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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八四回 整团规结怨无赖子 走深山移寓见娘村(1 / 2)

且说于益一刀剁去,洪大头身首异处,那颗圆彪彪的肥脑袋,早滚向数步之外,这也是火判官一生杀掠放火之报。当时天培并众教徒都惊得作声不得。便见于益提起首级,命手下少年挂在村头树枝上。目光一瞬,威凛凛瞟向教徒等。众教徒大惊,方要乱窜,于益却笑道:“诸位听真,俺村人和贵教中无怨无仇,这都是洪某一段之过。但是贵教中若放不过敝村,尽管再来,俺于某静候厮杀,决不含糊。”

天培忙道:“于爷息怒,您的神威俺等都已晓得咧。”于益大笑道:“如此,俺还当尽主客之谊。”说罢,横刀长揖、便请众人来用茶酒。但是洪大头蛤蟆似的尸身横在地下,众人恨不得插个翅儿早飞将去,如何还敢扰人茶酒?于是乱嘈嘈谢一声,争先恐后地回头便跑。这一阵挨肩筷背,倒招得于益哈哈大笑,便命少年等掩埋了洪大头的尸身,即行回村。这一来,于益威名顿时大播。

王树风从先大闹苗疆时,本是遇春、于益等手下的败将,当时闻知此事,吃惊道:“这个太岁,只求他不来干预咱们便是万幸,如何还去拨撩他?”于是痛饬教徒,不可向腾蛟村去踏脚。但是腾蛟村左近村落,不多日子,已被教徒等分队肆扰,杀掠烧劫,无所不至。每当入夜,远近里火光腾踔并男女哭遍野,真是惊心动魄,吓得个郑氏整日价小九儿一般,巴不得的顷刻移家,他那股子老牛似的拧劲儿竟给吓掉咧。那知郑氏越心急,越一时不能移家。

因王树风既据重庆,复分队徇下左近各县,连胁带裹,教徒们越来越多,以致土匪蜂起。腾蛟村又是富庶村落,父老一想,若于、杨两家移得家去,直然的没有主心骨咧。于是大家集合了,坚意挽留,请保全村。于益道:“诸位还不晓得,俺的移居,不过送家小等入山避乱。至于俺,仍当居村,一来捍卫桑梓,二来不废农业。俟俺入山安置毕,还想操办团练,为本村久安之计哩。”众父老道:“既如此,何妨暂缓移家,将团练稍办出些具体再去?咱本村也稍有所恃了。”

于益听了,也觉有理,便顿时挨户招集少年,置备器械,定规法,明纪律。不消几日,业已凑集了二百人。于益便分为左右二队,从中拔两人为队长,按日训练,都以军法部署。左队长姓丁名悦,是个考老的武童。右队长名叫苟由仁,此人生得麻面黄须,翻眼撩睛,行步搭拉头。少年时很不安分,后来无以为生,在本城捕班中当狗腿混过些时,因倚势诈人钱财,被捕总撵掉。

他回家没事作,便交了左近许多无赖搅闹村坊,每逢庙会或墟集,由仁等便打扮得奇形怪状,或抹个三花脸儿,或戴朵纸花儿,扭扭跳跳地唱起秧歌,硬和各摊案上要钱,人家不给,他不但破口移骂,还顿时用小刀自剩面目,长血直流,归根儿得钱方罢。一日又在墟上胡闹,正在地下撒泼打滚,忽觉胯骨上来了一拐棍子。由仁合眼噪道:“好么,你这厮动手打俺就好说咧i今天老爷们和你小子干上咧。乖乖的给两串老钱,少个钱边儿你看俺可饶你?”睁眼一望,却是本村韩长者。

由仁羞得红着脸站起来道:“您老赶集来啦?俺今天颇有酒钱,咱爷儿两闹一壶吧?”原来这韩长者是由仁的老表亲,由仁没落子了,便去乞贷,所以见了韩长者十分恭谨。当时韩长者微笑点头,两人所趁到一处饭摊上坐定。由仁真个的从兜肚内掏出一大把钱来递给饭伙,乱喊着要酒要菜。韩长者也不拦阻,只向饭伙略使眼色。少时两人吃过两杯,韩长道:“由仁,你莫怪我说,凭你这长大汉子,怎的也能以想法儿生活。如今你干这营生,不觉削脸面么?”

