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一清微笑点头,对滕蒙道:“你看这妮子,还孩子似的憨嬉,就要自家出门,真怎么好?这件长袍儿又是怎么档子事呢?”滕、叶两人一听,这才都悟会过来,不由都抚掌大笑。滕蒙道:“连俺也吃霞姑闹昏咧。”因将群婢顽皮之事一说。倩霞眼珠一转,却笑道:“将来俺出门时就这样打扮,倒也煞好儿的,一路上且是方便许多。”一清攒·眉道:“由你,由你,我说过的,管不得许多咧。我也不多留你,只留你三四天,传你两路剑法就是咧。”
倩霞大悦,恨不得磨着老头儿立时就教他。当时只得拖着袍儿出来,前去换衣。这里一清又将若芬书信看过一遍,随口道;“时斋近来有信么?如今朝政大有转治之机,看来时斋等又不患寂寞了。”滕蒙道:“是的,时斋头些日还有信来,说这个四川总督颜敏政便是皇上破格简用的。其人才具优长,确是个稳练知兵的大员,并说他入川之初,只带几名勇建标弁直入秘魔山匪巢,盛传朝廷威德,想要抚散其众。王三槐那等凶顽,却慑于颜公的辞气,竟伏不敢动哩。”两人谈了半晌,也便各散。
倩霞从这日起,便奶干似的不离他父亲,不消说,心头小把儿乱挠,怙惙着什么剑术。那知一清一字不提,只妈妈子似的,教训他许多作家成人的话,听得倩霞好不厌烦。看看三日已过,倩霞也不敢便定行期。这日晚上,父女俩谈了一回,倩霞委实耐不得咧,便道:“你老人家说是还传俺剑术,毕竟几时才教俺呐?”一清失笑道:“我之所能,你已尽能,那里还有什么剑术?但是俺有一件宝物,比寻常剑术更强得多,可就是不遇识者,便同废物。我儿此去远游,沙河间尽有异人,可便携此宝物去,随机缘访求识者。但一退识者,也就是你终身姻缘所在了。”
倩霞一听,好不惊愕,便见一清由道书堆中提起那只古锦囊,恭而且敬地从囊中取出一卷书,置在案上,然后命倩霞起立,指给他看道:“此书名《说剑寻源》,便是俺先师亲手所书赐与俺的。书中所言的剑术,便是先师生平本领。但俺所得,不过十之六七——便是俺传你的种种剑术了。其余造极的功诣,能归于剑气合一,如古剑仙。俺今无意用世,我儿可便携此书去,倘遇识者,也了俺一桩心愿。”说罢,将那书揭开来。
倩霞这时猛见奇书,又听说什么剑气合一,如古剑仙,只喜得心头奇痒,那里还理会到一清情词有异?便电也似眼光射向书篇,叫声苦,不知高低,只见书篇上都画满了符篆似的古怪字儿,望了半晌,一个也识不得,不由嗒然败兴,道:“要识得这字儿,除非去寻仓颉老头儿去。这稀稀罕儿,爹留着玩吧,俺不要他。也没见爹爹的老师就这样古怪,画出这等字儿。”一清道:“俺先师多读古书,所以用这异字,以见剑术全功不可轻泄的意思。你且好好收起,将来怕不有用?”说罢,将书人囊,付与倩霞道:“你既要去,就是后日起行吧。”当晚,父女又谈了会子,各自安歇,一宿无话。
次日,膝蒙知得倩霞要去,便一面置酒饯行并给他准备行装,一面给若芬写了家信交与他。倩霞真个的改作男装,对镜一照,好一个英俊少年,自己倒笑得什么似的,只是双小小靴儿,内衬絮布,给倩性套在纤足上,踅了两步,甚是大样。大家正在嘻笑,一婢拍手道:“姑娘耳环虽去掉,还有耳孔哩。”说着,拈块瓯粉与倩霞涂严。倩霞索性端坐下,道:“你们人多眼多,细看看,可还有什么破绽?”
