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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九〇回 嘉庆帝诅魂斥佞 额经略奉诏督师(1 / 2)

且说国安见那篇书条陈教乱情形并用兵之法,果然言言切实,但是其中有几句颂扬圣德中含着请皇上远嬖幸佞人之意,国安便道:“近来俺听张公公说起,章华的圣眷依然不衰。前些日,曾有某大臣因奏对之间语及古来奸阉误国等事,皇帝道:‘卿家所奏,虽是杜渐防微之意,但我朝定制,内监不得干预政事。即此一事,似乎还胜前古。’可见皇上不喜人说他宠幸阉人。如今此书中似乎去掉请皇上远嬖佞幸的几句方好。便是王相国代奏此书,也不致或忤圣意。”

遇春听了,连连称是,便道:“亏得你看得仔细,你索性将此书请张公公细看看。如还有可修改之处,咱一并修改,岂不更加妥当?”国安应诺,当即袖书别去。看官,你道像遇春这等人物,也去依附阉门么?原来遇春看那张监,实实的忠直贤明,并且凡太监性儿都好戴高帽儿,这一去请教他,很于自己事儿有益哩。

不提国安袖书去寻张监。且说遇春静候两日,不见国安到来,以为张监事忙,不暇看书。正要去访国安,探探消息,只见逢春飞步跑来,道:“大哥,今天有桩事儿快人得很!俺听得那章华忽失圣意,也不知为甚事,竟自遣戍黑龙江,着该地将军严加看管,今早业已押出京去咧。”遇春骇然道:“真有此事么?却突兀得很。”逢春道:“俺初闻也是不信,方才俺向章华外寓张张,果然被官中查封咧。”遇春听了,方在猜测,人报国安到来。

兄弟慌忙迎出,只见国安面有喜色,一见遇春便笑道:“如今事机顺得很,可巧奸人被斥,真是国家之福。张公公因连日圣怀不悦,不敢出宫,昨晚见了杨爷此书,不住地以手加额。如今书中稍为增减字句,便可以用咧。”说着,相与入室落座。国安取书交与遇春,遇春细看增减的字句,十分佩服。这时知得章华果然被斥,大料张公公亦知其详,因向国安一叩其故。国安低声道:“章监得罪之故,其事甚秘,恐怕外间都不得知。昨晚张公公说起此事,切嘱俺不可外传哩。”逢春焦躁道:“你快说罢,俺们只闭了这张嘴就是咧。”于是国安一笑,便述所以。

原来嘉庆皇帝深忧教乱,见三省中警报日至,急切间又没知兵重臣倚以办贼,只愁得他老人家在宫中长吁短叹。偏偏章华这厮,想使宫人们惊惶搅乱,便时时价大造谣言,将白莲教中的种种邪术说得无奇不有,竟说教门中用邪法摆布人,不论千里万里,简直的呼吸可通。顶厉害的是夜遗许多纸剪的恶鬼吸取生人的魂魄,那恶鬼又能变化,或化虫豸,或化风火,或化异样的光彩:任是铜墙铁壁也挡不住。

那教中还有一种诅咒之法,是有密咒儿的,如要置这人于死地,便心中存想此人,精神贯注,一面价默诵密咒,不消持诵三次,此人必死无疑。如今京师中,时时夜间惊扰,明早必哄传某某死掉,便是教中施展邪法的缘故。今宫中仗着主子的福大,一时间还不要紧,然而以后也难保种种邪术闹不到宫里来。那章华诸如此类的言语散布宫中,你想宫人小监等都是年幼的娃子,那里禁得恐吓?

于是每到夜间,互相自惊,以讹传讹,闹得满宫中很不成体统。有的说见墙角下冒绿火的,有的说见个穿白戴白的媳妇子哭着钻入某楼下的。偶然宫人等感冒不舒服,便说是被邪法压住魂咧。便这殷的纷纷扰扰,大惊小怪,久而久之,闹得妃嫔皆惊。满洲旧风俗本信跳神,宫中有一所在,那制度十分卑陋,便如三间五道庙一般,其中所供也不晓得是什么神道,名为堂子,便是宫中跳神以祲眚书之所。那堂子虽甚卑陋,却是历代皇上无不恪恭事奉、视为祭祀中的大典,每年腊底、正初两夜间,皇帝还须偕同皇后亲自上祭。

侑酒荐脯之后,帝后又须对着堂子席地而坐,皇帝击鼓,皇后按拍,合唱一支娱神之曲。若说起这堂子的来头来,却越发稀奇。相传满洲未曾入主中夏时,有位皇后,美艳无匹,只是性儿浮**些,又好武事,兼嗜行围打猎。一日在满洲某地放围,由草中逸出只兔儿,皇后连射两箭不中,不由纵马赶去。转过一层小山峦儿,却见短林中转出一个少年壮士,结束劲健,手弓腰矢,觑得那兔儿正在风驰,只见他款扭狼腰,轻舒猿臂,拈弓搭箭,喝声“着”,那兔儿应弦而倒。

皇后大悦,不由瓠齿粲然,一抖辔头,跑到少年跟前。只一看,不由一张樱口嘻开了再也合不来。原来那少年姣好精壮,可称男子中的尤物。当时皇后问知他姓氏邦族,却是山东张姓,因避仇来至辽沈一带。这时皇后情不自禁,且喜扈从等都没赶到,于是下马来系在短林,便和张姓携手,就那碧草深处,两个厮拼一会子。但见皇后吃吃地笑道:“好个张侉儿,俺须离不得你咧。”须臾,扈从都到,皇后便和张姓并骑而回。从此张侉儿大得宠幸。不久被满王子晓得咧,便定计设伏,命部下健儿将张侉儿拉煞于樽俎之间。

