们别尽管在人家闺阁打搅咧。”一句话提醒公子,便向倩霞连谢无状,当即和于益等,转回正院客厅。
这里倩霞对着一卷书痴痴呆想。想一回父亲付书的情形,又想一回途救公子的情形,又想一回再巧不过、两人在此晤面,并且偏是他识得奇字,又一怙惙于益的神色,不由芳心怦怦,闹得面红耳热,痴对那书大半晌。千头万绪正没作理会处,忽望见榻上角枕已被颜公子压了个凹儿。倩霞略起遐思,竟觉得软洋洋的浑身无力,便长叹一声,执了那卷书,就榻歪倒。正在似忧似喜、百无聊赖的当儿,只听帘外“嗤”的一笑,随即有半个娇面孔露在帘缝。
倩霞忙翩然坐起,那人已搴帘径入,直就榻上坐定,用一手挽了倩霞道:“倩姑姑,你猜俺来有什么话说?”倚霞一瞧是妥姑,忽然有些所缠人的样儿,不由因逢春、于益那会子那番神色,连想到妥姑定是一党,便矫作镇静道:“俺非你肚里蛔虫,如何知你说什么。”妥姑笑道:“咱今打开窗户说亮话:如今颜公子敬慕姑娘,恰好他尚未授室。”倩霞脸儿一绷道:“你别说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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