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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八八回 急友难豪猾拯娇姿 叹将才老臣忧国是(1 / 2)

且说国安挺剑刺去,“喀嚓”声正中树身,但见文明身形一晃,顿时不见。这时书僮儿硬着头皮闯出来,想去唤人,百忙中忘了阶石,竟自栽倒在地。国安不暇理他,连忙跃登屋顶,运目力四下一望,那里还有苟文明的影儿?正这当儿,府中群仆早已闻声四集,乱嘈嘈提灯、棍棒挤成一块。一见屋上有人雄赳赳仗剑四顾,便顿时乱喊乱跳。其中有个老仆,名叫灵元,便是方才刷山药的,他还是相国当年作秀才时的书僮儿。说起他年纪来,比相国还大,却是张老公嘴儿,因此人就叫他作老公公。

这老仆虽上年纪,就是好逞个强性儿,少年时会手三角毛,至老来越发高兴,每日总要踢谭腿、举石锁,再高兴,还耍回九节鞭。据他自己说,他的鞭法是从胡敬德(即尉迟敬德,俗谓胡敬德也。)学的,当年胡敬德和第十四条好汉秦叔宝三鞭两铜定了交情,共投唐室,便仗这路鞭法,挣了个开国的国公爷。若是有人请教他这路鞭法,他算是高兴极咧,大有饭可不吃、鞭不可不耍之势。然而相府众人们偏生撰了几句口号,是“徐麻子的脸,光得有趣;吴大脚的脚,小得有趣;灵公公的鞭,笨得有趣。”

徐麻子是府中厨子,好用粉皂垩脸;吴大脚是府中老妈儿,好著个里高底儿,合之灵公公,所以三者并称。当时灵公公手提单鞭,脱帽大叫道:“房上贼王八,快些下来好么?你就敢来闹鬼吹灯!”说着,分开众人,就要攀墙上房。国安忙道:“刺客业已跑掉,俺是梁国安,特追贼到此。”众人一听,方在发愣,相国王杰早已听得明白,便命众人勿喧,唤下国安,问其所以。国安方要细述,相国一摆袖,屏退众人,于是国安从头至尾将侦随苟文明一段事述了一遍。王杰听了,内中牵涉章华,好不骇异。沉吟半晌,便坚嘱国安不可声张,当时奖谕国安,自不消说。

次日,方想厚赏国安并访张监,那知张监昨夜听国安来察苟文明一段事,只惊气得他一夜不寐,次日早便来慰问。当时王杰出见,在书室彼此落座:两人低低谈了半晌,张监愤然道:“这桩事依我看来,不可含糊。苟贼虽逃,现有他贻剑为证,剑柄上明明镌着‘苟文明’三字,况且苟文明是川中著名教民头目,其声气所被,不下于王三槐,便是皇上都知得的。可恨章华,竟敢与之通气,来刺相国,这还了得么?咱便当立时奏闻才是。”

王杰道:“此事不可冒昧。若捉住苟文明,自须奏闻,并彻底根究。如今只有贻剑,岂足为据?再者苟贼寓居章华处并国安夜侦的情形,实际上虽然如此,却没有什么明证。况且章华圣眷方隆,咱们安能扳倒他呢?依俺愚见,不如掩密下来,以后待时时加以小心罢了。但是尊仆梁国安竟有如此的精心勇气,咱们倒须刮目一二。”张监听了,惟有连连太息,道:“相国大度,虽然不究,但时局如此,加以奸监恣睢,并且乱势方滋,将材寥落,真也可虑得紧。”说着,竟自慨然泣下,因向王杰道:“近来虽也有上书敷陈时事的,但都是摭拾些韬略陈言,没一个能洞然于教民情形,可见如今将材不易得。”

