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文明方在着急,只听前院中又有人笑道:“很不用你去巴结新嫂嫂,来来来,咱豁三拳吧。”于是猫声狗气地一阵扭战。文明趁势,不暇避嫌,便一伏身背起素娟,竟自越墙而出,直奔回路,不多时,踅进一片杨林。此时新月如钩,光映道路,便见那车夫正在林中探头探脑。两人见面,也不暇语,便将素娟置在车上,车夫鞭丝一漾,顷刻如飞而去。不提昌源在他姑母家夫妇会面,厚赏车夫,感念文明。
且说文明当时一口气踅回小村头,仍然逾垣而入,直奔前院,便见倒房内一班旗丁还在那里大吃大喝。文明一声不哼,提拳闯入。众人一看是苟文明忽从天外飞来,就知事儿不妙,其中有胆小些的,趁一哄之间早已溜之大吉,只剩了抢素娟的某旗丁和两个大呆鸟。某旗丁方吓得“呵呀”一声,文明提拳劈面两记,大喝道:“你这厮,抢人妇女,端须与俺说个分晓!走走,咱们自有所在辨理去哩。”说着,揪了旗丁,大叉步踅出门,扬长而去。
可笑这两个呆鸟以为文明定是闻风寻来,拉某旗丁赴官告理,反正事不干己,且乐得抢的小媳妇丢在后室,趁这当儿抓个甩脆俏,真是再好没有。于是跑入后室一望,连个媳妇毛儿也没有咧。两人怔了一会,只得招集无赖,大家七嘴八舌地吵了一夜。次日,便奔赴城内,想探听这场官司。不想踅至半途,早见某旗丁遍体伤痕,胸塌胁折,直僵僵被人打死在地。于是无赖等大惊,始而想去报官,追捕文明;又一想,文明不是好惹的,大家吃个便宜酒的勾当,犯不着牵连人命。当时大家一含糊,便次第散掉,只好累地方去报官相验罢了。然而苟文明因这事也便亡命江湖。
至于素娟怎的忽被某旗丁抢去呢?这其中还有一段文章。原来那潘寡妇的小叔阿二,因盗嫂不成功,便恼羞成怒,暗与某旗丁讲说停当,他用了百数银子的身价将他阿嫂卖与人家,订明时候,硬去抬人。事有凑巧,恰值那时素娟在潘寡妇室中,两人斟酌着描个花样儿。潘寡妇偶然内急,去向后院解手,只剩素娟在室中。当时某旗丁率众到门,一哄而入,一看素娟比潘寡妇又俊样得多咧,于是只作不知,抱登车上便走,并且一路大喊道:“郎阿二将他阿嫂卖给俺咧,现有他字据为证。”村人耳朵内早有阿二卖嫂的风声,又畏某旗丁的凶焰,所以一任他抢去。及至潘寡妇大哭大叫撞出门来,向村众一说误抢素娟之故,村众方都吓呆。昌源也闻警赶到,所以百忙中,雇驴便追哩。
且说文明亡命在外,流**两年,探得事儿冷下来,依然踅转,越发地任侠自喜。多读韬略等书,酒酣放言,略无忌惮。人有劝他折节读书、应举上进的,他便笑道:“咱们汉族天大的家当,被满奴生生占去,便如事主遭劫,如何还想在强盗手中讨生活呢?俺得有际会,定当光我黄裔,复我汉土哩。”大家听了,只有吐舌不迭。不想文明灾星发现,又因他出头聚众抗差一档子事,被官中捉入监狱,缧绁郎当。在狱底过了三个年头,方才遇着嘉庆皇爷登极的大赦。但是金鸡虽鸣,青衿已褫,文明出得狱来,家业都无,孑然一身,未免衣食不周,褴缕憔悴,亲知相遇,大半掉头便走。
文明没奈何,只得在城门洞内小房儿中,和一个老更卒搭伙计。然而他一腔意气仍然不衰,伴身长物只有一把剑、数卷书,有时高起兴来,还要舞剑读书。十冬腊月,穿一件破袍儿,冻得唏唏哈哈,拱肩缩背。大家见了:又都呼之为“癞狗”。文明听了,大笑道:“疯癞的狗虽不可贵,然而有时节还能御盗咬人,终胜你们认贼为父,奄奄然一无生气哩!”一日,严寒大雪,城头上磐云如墨,万家烟树,都沉沉于夜色中。文明无聊,替更卒敲了一阵柝,抱肩踅回小房中,只觉寒风刺骨。剔剔壁灯儿,忽见自己昂藏身影,不由长叹道:“老天生俺苟文明这副钢筋铁骨,难道就这般罢了不成?”想至此,不由百感交集,便叩柝长歌道:长剑起兮风云翻,昀昀禹甸充腥擅。非我族兮恣冥顽,除而去之勿流连。壮士壮士何迍邅,会奋八翼排天关!
