倩霞笑道:“刘大哥,我来问你,你是孝子?好极咧,这位妈妈想是令堂,真好福气。但是方才喊老厌物的,是你什么人呢?”笨汉红着脸儿道:“见笑得紧,那就是俺家里的。”正说着,草屋布帘一晃,先迈出只鲶鱼大脚,随即踅出个丑八怪似的中年妇人,一双锁红线的烂眼先盯住了倩霞,却喝笨汉道:“你这王八,天生的是死肉!这收拾车子的当儿,就不会让人家客人进屋来坐坐?”倩霞忙道:“不须咧。”
那妇人更不客气,踅近倩霞只管端详,一面笑道:“你这位客官,大闺女似的嫩面皮,单身出门不发恐么?俺当家的也出远车子,叫他送你到地头儿不好么?”说着,一只粗手便来牵拉。倩霞赶忙躲开,仔细一想,不由暗笑道:“这丑妇人管保不是正经货。”正这当儿,笨汉已将车儿推在大道旁,一面价套绊上把,一面叫道:“客官把行装置在一边,便请上车吧。”说罢,瞅瞅日影道:“今天日头爷到不了地,咱就到前站咧。”这里倩霞开过茶钱,方才一笑上车,那妇人却赶来,向笨汉道:“你得了车价别自己花掉了,忘了老娘。前站王回回家煮得好黄牛肉,你带点来,也是个人心儿。”笨汉道:“就是吧。”说着,单膀略歪,推车便走。倩霞笑道:“刘大哥真是孝子,你看你家里的也这般惦记老娘。”笨汉含糊应一声,便一面走,一面和倩霞搭讪闲谈。
俗语说得好:“车船店脚牙,无罪就该杀。”倩霞虽不比永不出门的大妞妞,但是行路上的经验是不晓得许多的。不消儿攀谈,早已被车夫看出是生虎儿咧。于是一路上来启发,连闹猴儿,不是绊断咧,便是把扭咧,只走得六七里远近。逢着热食棚儿,必要停车大嚼一阵,牛皮似的单饼,藤着大蒜盐水,就吃了个舐嘴抹舌。倩霞暗诧他消化得凶,那知他时时地去出恭,便如直肠子狗一般。更讨厌的是一上把便犯食困,那车儿似行不行,有时竟停,回头望望他,却合了眼子迈鸭子步儿。
独轮车儿本是越决越稳,这么一来,直颠得倩霞东倒西歪、前仰后合。只踅三四十里,业已闹得腰胯生痛,真将倩霞怄得火气腾腾。恰好行经一处偏坡棱儿,倩霞不管好歹,猛然跳下。车夫不提防,车歪绊扭,一兜后脖梗,“噗哧”声闹了个嘴啃地。于是爬起来噪道:“客人这是玩的么?若扭了胯骨,是一辈子残疾。老实说,您不加大酒钱,前站俺不去咧。”倩霞恨道:“那个要你去?”说着,由车上取了行李。笨汉只当客人要不给车价,便索性卧在车旁,大叫大闹。
正这当儿,意过一帮行客,问知所以,便劝倩霞给了他车价。其中一个老客人笑向倩霞道:“客官是初次出门吧?如何雇刘孝子的车?俺是他左近村的人,很知他底细。他有个老娘却不错,就是一天价挨半天的饿。他故意怄烦客人,不省得他送到前站么?”倩霞一听,这才知行路上竟有许多的过结儿。于是向众一拱而别,拔步前进。这一来好不舒畅,到得前站,不过日色方落。
当晚宿在客店内,饭罢便睡。一夜价梦魂颠倒,还似在滕家庄一般的和群婢玩耍。蒙眬中唤道:“小兰呀,你且打盆水来。”只听窗外店伙道:“客官醒了么?脸水就得。惭愧,俺叫老黄,不叫什么小兰哩。”倩霞睁眼一望,业已天光大亮,不由暗笑道:“可见凡天下事,矫揉造作总不近自然的。”于是披衣坐起,先将靴儿收拾好了,然后结带下榻,匆匆启门,结束毕,开过店钱,即便登程。
话休烦絮。从此,倩溪一路上饥餐渴伙,晓行夜宿,或步行,或雇脚,都无话讲。一入湖北地面,便乘江船前进。只是湖北这当儿,教匪遍地,难民载涂,沿江所见那一番流亡景象,好不伤心惨目。原来这时红英已占据了襄阳,声势越大。手下大教目如冷田禄等,都率队剽掠,飘忽无常。当地官军只拿定了送贼的老主意,名说是追击,却是贼过去、他们去刷二岔。当时百姓,不死于匪便死于兵,真是里落为墟,千家野哭。倩霞一路上所见所闻,只好抚了那把南精剑,付之长啸。
几次价听船客们说起红英等种种凶**来,真是匪夷所思。倩有时气极,竟想暂不赴蜀,趁便儿设法去刺红英。无奈又想若芬,恨不得顷刻晤面,只得忍气儿顺流而下。这当儿,民船行走,谈何容易。水路上,不是官军的游弋沿只,便是教民们大帮的船只,其中子女金资,都掠载得满满的。民船望见影儿,先须赶紧躲避,饶是如此,江中民船还往往被促。因此虽遇顺风,那船儿未免时时耽搁,闹得倩霞在船上好不气闷,未免有些坐立不安,在舱内外跑出跑入。
有时拂拭南精剑,或跳到船面上起舞一回,便有船客发话道:“你这位少爷莫怪我说,这样荒乱年景,行路的勾当端须安静才是。咱们躲匪船还躲不迭,没的倒去招风惹草。你拿刀动剑的,既没本领,倒惹匪船注目。倘大家跟你吃挂误,还了得么?”倩霞笑道:“匪船若来,算他是该晦气咧,俺教他都是死数。”众船客越发不悦,道:“年轻人儿,总要听人话,识道理,休说这等半吊子的话。”倩霞听了,付之一笑。
可巧,这天日平西时,有只匪船从岔道一径追来,吓得船家并客人们只是乱抖乱喊。便见匪船上四五名白衣教匪持刀大叫道:“牛子们,那里走!”说话之间,两船相距只有两丈来远。众船客大骇之间,便见自家船上白森森飞起一道毫光,闪电般直奔匪船。但见众匪喊一声,持刀乱舞。那毫光飞射游走,不消半盏茶时,众匪徒次第价尸横血溅。突地毫光一敛,现出一人,仗剑大笑。
众客急望时,就是那不听人话的讨厌少年。于是众客大惊,忙并船一处,纷纷拜谢。倩霞道:“不必如此,咱须发付这只匪船。”这时匪船上水手并被掠的难民等,早已一齐罗拜。倩霞一一问过,方知也是客船被掳。众人便道:“此间不知属那县该管?咱还须报官才是。”只见倩霞扬眉一笑,一手按剑,说出一席话来。
正是:屠龙未试惊人手,抟兔先骇旅客心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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