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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八四回 整团规结怨无赖子 走深山移寓见娘村(2 / 2)

大家正要纷纷乘坐,只见郑氏噪道:“我的佛爷桌子!这险门子的事俺可不去咧。山兜儿倘一滑脚,俺真成了鸡蛋滚山哩。俺与其摔煞在这里,还不如吓煞在家里哩。”说罢,眼张失落,甚是着急。于益笑道:“人家怎么坐山兜来?不打紧的,你老人家若害怕,便坐了末一乘山兜,俺紧跟在后。再者还有一法,你老坐上去,只给他双眼一合,就当是坐炕头儿。”说话之间,李氏等都上山兜。三个小姊妹排在中间,果然只剩末后一乘。可巧两个兜夫也会凑趣,一个是骨瘦如柴,一个是面黄肌绉、蔫蔫搭搭,好似两天没吃饭一般。

郑氏一望,越发惴惴,正在进退维谷,一眼望着李妈妈,便道:“李妈呀,你搀扶俺上山吧,俺可坐不惯这浪兜子。”李妈笑道:“二老太太只怎的胆小?俺一来须照看娘娘们,二来你老那脚比不得俺们,走不到半里路,管保就起大泡咧!再者,草地里还有一种线绳长虫,专以缠人腿腕子,您老还是坐兜儿吧。”郑氏听了,没法儿,只得上兜。果然一如于益的话,双眼紧合。

便听得兜夫一面上肩,一面嘟念道:“合该咱们晦气,单剩个分量重的恰恰轮到咱肩头上咧。喂,老三呐!鼓鼓肚子,进进腿,给他个使劲子干呐。”说罢,直追前队。郑氏听了,甚是长气,却紧合双眸,不敢哼一声儿。不想因害怕之故,心既揪缩作一堆,不由诚中形外,累及肢体。当时郑氏猴在上面,缩作一团,虽不像个团球儿,也就未免摇晃颠簸。刚走得里把地,前面兜夫喊道:“您老快缩缩脚尖子,只管戳人腔沟,可受得哩!”

不多时,后面兜夫又喊道:“您老别只管歪屁股,偏重了,俺山肩头是来不及的。”噪得个郑氏纹丝儿不敢动,百忙中又不敢睁眼。于益随后,只暗笑得肚痛,却一面催兜夫道:“快走快走!”郑氏耳中,但听得风声树声。并左右里鸣泉奔涧汨汨怪响,直然如驾云一般,不由心头小鹿“砰砰”乱撞。起先时,走数步一呼于益,自壮胆儿;末后,于益故意不应,郑氏以为是于益落后,失掉保护人,便越发怕将起来。但是双眼闭久,十分难受。正这当儿,忽听兜夫相呼道:“歪剌个歪!”

郑氏正在怙惙,却闻得脚底下水声如雷,于益忽唤道:“二婶婶坐稳呐!”郑氏欲待高应,却苦于作声不得,心下一着忙,不由双目陡张。这一来不打紧,但见一条窄径,草深苔滑,左临深涧,奔涛箭驶,简直的没底儿,右也是峭壁千寻,仰不见天;偏偏前面是个胳膊肘样的拐弯儿,兜夫一足业已踏向弯路。说时迟,那时快,后面兜夫一喊“小心!”“格吱”一声,那兜儿已悬空际。

郑氏只微嘶一声,后面兜夫已一跃而过。恰好转过弯是一方丈大小稍平之地,郑氏方重新合眼,颠三倒四地乱念龙天善萨,两兜夫不容分说,“啪”的声将兜儿墩在地,一抹额汗道:“你老人家这不是诚心搅么?俺怎么说来?不叫你歪屁股,等着俺过,你偏趁俺使巧劲的当儿,不说是紧凑些,接接人气力,倒将个屁股歪来歪去。俺一面照看您屁股,一面还须使巧劲,倘一下弄差了,不干了杆么?老实说,这趟买卖俺不奏咧。”说着一抱肩蹲在地下。

