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妈妈忙道:“娘娘们如要赏赐他,俺立时就走咧。”说着提起篮儿,便要跨出。不想李氏娘子正思量觅一们妇,因笑道:“李妈慢走,左右你作短工儿,且到俺家忙两天如何呢?”李妈道:“如此,小妇人当得间候。”须臾遇春等踅进,问知李妈妈来历,因笑道:“俺小时节常向山中去玩耍,却没到过你那山村。”李妈妈笑道:“俺那片山村叫青骡峪。地形儿弯环曲折,只有一小小路口,形如悬瓮,不是山中人,休想寻若道径哩。”
于是李氏出得坟房,又向墓前瞻恋一番。只见那新栽的小树儿,长得支支离离,不甚茂盛。因向李妈妈笑道:“你家夫丈既晓得栽树,你也懂得一二么?”李妈妈笑道:“俺们山村人,眼望的是树,嘴吃的是树,整年价和树打交道,有甚不晓得的呢?”于是娓娓一说栽植修养之法,真是头头是道。李氏方听得十分有趣,郑氏却噪道:“李妈妈呀,你这话俺明白咧。养树就如养小人儿一般,先须摸着他的性儿哩。”鸟枪噪道:“你就晓得养小人儿。”于是大家一笑,便寻归途。
过了两天,遇春便修好书信,打发张起先赴滕家庄。这且慢表。不提遇春等家庭风光,入则膝下承欢,出则良朋快聚;且说那叶倩霞,自回得滕家庄,见了父亲一清并滕蒙,述知平苗一切事儿,大家欢喜不尽。一清道:“如今苗乱虽平,只是刻下白教,各省里闹得十分兴旺。又搭着奸相在朝,百政颠倒。大乱之起,必在旦夕,将来杨时斋怕不有大事作?”因笑顾倩霞道:“你这妮子,快不要去跟人憨跳咧。”
倩霞笑道:“俺高兴便去,不耐烦便不去。横竖俺也没吃着皇帝老儿的俸禄,自由自在,且须碰俺的高兴哩。”膝蒙大笑道:“霞姑,你事事讲碰高兴不打紧,自你一高兴赴京盗珠,后又一高兴潜赴苗疆,几乎没把俺们急坏了。还是你若芬姑有些知你性情,当时为寻你,闹得人仰马翻,他却淡淡地道:‘霞姑性儿活泼,既乘兴而去,必然兴尽而返,便不寻他也使得的。’如今你真个先自跑回,竟被你若芬姑一语道着咧。”
倩霞笑道:“俺出门一趟,谁也不想念,就是想念俺若芬姑哩。”滕、叶两人不由抚掌大笑,一瞧倩霞,早已趋入内院。当时倩霞既晤若芬,自然彼此欢喜。倩霞略说遇春平苗本领,早招得小鬟仆妇等,都格格挤向帘儿外,便如听评书一般,不由得东喷一声,西喷一响,不约而同地暗想道:“俺家姑娘,轻易没有笑容儿,只似一盆水澄澄的。如今杨姑爷如此本领,难道他还不格格的笑一声么?”于是争就帘继一瞅,只见若芬依然没事人似的。
当时大家退下来,一个仆妇便赞道:“咱家姑娘无怪将来是一品夫人的命儿!你看人家多么大样大量的呀,听了天大喜事,就会不笑笑!象那等拾个秃大钱,就乐得拍屁股的人,再也没大福的。”一个小鬟却笑道:“俺偏不信姑娘真不欢喜。你等我暗暗留意,偏要寻出姑娘欢喜的证据来。”众人笑道:“你真个能寻出姑娘欢喜的证据俺们没别的,准先托薛媒婆给你寻一个绝俊的小女婿子。”小鬟听了红了脸,便来扑打。正闹着,只听若芬唤人倾脸水。