王杰道:“俗语云:‘千军易得,一将难求。’一时间,那里就有?咱们只好时时留心罢。”张监叹道:“正是哩!古人云:‘闻鼙鼓则思将帅之臣。’俺侍御宫中,深知主上以此为念,有时节自言自语地将额勒登保念两遍,道:‘这老头儿还可用吧?’俺听了,方私心窃喜,却是隔两日,主上又搁置不提。有一夜三鼓时分,主上忽然问我道:‘你道这额勒登保,使之办贼,还可以不呢?’当时俺汗流夹背,那敢掺言?因跪奏道:‘这都断自睿虑。’主上听了,半晌无语,少时却叹道:‘额某虽是宿将,但有人说他自平定苗疆后已染暮气,但恣意奢侈并声色狗马、宫室服饰之娱哩,”

王杰笑道:“额公决不至此。”张监拍膝道:“着哇!当时俺不敢作声,后来俺细细探听,又是章华给额公打了个破头星。此僚不除,亦是隐患。但俺潜察圣意,也有不喜章华之处,因为章华事事的先意承旨,太过火些,往往圣意方动,他就准备一套言语答对,所以圣意有些不满他。”王杰惧然道:“人君喜怒,是不欲人窥测的。今章华不明此理,便恐有时失宠,也未可知。”张监恨道:“凡没屋子的,再不会有好人。俺就看他张致到那步田地!”

此语一出,倒招得王杰微微合笑,便道:“公公不必激愤,倒是如今将材难得,可虑得很。此后咱须大家留意才是。”张监唯唯。两人又闲谈一回,方才别过。从此国安颇蒙张监刮目。至于那苟文明,一击不中,幸从树后脱得性命,当时踅回章寓,那敢逗留,便匆匆嘱章华暗报朝中消息于王三槐处,连夜价奔回四川去了。说了半天,这个苟文明忽然而来,忽然而去,究竟是怎么档子事呢?说起此人,也是教民中一个大魔头。他作乱之意,还含着些排斥满族的思想。不过其人为枭猾之尤,终于陷身逆乱罢了。

且待作者转笔述来。原来陕西西安府,距城数十里有个百花村。村中著姓便是尤、苟两家,族大丁多,在村中很占势力。尤族中有个秀才,名叫尤昌源,颇有才情,性儿文弱,自幼聘定邻村王大户的女儿名叫素娟的为妻。苟族中也有个青年秀才,便是苟文明。两人年岁相仿,十分投契。但两人性儿却大不相同:昌源是循循自守,只知抱书本儿;文明却倜傥不羁,好酒及色,并且舞槊击剑,盘马张弓,往往深夜间怒马独出,或次晨、或隔三两日便和一群无赖少年把臂歌呼而还。

到家中便呼卢浮白,酣嬉淋漓,穷日夜不倦,大把儿钱水也似用去,人都不敢问他一声儿,闹得村坊中很不安静。父老们遇着他,无不攒眉引避。文明却越发自喜,往往夜逾人垣,寻觅寡妇。但是他二十岁上,却不汲汲于聘定妻子。人家有叩这缘故的,他却捻起拳头,哈哈大笑道:“无妻一身轻,有剑万事足。如今满人当道,据我中土,俺一朝得志,还有许多大事待作,此时蓄妻子作甚?”问者听了,都吓得吐舌而退。

原来苟文明因两桩事儿受了刺激,所以惊人言语便发作起来。一是满洲人种地不纳粮;一是他考秀才时,汉人名额几乎是百中取一,满人名额却几乎是十中取一,并且满人文字狗屁不通的,因定的额多,也居然高高命中。当时,他不管轻重,便在府学前大发议论,吓得个府学老师黄了脸儿,好歹将他搀扶开。从此人都知文明深恨满洲人,但是卵石之势,人都笑文明痴绝,轻薄人们便戏呼文明为“疯苟”。但是文明通不理会,有时在市头纵饮,专以谩骂满洲。