亏得于益连笑带劝,允给他们多加酒钱,又向郑氏笑道:“你老只看前面山兜怎么平稳稳的走呢?放开了心,自然身稳咧。”于是兜夫欲着嘴重新上路。郑氏这次索性地一切不虑,只当逛山景儿。这一来,好不自在,但见奇峰怪石,空翠暗岚,一层层画儿似迎将来。遥望前面,一行人蠕蠕如蚁,出没于山光树影之中。须臾越走越幽秀,早遥见一片山庄,烟树霏微,一阵阵鸡鸣犬吠,俨似云端飘落,)便是青螺峪山环腹地。

那片山庄,名为见娘村。相传明末时,有一直北孝子,遭世乱,其母被掳,时孝子年方十余岁,仰天大恸,矢志寻亲。茧足间关,历时三十余年,足迹几遍天下。经许多兵戈虎狼的危险,后来却在重庆地面获遇其母,于是孝子奉母偕隐此村。土人钦慕其行,因以名村。当时郑氏高瞻远瞩,心神舒畅,又见道路渐次平坦,一处处山田高下,青葱如画,不由喜得指手划脚,东张西望,将颗头摇得拔浪鼓儿一般,又一面吱喳道:“这片所在好种黍,那片所在好种稻。”

累得两个兜夫通没好气,赌气子脚下加劲,飞也似转抄向李氏前面。李氏娘子忽见郑氏小纂影儿由兜旁刷过,因笑道:“婶郊仔细,忙什么呀?”一言未尽,郑氏前面兜夫脚下一蹶,“噗哧”声爬在地下,郑氏顺势一溜,早跌在兜夫背上。偏巧那兜夫脊背棱棱,只垫得郑氏乱喊道:“你背上有什么物件呀?垫人这么一下子!”于是众皆失笑,赶忙都停舁稍息,由于益扶起郑氏。一望见娘村,还只有半里来路,那褚诚早跑去张罗一切。村头上早集拢了许多男女,遥遥观望。

于益道:“咱们步行去吧,也舒舒血脉,省得二婶婶伤了筋骨。”于是当头引路。李妈妈扶了李氏跟在后面,施娘子一抖激伶来扶郑氏,若芬、妥姑一见,也连趋上。慌得郑氏乱嚷道:“可了不得,你们这三个一拧拧脚儿,自家走路还怕不牢稳,再来扶我,不累煞你们么?”说着,一扬大脚道“不瞒你们说,俺就知到山中须跑山道儿,所以俺临行之前脚也洗咧,鸡眼也挑咧,便是那个里高底儿俺也去掉咧!如今鞋子里,哥儿五个好不舒服。”

因瞅妥姑道:“就是这媳妇拧性,临行头天晚上,他公公洗罢脚出去咧,俺看盆内碧清滚热的水儿,那般叫他趁势也洗洗脚,剪剪指甲,他只是不……”正说得高兴,只见众舁夫都愣着听,若芬、妥姑都笑着转过脸去。郑氏正在莫名其妙,只见施娘子通红的脸儿,撮了郑氏便走道:“你老人家,如何当着许多舁夫尽管讲究脚呢?”郑氏笑道:“不是的呀,你们年轻人儿不晓得,脚要少时受了病,到老来是受罪的。”施娘子忙道:“快别说咧,你看大家都进村咧。”正说着,后面舁夫也跟来,于是一行人直奔村口。

这时村中男女望见两个老太太领着仙女似的三个媳妇,不由都眉欢眼笑,交头接耳。早有李妈妈约定的熟识邻佑婆儿迎将上来,大家相见,李氏娘子只略为客气致谢,早已慌得大家乱吵道:“只要您不嫌简慢就得咧。”于是拥定李氏等一直进村。李氏娘子随路留神,只见村墟幽静,处处是碎石短墙,白板双扉,山鸟乱啼,杂花生树,约略有百数十户人家,真有黄发垂番并怡然自乐之致。须臾,踅近李妈妈院门。果然星宇宽大,就是破落些儿。便有褚诚引一行人进内安置。这里于益一面打发舁夫,一面进院,就前后一看,甚是中意。当日李妈妈忙碌得裤子要掉。晚饭后,大家奔驰疲倦,即便各自安歇。

