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书交代到于益回村,偕同杨鸟枪照料农事并各宅的家事,隔两月即行人山一趟,接济粮米,并一面作书,烦便人去报知遇春、滕蒙等。一切琐事,按下慢表。如今且说鄂、川、陕三省,教乱既起,一时间攻城掠县,烽火连天,万民涂炭。再加着群盗游民越聚越多,三省大吏虽调兵剿捕,无奈素驰兵调,统帅非材,有的逍遥河上,惟事观望;有的还借贼自重,乱费帑饷。贼走一步,兵送一步,实在挤到脸子上,便彼此打一仗。幸而捉几个被胁的良民,便张大其辞,冒功请奖,不说是毙贼无算,便说是某渠魁就擒。
因此闹得贼遍三省,也就兵遍三省。俗语说得好:“贼过如篦,兵过如剃。”当时百姓流离死亡之惨,也就可想而知咧。其时三省之乱,比较起来,陕西略好些。因高天德不尚邪法,又能禁部下恣意**杀,所到之处,止于搜括金资粮饷,遇着官吏士绅,还不十分仇视。惟有川、鄂两省闹得最凶。王三槐极其惨酷,仇视官民;田红英、冷天禄等是惨酷之外加以纵**,因此部下效尤,凶锋所至,大肆掳掠,一时的金闺弱质并小家碧玉,也不知揉搓煞多少。
其时川监阿弋色乱起不久,看事不妙,便忙忙打点重赂送给和珅,顿时他调而去。继任的也是庸吏。陕抚某人,因天德乱起,措置乖方,也便另易新抚。惟有湖北田制军,虽然冗阊无才,却因属吏中有两个好帮手,一是首府宫槐,一是首县汤元畏,所以红英等虽凶,田制军还能保住省城,敷衍一气。原来旧制军虽非将材,究竟是文学大名土,肚儿内多装两本书,两只眼睛便不致总糊着。及至乱起,也便识出宫、汤两人是精干贤员咧,所以破肃委任,倚之办贼。
至于川中还能强勉支持之故,却因新抚初抵任时,正当王三槐分拨教众大掠两川,锐气方盛的当儿。王树风既据重庆,便命恽三娘占守,自领悍贼三四万人,夺得民船无算,竟自沿江焚掠,直犯成都。这个警闻报来,省垣大震,只吓得新抚手足无措。没法儿,只得召集你属胡乱商议守御之策,一面飞调各镇兵急速来援。正乱得没入脚处,警闻报到:王树风一路长驱,累下各县,前锋所指,看看就到观音峡咧。
原来这观音峡距成都不过百数十里之遥。当时新抚闻报,只急得搓手。这日在抚街,又和属们会商抵御之策。大家正在面面相觑、互推核桃车的当儿,只听析街外喧呼震天。新抚大惊,只当是有了变故,连忙命文武巡捕官前去查看。须臾,巡捕官来报道:“好教大人得知,也不是贼众,也不是民变。”新抚顿足道:“好罗囔!到底是甚事呢?”巡捕道:“是一班商民并夹着许多秀才人等,各执高香,口称要见大人,有所请求,现已屯聚在仪门之外咧。”新抚听了,甚是诧异,只得带领巡捕传呼而出。
刚到仪门,已望见来众不下数千人,果然都手执高香,烧得烟气腾腾。并且每人手里一张禀状,风儿一吹,飘飘乱扬。当头却是一班秀才并体面商人,一个个顶冠束带,愁容满面。大家望见新抚,和声大呼道:“大人要保全省垣无限生灵,端须破格重用刘青天哩!”说罢,忽刺一声,一齐跪倒,接治禀状乱扬,香因乱举。这一来,新抚大骇,因他到任不久,那里晓得这个黑老虎去?当时新抚沉吟一回,只得命人接了禀状,一面传进土商四五人,细询所以。