由仁赧然道:“不瞒您老说,俺从小儿**坏咧,以致如今落了个四不象的样儿。俺就是跑山营生还将就得,左近山中曲曲弯弯、蛤蛤刺刺的所在,俺都透熟。所以前两年俺曾在青螺峪一带打猎,便是许多的崎岖密道,俺没有不到过的,因此颇颇得利。”说着自己清脆脆一个耳光,道:“没出息的东西!不想俺后来发疯似地一阵赌,连鸟枪火药本儿都输得精光。如今只得跳丑脸儿,求饱肚皮,这就叫没法儿哩。”韩长者笑道:“俟俺给你些资本,你还去打猎,不强如干这个么?”

由仁喜道:“如此敢自好。”须臾酒罢,那饭伙仍将那把钱递与由仁道:“韩先生已经命俺记了账咧,请你收回这钱吧。不然,少时一转弯,你来寻账,俺如何当得起?”由仁方在干笑,韩长者已从容自去。过了两天,韩长者果然把给由仁资本。从此由仁入山业猎,不消说山中道径越发熟稔。但是他打猎得资,依然随手乱用。于益因见他身乎伶俐,所以拔为右队长,按日价领队操练。看看个把月,于益见所办团练粗粗具体,正想移家入山,不想苟由仁恶性发作,闹出一件事来。

原来苟由仁从先在捕班中当狗腿时,未免和群盗鼠窃有番交接,或连个手儿坐地分肥,后来还时时往来。这当儿教乱既起,地面大乱,于是群盗等大得机会,每夜价四出恣扰。一夜,由仁持械夜巡,却遇着一伙土盗,其中有两人识得由仁,彼此一搭话,土盗道:“如今苟爷高发咧,想定得意吧?”由仁道:“得咧,白白效劳,没得什么钱钞,还不如你们写意哩。”土盗笑道:“苟爷高兴,瞅个冷子跟俺们去发点外财不好么?这当儿乱糟精,你们团总那里查落去呀?”

又一盗道:“便是查落着,也不算甚大事。俗语云:‘团练团练,狐搭狗干。’你们团总,又没帅印,又没大令,难道他敢把谁怎么样不成?”由仁听了,甚是有理,又搭着近日手头窘,于是掺入伙儿,竟去行劫。俗语说得好:“吃惯嘴,跑惯腿。”由仁既尝了甜头儿,如何还肯收脚?于是时时和人去劫,却幸得不曾露马脚。也是合当有事,一日,由仁吃得半醉,困件狗屁不值的事,竟拿出队长架子,将本队团丁名叫傅遂的暴打一顿。

于益知得咧,问其所以,由仁便道:“这傅遂,不该在操练整队时偷瞅人家看热闹的娘儿。”原来由仁新近所得劫资不少:便搭上了个邻村的**,正打得火一般热。这日那**打扮得浪模浪样来瞧热闹,却被傅遂膘了两眼,所以由仁醋劲发作,假公济私地大抖威风。当时傅遂暗恨道:“你这厮不断地去和那老婆那么着,却瞋人家这么着。等俺在筋节儿上纠人去翘个对儿,先送给团总再说。”主意既定,便暗暗留神。有一夜二鼓来天,傅遂方在邻村路口上暗中伏窥,果见苟由仁于于而来,到得村头,却一径地直趋斜径。

傅遂暗诧道:“怪呀!这条斜路是赴破窑的一股小道,他半夜里向那里去作甚?”于是悄悄跟去。须臾,行抵破窑,只见苟由仁忽地驻足,轻轻拍掌;便闻窑内有人道:“苟大哥来了么?咱们便拉出去吧!”说罢,从窑内跳出四五个壮汉,火燎一举,傅遂赶忙伏在深草中。便见苟由仁提刀指挥道:“今夜便向北村里走走吧,少时还在此聚齐儿。”于是大家呼啸一声,火杂杂直奔北村:

这里傅遂更有个老主意,便伏定不动。待了一个更次,果见由仁率众人转来。大家提包负箧,兴冲冲直入窑内。原来这座破窑荒废多年,四面深草没膝,只有孤身流丐等时来居住。当时傅遂欲觇究竟,便悄悄蹭到窑门口,向下一张,只见里面火把明亮,四五壮汉正拥定由仁,在里面分赃争竞,一个个横眉溜眼,彼此间就要厮打。地上是衣饰财物,分作数堆。

