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个写得是龙蛇飞舞、奇气郁勃。那人不由连赞道:“先生端的好书法,如肯见赐,便当重谢。”文明笑道:“足下既爱此剩物,便当奉送,不劳惠资。”那人笑道:“岂有此理。”因命仆人收起对联,由马上取下五两银,赠与文明。文明不由叹道:“可惜俺苟文明慕名访友,特到此间,只这幅字儿见赏于足下,还算差强人意的事。”那人随口道:“先生到此荒村来访那个呢?”文明道:“便是名震全陕的金溪村高天德。”
这句话不打紧,只见那人“呵呀”一声,跳下马来,拱手道:“得罪得罪!只在下便是高天德。先生既枉驾辱临,如何不到舍下见顾呢?”于是文明一说众仆见阻之故,天德连连陪罪道:“可恨奴辈如此无状。容俺慢慢处置他们。便请过舍下,容俺负荆。”这时马上仆人早已跳下,于是天德叱令他先去扫榻,自和文明并辔入村。这次文明到天德门首,叉是一番光景。只见众仆一个个垂手侍立,没一个敢鼓白眼咧。当时天德揖文明进得客室,先将众仆叱责一番,然后互相款谈,摆酒相待。一切繁文,不必细表。
从此文明便为高宅食客。原来这日高天德偶自教友处回头,恰好和文明相遇。这当儿,白教日兴,川楚两处时有信息相通。三槐书札间,早微露联络起事之意。无奈天德不欲胡为,只淡淡地付之一笑。那文明闲谈之间,几次价进言挑拨,天德意不为动,只以寻常食客相待。文明因此郁郁,颇不自得,不多日,狂态复作,使酒谩骂,看得天德教下人只如虫豸。他又不修边幅,有时节头面都不洗沐,往往对客大搔足垢,厌恶得天德教下人见了文明如见臭狗屎一般。不消说,天德耳中,谗言日至。
然而文明却不觉得,便对天德献了一片计划,大概是劝天德乘白教之势,一面价招贤纳士,潜养实力,一面价联络川。鄂,以厚兵力。一旦有事,据关中之险,以向燕洛进退从容,大则以王,小则以霸。其中最惊人的,是劝天德号召之始,传檄四方,以排斥异族、光复汉土为名义,如此则义正理顺,天下豪杰必能闻风响应。当时天德听了,虽也觉得议论伟大,见解不俗,但是一来以为文明总是纸上谈兵,狂士之论;二来那时节的高天德不过是一意气男子,连倡教乱还意持冷静,如何会有排满革命的思想呢?
当时天德未免向文明闹了“先生休矣”四个大字。文明见这一瓢水泼在石头上,情知不入,便慨然拂袖而出。过了两天,瞅个冷子偷了天德几锭金、一骑马,留书作别,径赴湖北襄阳。见红英于道院之中,抵掌狂谈之下,只见红英俊眼儿只管瞟着他的狂态,格格而笑。文明始而还不解其意,过了几天,红英通不照面,便有人暗向他道:“老实说,苟先生你不如别处去吧。你若想俺陈教主赏识,还须脱胎换骨,另长一副俊脸子来。”文明听了,便向那人一询红英的平日行为,不由抚掌大笑。于是径赴川中,去谒三槐。
这一来,魔星会合,两人接谈之下,真是相见恨晚。三槐自庆得人,便连日价大会教目,置酒饮宴。文明摄衣就座,慷慨大谈当世之务,真是条理井然,别有高见。众教目听了,无不佩服。三槐大悦,便立命文明位次王树风之右,使参赞教事,日夜价指天划地,好不引重。如散金赂买阿弋色左右并赂通和珅等事,并聚众秘魔山,许多的筹划准备,大半是文明的计策。及至三槐起事之后,攻掠各处,也是文明划策居多。所以文明在川,隐然是教中渠魁。