于是大家历陈刘清的异常政绩并后来赋闲之由。商人道:“刘爷爱民,并能拿办教匪,使当时刘爷能行其志,焉有今日之乱?”秀才道:“唔呀,大人是要俯顺民情的。今日商民等此举,并非寻常借寇。大人不信,但看川中妇需,提起刘爷来,都呼为刘青天,要没有善政善教洽于民心,这‘青天’两字是不会有的。”新抚听了,又将禀状细阅一番,大概是历陈刘清的异政,并请擢用办贼之意。当时新抚委决不下,姑且命士商退出,静候消息。便请进藩臬等会商此事。
正这当儿,恰好有几位位望隆重的绅耆也因此事来见新抚,大家异口同声地力荐刘清。新抚道:“既如此,俺便当札委擢用。”众人道:“刻下刘清屏居浣花溪畔,已年余来不曾听鼓,但饮酒读书,倘佯自适。又慕严君平之为人,只以卖卜自给,因他自卸任以来,为日不久,便告了措资长假咧。”新抚踌躇道:“这只好传呼他来见,令他具禀销假,俺再委用吧。”众人唯唯,座中一个白发巨绅却含笑不语。
及至众人告退,巨绅独留,因向新抚道:“大人不欲保境则已,如欲保境,便请不拘官场仪例,降礼访贤,以示异数,然后刘清可得而致,必能感激驰驱。不然,彼官情已淡,若只以俗吏遇之,窃恐刘清未必肯出。”新抚道:“老兄此话亦有理,但……”巨绅笑道:“大人屈己访他,既得其用,自己又获礼贤下士之名,仔细算来,是没得亏吃的。”新抚欣然道:“如此事不宜迟,便请老兄陪俺去一趟何如?”巨绅应诺。
这里新抚方命传呼舆马,巨绅笑道:“浣花溪畔却不宜摆设驺从舆马哩。”于是新抚失笑,便重新和巨绅都换上便衣,屏去从人,徒步出署。一径地出得城来,便沿锦江东岸迤逦行去。过得繁闹船舶云集之所,又行得五六里,遥见稻田弥望,风景清幽,一处处静女提篮、儿童晒网,菱塘苇岸,青葱如画,未到浣花溪,业已使人心旷神怡。原来这浣花溪是成都著名胜地,便是当年杜老卜居之所。那片妙景,早被个诗圣写绝,也就不必作者来点缀了。
当时新抚正在徘徊,欣赏野趣,巨绅遥指道:“您看那塔尖左近一带,烟树霏微,一片村落,便是刘清寓居之所了。”新抚一望,那塔高耸耸直入云表,俯临江流,因笑道:“此塔倒也伟丽得很。”巨绅道:“此名迥澜塔,是明时川抚余一龙所修,为的是永镇水患。后来张献忠乱蜀,毁过此塔,即于塔中拆出一面石碣,上有谶词道:‘修塔余一龙,拆塔张献忠。吹箫不用竹,一箭贯当胸。’后来献贼果被我朝肃亲王一箭射煞。如今白教声势猖獗,若不早为扑灭,怕不像流寇似的么?所以大人此行不可缓哩。”
新抚听了,连连点头。两人且行且语,须臾,穿过一带桑麻田地,曲径透迤,便通村落。恰好一声牧笛,便闻对面疏林中有儿童扣角作歌道:南涧之水白石烂,中有鲤鱼长尺半。短衣蔽体乃至肝,黄昏饭牛至夜半。长夜漫漫何时旦?余音摇曳之间,却从林中转出个骑牛牧童儿。巨绅便道:“小哥,你是从村中来么?是那个教给你这儿欧呀?”牧童笑道:“便是俺村中的刘青天教给俺的,他老人家歌儿多得很,可恨俺记不得许多。”巨绅道:“刘青天在家中么?”