原来倩霞一面谈,一面挥尘净面,若芬也就势除下金钏,随手儿置在榻头,就用倩霞面水洗洗手儿。当时仆妇等应声踅进,来端面水,只见若芬正在和倩霞对坐吃茶。那小鬟一眼便瞅见榻头金钏,便向众仆妇抿嘴一笑,即便端起面盆踅出。须臾仆妇等都来,小鬟悄笑道:“如何?俺说姑娘不喜,是故意拿这劲儿,果然被俺看出喜的证据来咧。你想姑娘素常价行止动作,不消说是都有准规矩,便是戴个花儿、卸个朵儿,无论怎样的忙,再不会丢三抛四。今日为何将手钏儿扔在榻头上,就忘了戴昵?”众人听了,不由会意,相视而笑。从此倩霞除和若芬作伴外,依然跟一清精研武功。过得些时,滕芳兄弟也便由北京抵家。滕蒙询知遇春等乞假省亲,十分欢喜,因笑道:“俺一向在家闷得紧,将来有机会,俺也要出外散散去咧。”
不提兄弟聚首,各淡别后之事。且说倩和若芬一处欢聚,不多儿日,已复儿女常态。隔一两日,便磨着若芬到后湖中去玩耍一回,或闲得压油儿,便磨着若芬讲回典故儿、教回针黹儿,消磨光阴。只是倩霞听起典故儿,便精神百倍;只要手儿一拈针,顿时呵欠连连。招得小鬟都笑道:“叶姑娘括针儿,就似秀才相公掀书本,一摸便困。却怎的抡刀舞剑,又那么妙相呢?”倩霞赌气子道:“天下无难事,只怕用心人。俺偏要学学他哩。”
于是每日饭后,定要伴若芬作些针黹,虽不能飞针走线,然而好歹的能连缀上,也就算很难为他咧。便是这般光景,转眼个把月。一日午后,若芬不在房中,倩霞一个人,低垂玉项,作了一霎活计,只觉脖儿低得发闷,便停针向窗外一望。只见院宇静悄,日影迟迟,只有溜溜的微风,吹得檐前铁马叮咚。不由暗想道:“真是人是地行仙,几日不见走一千。俺在苗疆跳**时,如在目前,而今却坐在深闺绣榻作这耐性活儿。”
这一想不打紧,顿时觉金戈铁马、旗帜翻飞,恍如见遇春等跃马如龙、挥刀蹴敲,自己便如提刀跳跃,奋斫于千军万马之中。又一联想,竟想到遇春兄弟抵家后家庭风光。再一联想,竟想到若芬将来于归。许多没头没脑的念头儿,竟乱嘈嘈地都拥上来,顿时闹得脸烧耳热。百忙中一针戳去,竟戳到手指肚儿上,于是略一定神,暗笑道:“好没来由!人家若芬姑若想揣时斋叔抵家光景,倒还罢了,俺这不是没来由么?”想罢,赌气子丢下针黹,踅到院中,试回拳脚。正在熊经鸟伸,打得十分起劲,只见一个小鬟笑嘻嘻地跑来,道:“叶姑娘,怎不瞧瞧去?如今俺家主人们都眉欢眼笑的,都商量着送俺姑娘出阁哩。俺还听说,俺姑娘的小婶婶,叫什么凌妥姑,和俺姑娘是一个喜日子出阁哩。”
倩葭愕然道:“你别胡说咧。”小鬟一扭头儿道:“姑娘不信便罢。方才杨家姑爷打发人来下书,并送喜帖儿。那来人叫什么张起,呵呀!叶姑娘,你还没见哩,那来人长得山精似的,说起话来瓮声瓮气,几乎将俺吓栽一跤。呵呀!叶姑娘,俺姑娘被人抬了去,您不想他么?”小鬟一面噪,一瞅倩霞,业已没影儿咧。
原来他说到“张起”二字,倩霞早已跑向前厅。果见滕蒙兄弟正询张起一切细事。当时大家厮见,滕芳便笑道:“霞姑,你时斋叔问候你哩,并请你伴送若芬姑到他家盘桓几天。”倩霞以为是真,不由笑逐颜开,便道:“真个的,几时起程呐?俺正闷得什么似的哩。”一言方尽,只见滕蒙哈哈一笑。
正是:夭桃喜信方传到,折柳离情可奈何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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