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那老相国王杰,忽闻得章华被斥,真是大奸忽去,如距斯脱,老头儿一片忧国忠心,早又涌将上来。他留心教乱等事,各省疆吏所报的教乱情形,他早札记了重要事体为一册子,这时便慨然想上道章奏,以策时务。只是官报中的话,讳饰捏隐,如何能十分确切?老头儿这日在静室中,把着小册子鼓捣了半天,拟成一道章奏。细一看所言教乱并平定之法,虽也条条有理,但因据官报所言,细一按之,终觉没甚实在。正在沉吟不决的当儿,只见左右传进一通书疏,另有副启,是请相国代奏,启末是“京营副将杨遇春谨察”数字。
老头儿正在踌躇自己的章奏,因微笑姑置案上,依然一条条细审章奏。俗语说得好:“文字看三遍,疵累百出。”当时他老人竟越看越不得意起来,赌气子搁在一旁。饮了一杯茶,醒醒头脑,一眼望见遇春书疏,不由暗笑道:“小小武员也来上书言时事,可见如今是言路大开。不晓得他胡说的是些什么?”因信手取过,逐字细看。不看时,万事全休,一看时,顷刻将个老头儿塑在那里。直至看毕,竟大悦而起,一言不发,便将自己那篇奏草顿时毁掉。
少时,坐下来重阅一遍,只喜得手舞足蹈,便一迭声价命左右快请遇春。不想遇春投书毕,早已踅回。王杰正想使人去传唤,只见左右递上今晨邸抄道:“如今额爷已蒙朝命为三省经略,督师去平教乱。相爷今天还去贺喜不呢?”王杰一听,不由哈哈大笑,接过邸抄一看,只喜得连连点头。略一沉吟,一面命外厢伺候舆马,一面撇起遇春那书,顿时去拜贺额公。
两人相见,王杰致贺毕,寒暄数语,便笑道:“如今珠轩统兵出征,不消说是方略早定。但是如今有个上书的奇土,所言戡乱诸策真是深明大略。俺今将这篇书带了来,珠轩你且瞧瞧,以备采择。俺明天再代奏上去,也不为迟。”说着,从怀中取出书来、额公一面接,一面笑道:“俺近儿年深居简出,不甚酬接人士,中堂素有人伦之鉴,既说是奇土,此人定然可观。却是那个呢?”说着展开那书,从头细看。
老相国高兴到十二分,便如自家得了什么宝物要特地卖弄一般,一时忘其所以,竟哈着腰儿趋到额公身旁,向书上指点道:“您看这两句说教乱多么透彻!”一会儿又道:“珠轩,你是名将,你看他这一段说用兵攻剿等语,多么痛快!”额公念两句,他这里赞一声,少时,竟大说大笑,口沫直溅到额公脸上。妙在额公也闹得神游象外,看到酣畅处,竟自高声朗诵,音调铿锵,一壁价摇头晃脑。两个红顶珠,差不多碰在一处,望得阶下侍仆无不含笑惊视。
少时,额公看到上书人的名字,不由大笑,猛然站起道:“我道那个奇士,原来却是他呀!”一声方尽,只听“啪”一声,将相国官帽儿撞歪一边。这一下子不打紧,却连老相国的怯乡谈都喜出来咧,忙一整帽儿,大笑道:“乐子这顶大帽戴了十来年咧,珠轩,你给我碰苏了,须赔我新的哩!”于是两人相与抚掌落座。王杰便道:“莫非珠轩晓得这个杨某么?”