这时文明却因贤相王杰当国,累次价上章论戡定教乱,真是老谋硕划,动合机宜。三槐的暗探报到川中,文明惊道:“此老不除,咱们大事早晚必败。咱虽有章华在宫中挠感皇帝,终不敌大臣累次进言。惟今之计,须先除王杰哩。”于是将自己欲入京行刺之意一说。三槐道:“此计亦妙,却是苟兄不曾到过北京,刻下北方颇整理兵备,京营中更为认真。苟兄此行,还须小心,抵京后,便可寓在章华那里,就和他斟酌行事。他累年价受咱们大金银,是不能不帮忙的。”计议既定,所以文明慷慨北来。不想遇着个梁国安,竟自闹得败兴回川。这便是苟文明一段出身来历。
如今且说梁国安,自侦逐刺客苟文明之后,不消几日,已然名动京师。杨遇春知得了,好不惊异,暗想国安竟有如此能为,并且他往时说起湖北陈二寡妇一班教民如何晓得那等详细?颇颇令人纳罕,想到此,正要抽暇去寻国安闲话,并细问侦逐苟文明的情形,恰好杨芳从西安任所寄来一封书信。遇春拆看,除寒暄之外,便述些陕中教乱的情形并自己屡遏贼锋的事儿。书中所言陕中教乱基为详尽,末后却说虏势已在吾目中,不足虑。刻下朝廷大开害路,吾兄救国有怀,正大丈夫驰骋功名之会,何不本弟所述陕中乱状上书当道,以纾匡时戡乱之伟略呢?遇春正因教乱日甚,颇切杞忧,当时见书,不由怦然动念,便沉吟一番,姑且置下书札,去访国安。
两人晤面,遇春先询问侦逐苟文明的情形,不由称叹不已,便愤然道:“教乱披猖,一至于此!俺颇想上书当道,以策时局。足下前者所言湖北教民中情形,甚为详尽;今俺又得陕西友人函述陕乱,也颇切实。俺想便本此意,竟去上书。不知足下为何知得湖北胆状如此明白?”国安听了,不由颜色惨变,痛泪直下,“格吧吧”一握拳头,抵几道:“杨爷莫惊,俺有椎心隐痛,既蒙见问,今日不得不说。杨爷你道俺梁国安是什么人?俺便是湖北白莲教首田红英家的一名仆人。”
遇春一听,惊得直立起来道:“你……”国安挥泪道:“杨爷且坐。俺因为主复仇,家毁人亡,孑然一身,遁迹入京。此后杨爷倘去提兵剿贼,俺国安愿随马足,万死不辞。”说着虎目中滔滔泪落,一翻身拜倒在地。慌得遇春连忙扶起,便正襟危坐,听国安从头至尾说出一段为主复仇的原委,不由肃然起敬道:“足下义气如此,天下少有。可恨田红英竟如此**悍凶狡,此等妖妇安可一刻留在光天化日之下!如此看来,俺上书策时一事,竟不可再缓了。”两人相与愤叹一番,遇春又想起冷田禄投身教匪,十分叹息。当时二人别过。
这晚上,遇春便在灯下提笔起草,准备上书于相国王杰。方写得一半儿,恰好逢春踅进,问知国安所言一段情形,不由大笑道:“梁国安,好男子!可惜俺一向不曾和他谈谈天儿,这是怎么说呢。”说着,拔脚便走。遇春也没理会,直至写毕书,业已三鼓天后,当即安歇。次晨起来,想和逢春斟酌上书之事,一寻他时,左右报道:“二老爷昨夜出去至今没回。”遇春方在纳罕,只听院中逢春大笑道:“梁老哥,你再称俺二老爷,咱两个须打一场了。俺只知你是好男子,谁管你仆人不仆人的!”说着,和国安携手踅入。
遇春向国安问知所以,不由大笑。原来逢春昨夜一径地跑去访国安,捶门如雷,势如劫盗,闹得张监外寓中厮仆皆惊。既而问知是逢春,方才放心。当时逢春既晤国安,握手大笑,竟自先拜下去道:“不想北京这所在,竟有梁兄这等人,可敬可敬!”于是款坐快谈,细问红英那里许多事故。少时说到冷田禄,逢春唾道:“俺早知此人大大不堪,所以俺两个从同学时彼此见了,就和乌眼鸡似的哩。”两人谈叙投机,逢春索性不去,便和梁国安抵足而眠,所以这时双双踅来。当时遇春取出缮写好的书来,大家同看,国安沉吟一回,忽叠起两个指头,说出一席话来。
正是:忠愤虽思通帝座,阻君无奈有藏仓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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