众人笑道:“没得咧,绝好一个俊娃娃,便是招驸马去也使得咧。”倩霞大悦,于是站起来,放重语音道:“劳驾劳驾,待小生谢谢诸位姊姊。”说罢,一捏两袖,便是一个万福。这一来,招得群婢哄堂大笑。不想滕蒙一脚踏进,便笑道:“霞姑须切记着,道路上不可大意露了马脚。如今不必再换装,先演习一日吧。再者,你的行装俺已检点停当,你看看,可还少什么不呢?此间有的是马,你自家挑选吧。”于是和倩霞直奔前厅。倩霞方一迈步,一个小婢道:“姑娘仔细走,乍穿大靴儿须不得力。”说着,一同跟去。
倩霞一望许多行李,大包小裹,还未及言语,那小婢却噪道:“唷,这些个行李,若再加上乘花花轿,姑娘就像是出阁去哩。”倩籲唾道:“呸!你就不会叫俺声相公?”因向滕蒙道:“这些行李俺一概不用,只随身衣服并袱被已足。马更不用,没的一路上倒累人。况且这路行程水陆都有,俺只沿途盘短雇脚,有时节步行一程,更为自在哩。”滕蒙强他不得,只得由他。当晚和倩霞父女谈了一回,滕蒙忽想起于益来,也便作了一封书札交给倩霞。一清这时也没什么话嘱咐的。
及至夜深,各自安置。倩霞歪在榻上,只是睡不去,总觉着父亲还该有话说似的,便重新爬起来,踅入一清室中。只见一清尚在跌坐,见倩霞进来,便笑道:“我儿还没睡么?明天咱们还可以谈一霎儿哩。”倩霞听了,不知怎的,只觉心头震**,便道:“爹也该安息咧。孩儿此去,不久便回。”一清笑道:“由你由你。”倩霞愣了会子,倒也没甚说得,便爬上榻去,与一清展开卧具,逡巡退出。这次歪在榻上,倒一觉好睡。
次晨起来,群婢服侍梳洗毕,用过早饭,一清、滕蒙又嘱咐许多言语。倩霞这时结束停当,掖起袍襟,佩了南精剑,背了小小包裹,忍着笑儿向一清、滕蒙唱个大喏,大叉步向外便走,招得左右婢仆们无不含笑。于是一行人送出庄来,一清只道得一声“我儿珍重”,只见行尘起处,倩霞脚步儿好不飞快。大家凝望一霎儿,直至倩霞身影没入远林,方才踅转。
不提一清等自行回庄,且说倩霞久困索居,闷在庄儿内,一旦远游,真好比羁鸟出笼。望望平阳大道,天空地阔,好不心旷神怡,不由精神百倍,一气儿便厮赶了二十余里。只见大道上行客纷纷,或骑或步,此来彼往,还夹着些脚驴子、独轮车,吆吆喝喝、吱吱咀咀。那驴夫挽着鬏儿,一掉短鞭,声如霹雳。车夫是晃动一张大屁股,随那车势高高下下地只管推。倩霞望得有趣,暗想道:“这种车子人呼为‘一轮明月’,名儿好听,坐上去也必舒服。”沉吟之间,踅近一处村头热茶棚儿。
倩霞随便坐在只脚凳上,就卖茶的老妈妈子要了一碗茶,喝着便道:“妈妈,俺要雇辆小车儿赶前面的站道,此间有放车的么?”老妈妈揉着眼道:“客官若雇车,巧极咧,俺家便有。”因拉开破锣嗓子道:“大小子呀,有人讲买卖来咧!”便听得有妇人没好气道:“你还不快去,老厌物又在那里叫魂咧。”声尽处,由草屋内跑出个闷浑浑的笨汉,一望倩霞道:“客官敢是雇车么?是一座是双座呢?”倩霞道:“只俺一个人儿。”
笨汉道:“如此,却须多破费客官些儿。您不晓得,独座儿是偏膀吃力,累得凶哩。您到前站去,俺也不要谎价儿,干脆,两挂子溜干裙吧?”这一“褚”不打紧,竟将个绝顶聪明的倩姑娘给怔住咧,便道:“此话怎讲呢?”笨汉道:“原来客官没出过门呀。两挂子溜干褚,就是两吊老钱。”倩霞道:“依你依你,只要你车子推快些。”笨汉道:“您擎好了吧,俺是有名的孝子刘飞腿哩。”说着,转身去推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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