次日,于益方想去会会村中父老再为转去,恰好父老三四辈前来过访。于益深致请加照拂之意,父老笑道:“俺们虽居山中,当年令祖太公和杨秀才先生那样的行惠乡里,俺们都是久仰的今于兄和杨宅移居此间,俺们倒是叨庇德人宇下了。”于益听了,连连谦谢。大家便乱问起教乱情形,于益略略述说。大家惊道:“原来这教乱根儿这么个情形,竟要闹翻三两省想作皇帝,这不是反了么?可笑俺山中一些不晓得,前些日子还闹吃村社,大家都喝得醉猫一般。后来方闻得什么钦差在府城中因嫖婊子,不知怎的被婊子割得头去。又听说那嫖子凶得紧,他还有个叉杆儿,越发凶实,连知府老倌都捉来咧。”

于是于益又一说府城情形,大家更为骇然。一人便道:“咱这里只消封住峪口,他就有百万神兵也不怕他。”一个父老踌躇道:“咱这峪后面蚰蜒坡虽然难走,也是条道径。”一人笑道:“那条道不但毒蛇恶草,没法去走,还须钻过两个山窟窿,除非有穿山甲的能为方走得。再者,那条道除非咱们老古董样的人还晓得,便是咱村中少年们大概都不知,山外人益发不消说咧。”

于益听了,也没在意,当日和父老等就村前后瞻眺一番,只见峰峦环抱,甚是严密,于是放下心来。即便入内,见过李氏等,就要踅回腾蛟村。李氏道:“俺家两院,左右是于老侄和他二叔照应,今也不必多嘱咧,”于益听了,方要拔脚,郑氏却噪道:“老侄呀,你记着,俺那东房里还有半缸米,须要晾晾,免生虫儿。后房内还有散烟叶儿,须捆成把子,省得干泼撒了。再者俺住房前的酱缸咧,咸菜缸咧,下雨切须盖上,不然会生长尾巴姐的。”

郑氏一面噪,于益这里一面屈指道:“这是四样咧,你老人家索性都吩咐了吧。”郑氏笑道:“还有一样,你告诉你二叔,别整天价灌黄汤子,里里外外都须着个眼儿。”于益道:“醷!这是五样咧。”这时妥姑进来递茶,忍笑道:“娘不须吩咐咧,于兄尽能料理。”不想郑氏见了妥姑,若有所触,便拍手向于益道:“真个的哩,还有一样儿:俺那后房东间里有个花花纸糊的藤叵箩——你认清了,盖儿上有红蝠的便是,里面是俺和媳妇换下来的……”

妥姑忙道:“娘用茶吧。”郑氏都不理会,便道:“换下来的鞋子。像俺还怕什么呢?因有媳妇的鞋脚,倘被人抖擞出来,不觉着怪不仿佛的么?你叫你二叔将那叵箩藏严实些儿。”妥姑听至此,回头便走。李氏笑得只抹眼睛,便道:“就是吧,我的老太太。”一声未尽,只见于益悄悄地放开五指,乱摇道:“惟有这一样儿俺可不管咧。”大家听了,不由哄然大笑。李妈妈道:“左右隔几天,俺就到宅里去望望,您有什么事不会吩咐俺么?”

郑氏道:“对呀,那么你去时,大老太太宅中冷清清的,也不值得起火燎灶,你就到俺炕上去睡吧,反正都是老东旧伙的,遇见这种荒乱年头儿,只要多个人着眼就好,什么避讳不避讳呀?再者他二叔也是老实人。”一句话不打紧,竟羞得个李妈妈脸儿通红,扭头便走。于是于益含笑趋出,又吩咐褚诚数语,便直奔腾蛟村而来。

正是:山中岁月何潇洒,世上风波几变迁。
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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