额公掀髯道:“此人往年时曾在俺部下平定苗疆。俺如何不晓得?”因将遇春平苗许多功绩一说。王杰听了,越发欢喜,便忙忙揣起那书,别过额公。方在自家书房中略为歇息,只见梁国安踅进请安,并呈上张监一封书札。书中是详叙遇春上书之由:并言:“刻下佞人已去,正当乘势荐贤,但请放心代奏。俺在皇上跟前必能言语帮衬。”王杰看了书札,方知国安还有如此的来历,不由称叹道:“原来梁壮士你还有如此的义气!好好,你等将来为国效力,也就可以复主仇了。你便回复张公公,请他多多分心吧。”于是国安退出,自去复命。
次日王杰入朝,即便代奏遇春那书。皇上阅毕,龙颜大悦,又加着相国力荐,并张监从中揄扬,简直的水到渠成。不多两天,朝命下,命杨遇春参赞经略军事、着经略相机调用。这消息一来,先将个杨逢春乐得不知怎样才好,恨不得马上出京,前去杀贼。正在咧开大嘴合不来的当儿,只见左右踅进,呈上林樾的名刺道:“现在此人在外求见。”遇春大悦,便同逢春倒屣出迎。方至院中,早望见林樾长袍缓带。飘然而来。一见遇春,便笑道:“恭喜恭喜,如今杨兄福曜当头,将星光大,此后功名不可限量,看来贼不足平了。”说罢,彼此一揖,携手欢笑。
入室茶罢,寒喧数语,遇春道:“自那年与兄一面后,端的想煞人。林兄一向游迹何方?怎不早到此相聚呢?”林樾笑道:“俺早就说过,聚散有定,迟早一刻都不得。俺以数推知杨兄风云气动,所以踅将来效指臂之助。今俺尘装甫卸,便来相访。请问杨兄,近日一定有大好机遇吧?”遇春一述上书得意之事,林樾笑道:“何如?数本如此,不足为异的。”
遇春喜道:“今林兄肯来相助,真个妙极,何不将行装搬将来,以便朝夕领教?”林樾摇手道:“俺就寓在这条街某店中,好在咱大家不久出京,不必再搬来咧。”两人这里只管谈得热闹,逢春一旁却暗想道:“他这套鸟数门的话,俺总不大信。安知他不是早到北京,听人传说俺大哥新得机遇,特来此捣鬼呢?有咧,俺到他寓中瞧瞧去,便知分晓。”想罢,悄悄踅出,一径地跑向某店,便问道:“此间有位林客人,住在那屋哇?”
店人道:“您问的是那位新来的林客人么?他行装都没解,说是拜访京营中的杨老爷去。您不是杨二老爷么?没见那林客人去么?他就住在西厢房中。”逢春跑去,就窗…张,果见件囫囵行装,尘土还没橝,置在榻上。不由吃惊道:“好奇怪!他真个方才到京。”于是向店人道:“今林客人住在俺营中,俺特来取他的行装。”店人笑道:“小人给二老爷送去吧。”逢春道:“不必咧。”说着进厢房取了行装,一径踅回慢表。
且说遇春和林樾快谈良久,遇春道:“林兄直怎的见外了?何必自家住在客店,还是搬来为妙。”说着要命人去取行装。林樾笑道:“既承见爱,俺便从命。但行装少刻就到。”正说着,逢春提了行李跑来,笑道:“林兄不必客气,俺亲自取得你的行李来咧。”林樾大笑道:“亏得俺敝装上行尘还在,不然,俺就似说谎咧。须知此件敝装该足下去取,也是数应如此哩。”遇春问知逢春去觇窥之意,三人抚掌欢笑。于是命人安置行装,一面价置酒款待。
宾主落座,且谈且饮,说一回三省乱状,测一回额公怎的行军。惟有逢春更加高兴,一面连引巨觥,一面将杨芳诸人一一提起,说一人,便屈一指,末后举杯道:“好快活!俺们这-班人,不久又聚在一处,想一个也不曾少的。”林樾忽微笑道:“杨兄,你莫怪俺拦你高兴。这次平教乱,人家都去得,惟有你一时间怕去不得哩。”这句话不打紧,不但逢春大诧,便连遇春也为停杯愕然。正要叩其所以,只听院中一阵步履响动,逢春眼快,向窗外一张道:“噫,张起来咧,怎的来势如此匆匆呢?”声尽处,仆人等引张起踅进。这时遇春早已站将起来,先问过母亲叔婶的安好,张起一面道“好”,一面叩见过,便忙忙一说来意。
遇春兄弟大惊道:“原来竟有这等事!今老夫人抱病,究竟怎样?”遇春一面说,一面汗出满额。张起道:“主人勿惊,老夫人因吃惊悸,体微不安,并思念主人,所以于爷和老主人命俺到此面禀一切,敢好请大爷回家望望。”遇春听了便道:“既如此,咱明日便行。”林樾在一旁只目视逢春,微微含笑。逢春这时不暇理会,只气愤愤地道:“什么鸟教民,便敢如此胡闹!那个苟由仁又是什么东西?也没见于爷,只管好的那家子道,有事没事的只管去游山玩景。这件事若非霞姑赶得巧,还了得么?”正吵着,只见仆人进来向遇春禀道:“今额公那里差人来传唤主人商议出兵之事,说是不久就要请训出京咧。”
遇春听了,好不踌躇,因向林樾道:“俺如今方寸已乱,怎的先回家省母方好?”林樾膘着逢春笑道:“杨兄,且去见过额公,再商行止不迟。”不提遇春匆匆价整理衣冠去见额公。且说逢春正当高兴之下,忽听张起来报这件事,便仿佛以酒撒气一般,一面拉林樾痛饮,一面命张起细说青螺峪失险的细情。看官,你道张起来报的是怎么回事呢?且待作者转笔,从叶倩霞处述起,便知分晓。
正是:健仆报惊殊髂突,侠姑拯难说根源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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