文明唱得高兴,便将那更柝“梆梆梆”一阵乱敲,以促音节。只听门外一声吆喝,灯火齐举,不容分说,闯进两名健卒,拖出文明,按倒在地,“劈劈啪啪”,照定屁股便是三十大板。只打得文明山嚷怪叫,却听得有人喝道:“你这厮,既是值更,如何深夜里吃醉了,胡唱乱敲,搅闹地面?若不知改过,明天我老爷是撵掉你的。”说罢,带了健卒昂然竟行。文明一瞅前面的官衔提灯,却是城防营把总某人,大概是出来查夜咧。当时文明歌兴都无,回到房儿内,越发感慨,偏那雪儿只管萧萧飒飒。
正这当儿,只听那更卒道:“真他妈的好大雪。苟相公,睡了么?”说着,推门进来,手中拎了一大沙壶酒并一大包熟牛肉,置在矮足破几上。一瞅文明愣怔怔撅着大嘴,因笑道:“苟相公,怎么咧?难道睡愣了么?且闹一盅儿,解解乏吧。”文明叹道:“老哥别提咧,人要走背运,处处别扭。”因将方才唱歌被责之事一说。更卒听了,倒觉好笑,便道:“苟相公,你莫怪我说你离离奇奇,又编的什么唱儿、歌儿?如今白莲教闹得各处里玄玄虚虚,没的叫人拿你去当白莲教办了哩。来吧,且闹一盅儿是正经。”
于是更卒就热灶上煨好酒,两人且吃且饮。那文明三杯落肚,不由又信口开河,大发牢骚。更卒便道:“如今咱陕西白教,只有高天德还真能虚心用人,俺听说他教下很有四方豪杰来投哩。”文明道:“恐怕高天德也是虚有其名,未必真心好士。不然,如俺苟文明,他怎的不来物色呢?”更卒笑道:“你这话奇咧,你不曾去寻他,倒想他来寻你么?”因瞅见文明猥琐样儿,十分好笑,便暗忖道:“俺且夸他一场,醒醒脾儿。”便正色道:“苟相公,不是俺当面奉承你,凭你这般才情,若到高天德处施展施展你那文武本领,保管是如鱼得水哩。人生际遇,是说不定的,俺总觉你苟相公将来必有点后发儿。”文明听了,一摸屁股道:“老哥说的不错,俺这后面,果然发咧。”两人笑了一场,酒罢安歇。
更卒打趣文明也没在意,不想文明因触动怀抱,过了两天,真个别过更卒,去寻天德。一路上落落拓拓,只借卖字作盘费。到得金溪村,业已纳履踵决,振襟肘见,虽不至作了乞丐,也就十分褴缕。文明都不理会,就村店中好歹住下,便居然踵门投刺。你想高天德那样阔绰,宅门上的人见了文明这四不象的样儿,如何肯与他传禀?便顿时瞪起白眼道:“你先生来得不巧,俺家主人没在家。”
一连三四次都是如此,末后文明气将起来,便在宅门首大嚷大闹,众仆人喝道:“你这花子敢是作死?可知这里不怕你撒野!”说罢一拥而出,便要来叉他,亏得街坊们向前劝开。文明废然越回,暗想天德慢土如此,料不是什么有大志的人。于是踌躇一番,方想喊店家来算账,又一想,店费没有,怎么办呢?瞅瞅书剑,又委实舍不得卖掉,不内长叹一声,泪如雨下。
这当儿,却见店家直橛橛地进来,道:“苟先生,您一住店便是十来天,半个秃大钱儿也不肯开发。俺小本营生,如何当得起?您今天也吵寻高天德,明天也吵寻高天德,寻来寻去,倒叫人家高宅推搡出来。老实说,您先给欠账再住店吧。”文明叹道:“店主不必如此,俺一总儿欠你多少钱呐?”店家道:“有一天,得一天,一顿窝窝头,两顿小米饭,你老难道不会算么?”文明屈指一算,不过五六串大钱,因将卖剩的几幅对联把给店家道:“你且去将这字儿卖掉,足够你的店钱。”
店家迟疑道:“这东西有人买么?”文明道:“你不必管,如卖不出,俺另有法儿清账。”店家嘟念道:“只要你有法儿就好。”于是持联踅去。这里文明闷闷,索性儿倒头便睡。黄昏时分,店家方踅回,果然卖了八九吊大钱。还剩一幅对联,交与文明道:“这一幅没人要,人家既嫌曲蟮似的不好看,又说是什么强盗口吻哩。”文明叹口气接过,装入破行囊中,当即开清店账。次日用过早饭,佩剑负囊,徐行出店。
方踅出村头没多远,只见两骑马迎面跑来。文明见头一骑马上那人,衣冠修伟,精神饱满,后骑上却是个仆人模样的人。彼此一望之间,不想马上那人见文明敞衣佩剑,行囊中又插着一卷字儿,觉得有些古怪,因驻马漫问道:“先生莫非是游学之士么?可好借观大笔?”文明叹道:“俺因访入不着,留滞此间。今回途中只剩得这幅对联,足下不嫌污目,尽管请看。”说罢,取联奉上。那人接来,就马上打开一看,不由失声叫好。只见那对联写的是一笔狂草,其词为:大泽龙方蛰,中原鹿正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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