但是为日不久,皇后便诞麟儿,头角斩然,好不歧疑。后来此儿大将起来,便袭了满王的职位,以后满洲日盛,在辽东便称大号。但是宫中忽有黑眚为祟,那位皇后更梦见张倚儿披发为厉。于是在官中立了那堂子以妥其魂。历代虔祀,无敢稍懈。这段故事虽近齐东野人之语,然也许有些来历。因为满人入关称帝后,还有太后下嫁摄政王的秽史,何况为酋长部落时代,那**等事,自然在所难免的了。

当时妃嫔等吃不起朝夕惊吓,便有人将章华所造的一片谣言从容中奏呈皇帝,请在堂子中跳神驱邪,并说得白教中诅咒摄魂之法血淋淋的十分厉害,意思是惊耸皇帝,好便跳神。那知皇帝悍不信这片话,倒因妃嫔等诅咒摄魂一句话引起自己所能的法术。原来北京中有处雍和宫,是西域喇嘛的庙院,驻京的喇嘛僧人都会法术,很有道行。国初时,曾有个章嘉和尚,不但有神通,并且深通释理,词翰优长,如祈雨禳灾等事,都十分有验。所以当时皇帝甚为崇奉于他,有国师之号。

此风相沿,历代皇帝都喜接近喇嘛,一来是喜闻他的法术,二来是故崇其教,借以羁糜西藏。嘉庆皇帝偏生好奇,所以从喇嘛僧学得诅咒生人之法。要说喇嘛的法术,真有点传头儿,种种幻怪,实有不可思议之妙,如役使鬼物、摄魂接体、化畜移疾等事,皆能有手到擒来之效。然而他却有一种秘咒,非其教中人,他是决不肯轻传的。所以嘉庆爷以皇帝之尊威,从他学了一会子,只能得到些假咒儿。

当时皇帝不过是偶然高兴游戏,也不曾理论什么有效与否。这时,因妃嫔一语却触动圣怀,暗想:“三省教民如此猖獗,我何妨用诅咒之法死其渠魁,其余丑众便不难一鼓**平咧,”于是顿时传旨,命在宫中静室整备塔座并应用的香烛、法物等。每当宫漏三下,他老人家便虔诚洁沐,登塔作法,佛儿似塔上一坐,便瞑目存想,口中念念有词。左右待者,除室外伺候的数名小监外,便是张、章二监。大家见皇帝法官似的装模作样,又是暗笑,又是暗叹。一连两夜,闹得皇帝神似失眠,十分劳碌。

张监便从容谏道:“不意跳梁小丑便烦圣虑一至于此,还请皇上节惜精神,选贤命将,以张挞伐才是。至于这诅咒等事,有验与否,殊未可知;并且阴气用事,殊非天子当阳者所宜哩。”那章华在旁,只微微含笑,一声不哼。皇帝道:“朕这法术,须七日后方能见效。汝等勿喧,且观后验。”章华趋近道:“主上忧念天下,何等勤劳!休要说法力无边,便是这一念之诚,定能感格天心,立平祸乱。窃恐这里塔撤之日,便是贼渠授首之期哩。”皇帝怫然道:“多话!都与我退出去。”于是张、章二人叩首趋出,大家面面相觑而散。

从此,皇帝依然每夜作法。到得第六夜上,皇帝诵咒越凶,垂眉合眼,真个全神贯注。这夜只有章华侍侧,瞧着皇上唇吻翕张,不由暗笑道:“这老头儿捣得好鬼!这当儿,四川王三槐、陕西高天德,都是白教中响当当的大头子,他心中存念的保管就是这两人。但是活跳跳的生人,一顿咒就会咒煞么?真也可笑得很!”想到这里,正在微微含笑,忽见皇帝龙目猛张,面有喜色,却向章华道:“你笑的是什么?”章华失口道:“奴才这里笑王三槐、高天德两个教魁就要死掉,不禁替主子欢喜。”

皇帝脸儿一沉,道:“你怎知朕想的就是王三槐、高天德呢?”章华得意道:“奴才是窥测圣意而得。”这句话不打紧,皇帝顿时震怒道:“你这般窥测朕意,意欲何为?宫禁之间,岂可有你这佞阉?”于是立时叱退章华。明日旨下,贷死遗戍。张公公因此事,所以两天没敢出宫。国安说罢,遇春兄弟不由都额手相庆。

国安道:“事不宜迟,如今书既修改停当,杨爷便去上书,一定有好消息的,”说罢,告辞而去。遇春兄弟方踅回室中要缮写那书,只见国安又匆匆转来道:“今还有个佳音,是皇上曾向张公公叹息道:‘不想章华那厮为人如此佞伪,可见他曾说额勒登保自平苗后颇染暮气的话,不足为信了,当时张公公虽不敢掺言,却也据实将额公老当益壮的近状奏将上去,暗瞧皇上颜色,甚是欣然。倘真个起用额公,岂非大好消息么?”

遇春噪道:“快活快活!真个额公起用,不消说,俺们平苗的一班人又要聚会在一块儿咧。别的先不用说,大家痛快快喝两场子也是好的。”国安叹道:“小人忧患余生,也不指望什么功名,但能将来在杨爷部下剿除妖妇,为主复仇,于愿便足。”逢春笑道:“你又来咧,你是小人,谁是大人呢?”于是国安一笑,匆匆踅去。这里遇春缮好那书,即便向王杰府中投递,请为代奏。这且慢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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