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通武道:“话虽如此说,也不可大意。咱且试试刘清是否诚心来招。如非诚心,俺还是剁杀他。”于是和文豹附耳数语,文豹点头,便顿时召集寨众,吩咐一切。一面价唤进老仆,看过檄文,便命他回头去报刘清。这里山寨中一声令下,顿时鼓角喧天,旗帜招展,一队队整起军容。王、何全身披挂,胁下佩刀,骑了两匹高头骏马,领了数十凶悍头目,一声号炮,迎下山来,便滔滔价直赴头卡。
且说那老仆转回报命,刘清一笑,主仆俩便策马前进。未到头卡,便听得卡里面鼓角怒号。老仆道:“叛众们虽接了檄文,主人此行还须仔细。”刘清笑道:“吾以诚心待人,不自今日为始。叛众虽凶悍,不足为虑。”正说着,已近头卡。只见一声呐喊,由里面拥出一队步卒,一个个横眉怒目,各抱长刀,“霍”地一分,排作燕翼。中有两骑,并辔而出,一个便是王文豹,那一个却是何通武。这通武相貌狞恶,生得赤发环眼,状如夜叉,这当儿黄绡抹额,乱发四飞,一声咤叱,顿时拨马抢来。
随后文豹方抛镫下马,通武早由马上向刘清声喏道:“来者敢是刘青天么?恕俺何通武不能全礼。”说罢,一抖辔头,直抄向刘清背后,忽地“呛哴哴”拔出长刀,大呼道:“杀呀!”众步卒一声呐喊,那老仆大骇之间,却见何通武率领步卒直奔前路。于是刘清大笑道:“俺已戴将头颅来咧,背后却没得一人一骑哩。”一言未尽,何通武业已率众踅转。于是王文豹趋上,恭敬敬向刘清声喏毕,便亲自带住嚼环。一时间,人马如飞,直赴山寨。
刘清一路留神,只见由头卡直到寨门,兵众森列,剑戟夹道,望见刘清,都作出磨拳擦掌的样儿,刘清都不理他。须臾进得寨门,向左右一望,越发的兵仗森严。当时刘清下马,直入敞厅。王、何两人叩见毕,刘清便宣谕新抚招抚之意,谈吐间声若洪钟,厅内外健儿耸听,无不相顾动目。那文豹方致词道:“俺等冒死叛变,原非得已。今天幸青天见临,俺们即当束手归命。倘负青天恩意,有如傲……”
一言未尽,只见何通武跳起来道:“王兄快别掉句子咧,今咱们大家的爸爸来咧,快些磕阵头,跟他老人家去就是咧。”说罢,扑翻身纳头便拜。这一来不打紧,只见厅内外的人顿时都矮了半截儿。于是刘清哈哈大笑,却拍案大呼道:“快些将饭来,俺来得忙,肚儿委实不作主咧。”文豹大悦,顿时命人摆列酒饭。刘清更不客气,便据案狼吞虎咽的一阵。少时扪腹道:“如今俺食困发作,还须睡一霎儿。”于是大踏步转入后帐,竟自酣睡如雷,直至傍晚方醒。
这夜,就宿在叛兵寨中,倒累得王、何两人放心不下,给刘清坐了一夜的更。当时刘清招抚就绪,回见新抚,新抚大悦,立加刘清同知衔,便委他带领此项兵马前去抵御教民。果然一战大捷,退却教众百余里。从此观音峡便设了重兵,即命王、何两人在此设防。那刘清却擢升知府,提兵防守省垣。因此之故,川中不至过于糜烂。
转眼间过得三两年,这三省教民越闹越凶。朝廷虽屡换疆吏,屡派提兵大员分头剿办,无奈当时文武因和珅当国,积习相沿,都养成了冗阘委靡的性质,一时间要挺脖儿、拔腰板,给国家担当这样大事,如何来得及?所以和珅虽诛掉,一时间殊乏人材,将个嘉庆皇上闹得旰食宵衣,不时的严旨屡下,切责疆吏,并下诏罪己,然而都不济事,但闻得警报日至,只好在深宫燕坐之余,时时长叹罢了。
不想戡乱有时,妖运当终,便有贤相荐材收拾乱局。你道所荐之材是那个?这不消作者来表白,看官诸公自然晓得是本书中的主人翁杨遇春了。要述这段大关键的情节,先须转笔述那为主复仇、破家亡命的义仆梁国安。因为作者只有一张嘴,一支笔,说着这里,就须撂下那里,看官别忙,且待作者慢慢述来。
且说梁国安自襄阳幸脱性命,直奔北京。一路上忧愤交紫,行抵中途,不由病了一场。及至北京,未免衣服褴缕,形容枯槁,便持了许烂腿的书信,去谒见他阿叔京营千总许某。当时许千总接见之下,看了书信,一望国安面黄肌瘦的样儿,不由暗想道:“俺侄儿好生胡闹,你无端引个病夫来,怎么安置呢?”只得略询国安数语,命在营中闲住,俟有机会,再设法补入行伍。国安一肚皮本就郁郁,想起锥心的心事,往往无端地咬牙切齿。人家问他,他只有抚心长叹,有时节竟自放声大哭。
大家以为他沾点疯病,越发没人理他。不想为日不久,国安接得烂腿之信,知小二业已殉主死掉,不由痛哭晕绝,良久方醒。从此,又复一头病倒,睡梦中只是乱喊乱骂,将个许千总厌恶得什么似的。没奈何,将国安移入自己小寓中,打算着俟他病好,给资遣掉。那知国安病势甚重,百忙中又转了热症,后来竟一息奄奄,形容如鬼。许千总见调理无效,正待命人抬国安出去,委之野外,只听背后有人笑语道:“俗语云:救人须救彻,这人好歹还有口气儿,咱一百拜都拜咧,难道还惜末后一搭撒么?”