由仁道:“咱们干这营生,义气为先,别只管吵窝子架!”于是指挥分配,众皆无辞。由仁自取一份儿,裹包停当,便交与窑中老丐道:“此物暂寄在此,等俺消停时再取。”因又笑道:“今天咱们虽然利市,但俺有些不高兴。”群盗笑道:“您也算罢了的,人家那小娘儿细皮白肉的,教你干臊了一阵皮,还待怎样呢?咱们干这个,就是这档子事上须留阴功哩。”说着,各包赃物纷纷站起。傅遂赶忙闪入深草之间,由仁已率众出窑,当即各散。

于是傅遂踅转,连夜价报知于益。于益且惊且怒,次日绝早,便传命全队合操。那片操场就在村社庙前广场上,当时本村父老、首事人等陆续到场。左右队摆列整齐,十分威武。候了半晌,却不见于益到来。那由仁正得意洋洋地在队前往来徐步,忽然颜色暴变,呆若木鸡。父老等惊望去,却见于益面色厚堆严霜,大踏步直入场来。背后两健仆抱刀跟随,一个手拎大绸包裹,那一个却揪着一名老丐,只吓得抖衣而战。原来于益趁空儿稳住由仁,早已驰往破窑,人赃俱获咧。

当时众父老摸头不着,不由都迎上问故。于益道:“诸公勿喧,少时自知。”于是径就公座,拍案喝道:“带苟由仁!”这一声不打紧,只见苟由仁贼眉鼠眼,就要跑掉,逡巡之间,早被执法团丁一把拖来。于是于益唤过报告证人傅遂,命他一述所以。父老等听了,正在相顾失色,却见由仁气扑扑地大叫道:“您莫听傅某一面之辞这是挟嫌诬陷俺!”于益喝道:“现在不但傅遂是证人,还有丐人亲手收你寄顿的赃物,你如何厮赖得?”

由仁叫道:“您好糊涂!他们是串通诬陷俺。”于益怒道:“你这厮好张利口!”由仁也愤然道:“便是俺认了行劫,你须不是官府,又把俺怎么样呢?”于益大怒道:“你既在俺团下,俺就能按规法从事!团丁出劫,你自问可有脑袋?”说罢,喝命缚了由仁。那执法团丁是个黑魆魑的浑楞儿,平日价见由仁大模大样,正气得他鼓鼓的,于是不容分说,亮出明晃晃大斫刀,闯上前去,“噗嚓”声揪住由仁辫发就要推出。

于是众父老一齐进劝,于益不听,只管连声喝斩,并慨然道:“法之所在,如何废得?使法可废,咱这团练也不必办咧。”正在不可开交的的当儿,却见一白发老婆婆号哭而入,百忙中于益等只顾磕头。大家一望,却是由仁的老娘朱婆子。父老趁势道:“由仁以团丁反去行劫,在法当斩,但是他有老娘,也自可怜。请团总贷他一死,尽量施责,以仲规法如何?”说罢,向于益一齐长揖。于益一望许多花白胡的长辈儿,又搭着朱婆子只是哭拜,俗语云:“乡官难作”,就在此等处。

当时于益略一含糊不打紧,不想后来被由仁螫了大大的一钩子。古人云:“蜂虿有毒”,真真不错哩!当时于益难却众情,只得喝命拖翻由仁,就当场棍责一顿,只打得皮开肉绽,血流满地。然后喝命撵出团去,顿时除名。那老丐不消说挨了顿打,立时逐出。于益因此事未免又耽搁些日,重伸团规,再选右队长。及至诸事就绪:方保护了李氏等一班人徐行赴山。

那青螺峪山径崎岖,好不难走,亏得山中人有业兜抬的,盘旋窄径,驰走如飞。先由褚诚进山去,雇好山兜并挑夫等,在峪口相候,不多时,李氏等竹舆都到,纷纷下来。大家一看那山口形势,好不踌躇。只见峥嵘峭壁,衬着一线的曲屈鸟道,那山口儿高悬半空,草树蒙翳,乍望去就似乎没有路径。若芬和妥姑都见过高山大川的,还不觉怎的;惟有郑氏和施娘子望见山势,甚是骇然。这时,众挑夫业已接挑了行装,由窄径中盘旋而上,一行山兜儿也便摆列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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