牧童笑道:“这等清和天气,怕他不肯安坐在家哩,不是寻人吃酒,就是溪头钓鱼去咧。却是俺来时,他方摘下卜招牌,您要寻他,就须急急赶去。”说罢。向新抚望了一眼,道:“您这位老头儿也去寻刘青天问卜么?凭您这方面大耳,福态福相,没的须多出卦礼哩。”说着,驱牛自去。于是,巨绅和新抚相视一笑,忙忙踅近村,直抵刘清寓所。只见草屋一区,竹树萧疏,门临野塘,双扉静掩。
有个老仆模样的人正坐在门外塘石上织草鞋子,见巨绅等到门,连忙趋近,道:“您二位来得不巧,要寻俺主人问卜,须候明天。俺主人方从三五邻人闲游去咧。”这时新抚跑得满头大汗,不由微露不悦之色。巨绅便道:“咱且入内歇坐,候他一霎儿吧。”于是由老仆导引,进得院内。只见药栏花径,楚楚有致;草堂三楹,十分爽垲,院有孤松一株,风籁谡谡,清荫袭人。两人进得草堂,随便落座,只见素壁长几,除书剑酒具外,没有他物。白木短榻上,却有一套北京荣宝斋印的袖珍缙绅爵秩全函,红布面儿上发垢渍满,看来是作枕头用的。
那巨绅随手开帙一看,却连本书都无,是一册子《南塘兵书》(明戚继光号南塘,著有兵书。)并一长册子日用帐,上面一条条,大半是欠的人家酒债,于是一笑置下。这时,老仆已烹进苦茗,仍然将那未织成的草鞋子拎起来。巨绅道:“难道你主人还课你织鞋么?”老仆道:“俺主人卖卜,有时节不敷用度,老奴便胡乱织鞋添补日用。”两人听了,不由相顾称叹,巨绅便将来意一说。那老仆知是新抚降临,却并不惊喜失措,只叩过头,退立一旁。两人坐侯良久,颇有室迩人远之叹。于是巨绅吩咐老仆代传新抚来访之意,即便和新抚慢步而回。
不想新抚方入衙署,又接得一桩警报,是某镇营兵因事晔变,竟已据地屯聚,瞅空儿想投教民。偏偏此项兵卒甚是精锐,起先本是群盗投诚,在川中镇慑地面,甚得其力,共有五营之众。这时却因某总镇误听蜚语,疑惑此项兵卒私通教民,要乘机起事,颇有分调其众、然后再拿办首领之意。不料事机不密,被首领等知得,所以顿时哗变起来,聚众数千,据了某处的山寨。某总镇使人去兜剿,倒被叛兵杀了个落花流水。当时新抚得报,真是火上浇油,正没作理会处,左右忽来报某巨绅偕同刘清进见。
原来当日刘清出游踅回,老仆一述新抚来访之意,刘清沉吟一回,便趋谒某巨绅道:“刘清本是川中官吏,今抚宪有命,只消一纸札委便效驰驱,不想因明公过誉,致抚宪枉驾,真令人惶悚无地。如今名分不严,所以叛变四起,刘清何人?敢逾名分!”巨绅道:“足下高论固是,然非此不足见抚宪求贤之诚。如今乱事方亟,咱们便进谒抚宪吧。”当时新抚闻报,顿时接见。一见刘清气概盲论,好不心折,因攒眉道:“如今教民已大股抵观音峡,偏此时叛兵又起,倘兵匪势合,越发可虑。惟今之计,只好烦老哥先去御匪,俺一面再责成某总镇相机招抚叛兵何如?”
刘清道:“大人策划虽是,但恐某镇难抚叛兵。因彼此怀疑,势难就范;若施剿除,则此项精锐健儿又未免弃之可惜。今刘清不才,愿假大人威德,驰一骑入叛卒之垒,收抚其众,即将之以御教民。如此,或可两得其用。”新抚听了方在沉吟,巨绅是深知刘清的,便道:“刘君此计甚善,愿大人勿疑。”于是新抚大悦,立命刘清具禀销假,顿时下了委札,并加了抚院营务处的官衔,便要抽拨兵马,随刘清前去招抚。那知刘清一切不用,只弄了两骑马,携了老仆,匆匆而去。
不题这里新抚静待好音。且说那班叛兵,共有数千人。其中渠魁,一个叫王文豹,生得身长力大,弓马娴熟,久于行伍,便是广元县人,为人豪直不屈;一个叫何通武,也是个意气男子。当时两人率众据住山寨,自杀败某总镇来剿之兵,越发意气发舒。这日,王、何两人正在山寨里商议行止,忽听寨外一阵喧笑。须臾,一个头目来票道:“今寨外卡卒捉住个疯癫老儿,口称是奉他主人之命来投招抚檄文的,并命寨主等前去迎接。”
文豹方深诧异,那通武是个火燎性,顿时跳起来,大叫道:“这还了得!快将这疯老儿捉进来,先剁他个七八段,然后再杀他主人。什么鸟官吏,便敢到此胡闹!”文豹道:“慢着,这老儿想有来历,也未可知。你可曾问他主人是那个么?”头目道:“他主人名叫刘清,就是从先作过咱广元县人称刘青天的哩。”文豹大惊,因顾通武道:“兄弟,你几误大事。这位刘青天是川省第一好官,佛儿似的人,看待百姓就如儿子,再不会虚诈不实。天可怜见,他来救咱们,咱不就抚还待何时?难道真个当强盗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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