千总一望,却是娘子谢氏。原来这谢氏却是北京住户,他娘家住在后宰门左右,开一爿古玩铺。谢氏之父谢老板,为人和气,又精于鉴别古玩,因此宫中太监等都喜欢到他铺中闲坐,谈个天儿。其中有位张太监,名守信,本是河间儒家子弟,幼习诗书,因天阉入宫。此人秉心忠直,并识古今治乱大体,寄兴所至,酷好文雅书画,因此和谢老板甚是莫逆,两个有时赏鉴起书画来,真是越说越高兴。
有一日,谢老板书画橱中藏有人家寄售的一册秘戏图,的确是仇实甫的真迹。张监见了,佛然道:“此种猥亵之画,便是真迹亦不足贵。”谢老板晓得他的脾胃,便取出一件古贤画像来给他看。张监大喜道:“这件东西且待俺带进宫去,瞅空儿进于主上,也可以有裨治道。”守信既是太监,又且是道学先生的样儿,所以谢老板妻女等并不回避。
其时谢氏只有十余岁,便拜那张监为义父。后来张监在宫中地位日高,也便无暇来谈天儿,但是两家岁时馈遗还时时不绝。及至谢氏嫁到许千总处,仍然如在母家,岁时价通问张监不绝,这也不在话下。但是许千总初娶谢氏时,还是个京营正兵,多亏张监之力,只半年的光景便擢升千总。许某感激之下,不消说看待谢氏如活菩萨一般,真是叫他向东不敢向西,叫他撵狗不敢撵鸡咧。
当时许千总见娘子发话,忙陪笑道:“还是娘子心慈悲,俺只怕他死在寓中不吉利哩。”谢氏道:“不打紧的,他倘若好转来,也未可知。”于是仍命人抬国安入室,日加调理。也是国安病灾当满,从此便渐渐痊愈起来,心下感激谢氏自不消说。在寓中没事,未免也效些奔走之役。一日,谢氏整备了几色时新果品,命国安送与张监。国安略整衣履,便担起礼物,向张监外寓而来。你道是什么外寓?原来那时节,阔绰太监都有外寓,为瞅空儿休息行乐之所。其中陈设豪华,园亭花木、寝室客厅,无一不具。
更奇的是一般的广置姬妾,都是花朵似的人儿,终日价擦脂抹粉,品竹调丝,再就是拢袖而坐,专伺候主人来时干嬲一阵,应个虚景儿。这姬妾们大半是小家妇女,被太监出钱租得来的。因为太监既肯出大钱,并且他行乐是有名无实的,譬如摆一盘仙桃仙果给他看看,仍然是个个囫囵,人又何乐而不为呢?但是其中也有笑话儿。曾有两个妇女,被租了一两个月,回得家来。后来太监又来租,便是说出大天来,两个妇女却再也不肯去咧。女伴们心下诧异,问其缘故。
一妇女道:“你不晓得,陪太监睡觉,苦头儿大得多哩。他虽没那话儿,比有的还凶。有的呢,咱不过破些气力,泄人家那股子劲儿。陪他睡觉,咱不放出些情态来,他不是意思;咱放出些情态来,咱就吃了大苦头咧。”女伴笑道:“为何呢?”那妇女唾道:“你想罢,他那股子劲儿发作,没处发泄,他可肯饶人哩?将人头颠耸得昏头搭脑,外挂着抓咬啃打,无所不至。还有一件,将人引逗得…团火,没结果儿,这还不是老大苦头么?”那一妇女却笑道:“俺不去的缘故,倒不因此。因俺那主人下作不堪,他虽没那话儿,却想法用别的替代。”说着红了脸儿。女伴促问良久,那妇女却笑着一伸舌儿。当时太监们积习如此,所以张监虽贤,也未能免俗。
且说梁国安一径地踅到张监外寓:只听跨所花园内人语喧哗,并有人噪道:“这一下子可干咧,快别惊他,由他树上闹去!且命人去寻耍猴的人,或可捉下来。”正这当儿,恰好应门仆人踅出。国安一说来意,仆人笑道:“既是俺主人干女处打发来的,不是外人,如今俺主人现在园中,你便眼俺来见见吧。”说罢,引国安便奔园内。国安一路留神,只见园内亭榭参差,花树翳如,五间的倒座儿大厅,回廊曲折,直接假山。假山后,却有一座三层高楼,楼前一株老槐,耸干直上,枝叶儿拂及楼檐。
这时,却有几个园丁仆役,都聚拢在树下,仰面乱噪。其中一人,秃头长袍,气象阔绰,仰着脸儿,连连顿足道:“你们这班猴儿崽子,管干么的呀!怎猴子跳掉都不晓得?”国安放下礼担,抬头望去,果见老槐顶枝上蹲着个带铜索的墨猴儿,只有半尺来长,甚是可爱,正用爪遮额,俯视众人,作出得意神气。不想树叶晃动之间,树下一仆猛指道:“在这里了!”这一来,墨猴一惊,“嗖”一声蹄上楼檐,一连几蹦,便如兽头似地蹲在楼顶上。那秃头人越发骂道:“王八蛋们,还不快取枣儿去,逗下他来!”正这当儿,只见那墨猴身形一晃,众人大惊。
正是:不是猿公恣跳掷,何缘身手显英雄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