其实西安的驻防将军名叫兆禄,年已七十多岁,生得白胖高大,胎貌很像个天官爷,能日食数升米、两只大蒸鸭,并且天生异禀,夜不虚度。因胡子白得讨厌,要讨小老婆子欢喜,便日逐地不惜重价,各处里寻觅乌须药。一日府学老师偶然和众秀才谈及此事,文明便道:“门生家中倒有些上好的乌须药,是门生祖上秘制,不传外人的。只是满洲人要用,俺却犯不上给他。”那老师听了,正想巴结将军一下子,因婉转托人向文明寻到此药,狗颠似献上将军。

这一来不打紧,次日老师方打算去望望将军,趁势献个殷勤儿,只见将军遣人来请立时就去。老师大喜,忙忙跑去,到得将军厅房内只一掀帘儿,几乎吓栽一跤。只见将军腮颊都肿,拖着一部好体面的红须,便如王灵官一般,正在盛气而待。原来文明的药却是茜草末儿。当时将军向老师大发雷霆,老师没法儿,只得一说苟文明献药一节。将军大怒,顿时派部下健儿去抓文明,不想文明早已躲避。只苦了个府学老师,向将军屈膝陪罪,方才了事。

文明在外面鬼混个把月,依然摇摆回来。这当儿,驻防旗人豪横非常,凡所驻之地,真是平趟着走,什么包赌咧、庇娼咧,搅闹街坊、讹索商户等事,时时不绝。每一出来,都是成群结队,其中分文武两档。文的是臭排场,闹酸款,说起一口怯京腔混充人物,俗不可耐。家里只管穷得要掉胫,他那股子先天的臭习气总是有的。偶然上街买点东西,必要文诌诌扭将出来。

时当夏月,必要手握团扇,身上是白纱大褂,脚下是登云福履。至于衣履的新旧,却诿之于不论之列。但是这等打扮,就不该躬亲细务,他却左臂上挎只篮儿,里面绿的是葱,黄的是姜,白红间杂的是嘟噜肉,其余便是左一个纸包、右一个纸包,却是好茶叶、兰花烟之类。诸物中间,却翅翅然舒起只水烟袋。见了熟人,必要哈着腰儿,口内唏溜着道:“您请您请。”看这文派光景,似乎体面不过,那知他家中的婆子们都个个母夜叉似的。

每当秋禾登场,你看这队大脚片好不凶实,简直的到田地里任意收割。田主稍为拦阻,只要旗婆儿开口一骂,众旗丁顿时蜂涌而至,纵殴田主,只如寻常。曾有个老农,委实被欺负急咧,这日看见某旗婆大背小抱地向他小场中胡掳庄稼,真痛得他受不得,一瞅某旗丁正穿着大衫儿在小场中看堆儿,老农认得他在驻防营中有职分的,人都称为二老爷,便跑到他面前,双膝跪倒,哭诉道:“二老爷救命吧!小老儿租人家数亩地种,一年价黑汗白流,驴子似的作,才有今日,若都被太太收了秋去,俺一家大小只好饿煞咧。”

二爷一听,居然大大不忍,便道:“老伙计,你且别哭,咱有个商量。你说不叫太太收一点儿,难道他轻碾细压地作个小场儿,就白闲着不成?咳,你经营一年呢,也不容易;俺们盼秋盼一场,也不容易。我老爷为人最公道,那么着吧,咱们各收一半何如?”于是老农喜出望外,竟称颂二老爷不置。

至于其中武档子,却更为凶实,专讲起哄打降、寻人斜岔儿,有软敲硬讹之分。软敲是作圈套,编篱笆,择肥而噬;硬讹是小辫一盘,小刀子一拿,不管三七二十…,单检那殷实商户生讨硬借,其名又叫作耍胳膊落的朋友。其中健者有个叫黄老幺的,这小子真是个滚刀筋,软硬不吃。从小儿私殴官刑也不知挨了多少,遍体伤疤,凶横如故。手下聚积着许多无赖,专以搅街坊闹庙会。他曾当过死孩子,给某老板栽过大蜡,并且闯入某寡妇家,硬叫人家与他洗屁股。种种胡为,不一而足。文明瞧在眼里,气在心里,久已想料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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