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郑氏正要站起去寻顶珠儿,只见鸟枪匆匆踅进道:“惟有你事儿罗嗦,一个顶珠儿碍你甚事?却藏得有影无踪。如今对门何大嫂又在咱家,专等你去找鞋带子要绽鞋,你却在这里坐了个四平八稳!”郑氏噪道:“这何家老婆也是悭吝鬼,寸把鞋带子就不肯白搭上。”因向李氏道:“大嫂还没见哩,去年俺求他作条裤,他倒落了俺二尺布。俺拿过裤来穿一穿,就是兜不住屁股肚。”李氏听了,只笑得合不拢嘴。遇春不敢笑,只得转过脸儿去。
逢春却噪道:“娘别尽管合辙押韵的唱诗咧,快走吧。”惟有鸟枪没人似的,眼看郑氏笑迷迷的和逢春匆匆踅去。这里李氏娘子便将方才所议完婚之事一说,鸟枪听了自然欢喜。过得两天,祭墓之期已届,祭品、香楮、鞭炮等物早已准备停当,并喊了一班鼓乐。祭台上红花彩绸,配搭得十分整齐。这日清晨,郑氏老早地打扮停当,衫儿、裙儿、外套儿焕然一新。偏巧何大嫂作的新鞋儿有些挤脚,没奈何,只得忍痛一时,便这样俏摆春风地由家门扭向遇春家。
这时村中男女夹道纵观,郑氏素常满街跑,是没人不识的,大家一见郑氏,便噪道:“二婶婶今天好风光呐!养儿一场,这才显出你的功劳来哩。”郑氏笑道:“不当家划拉的,俺有什么功劳?无非大家帮衬罢了。”众人听了,不由大笑。又一个村童跑上来道:“二奶奶呀,你好歹给俺偷些祭果儿来,不然俺单在这路口上丢石块,撒泡溺,不污你新鞋子,便是垫你脚趾头。”郑氏笑道:“小猴儿,快躲开!”逡巡之间,可巧脚下一蹶,郑氏攒眉道:“都是你这猴儿会说吉利话儿!”
正这当儿,隐隐闻得遇春门前鼓乐声动。郑氏一听,撒脚便跑,便有一件黄澄澄的东西掉落于地。村童拍手道:“噫,噫!二奶奶,掉咧!”郑氏一望地下,连忙拾起一物,戴在耳朵上便跑。原来郑氏今天特煞的高兴,他当新媳妇时有副真金耳环,只却扇时戴了一霎儿,以后便压入箱底,永没施展,今天却戴出来。样儿古老,却着实有分量,钳口儿既大且松,所以掉落当时郑氏跑到遇春门首,只见祭台儿业已抬出。鼓乐暴作之间,接着一阵鞭炮。鸟枪这时业已顶冠束带,踹着两只靴子脚匆匆由内跑出,望见郑氏便噪道:“你免劳进内吧,娘娘等就出来咧。真是磨宅老婆不拾闲,磨了锅台磨炕沿。”郑氏一梗小纂儿方要吱喳,只见李氏娘子满面春风中却带了些戚然颜色,早和遇春兄弟厮趁而出。
那郑氏不容分说,抢上前携了李氏道:“嫂嫂,咱们前头走吧,省得他二叔说俺误了大典。”李氏道:“这却使不得。今天是遇春兄弟得官祭墓,皇上家名器为重,倒是叫他兄弟先行,咱们只随后就是咧。”观者听了,无不暗赞李氏出言得体,便有两个年高父老相视点头。其余年轻男妇们只知瞧热闹儿,只见遇春兄弟穿着崭新的公服,紧跟台祭儿。随后是李氏、郑氏,一个是从容大雅,一个是烂漫天真。惟有鸟枪,却是提起长袍儿,三脚两步早已跑到祭台前面,意思是先向坟地内张罗去咧。
原来杨氏坟茔起先原有看坟的,后来杨秀才家境不佳,也便从简去掉。近些年来,都是鸟枪岁时整理。那坟茔地基虽大,树木却稀些。近两三年,方由鸟枪栽植些新树:并修了原有的坟房儿,原想招人来看坟,只是没有相宜之人。上年时,有个邻村人,情愿不受雇来看坟。不想过得儿天,他在坟房内夜间招赌。又有一个携老婆的来看坟,鸟枪以为他有家脊,自然可免闲情儿,不想过了个把月,鸟枪只见村中无赖们大把价提肉携酒没早没晚的向坟地内跑。
那老婆初来时,本是猱头撒脚,这当儿;头儿也光咧,脚儿也煞俐咧,并且穿起两件新布衣,见了鸟枪,只管丢眉溜眼。鸟枪虽有些瞧科,也还没发作。不想一夜里,有两个无赖,在老婆那里争起锋来,火杂杂动了刀子,几乎闹出人命。鸟枪没法儿,只得次第撵掉,赌气子不招看坟的。所以这当儿,自去张罗一切。
且说遇春等一行人踅进坟茔,只见墓草凄迷,松楸声咽,微风肃肃,衬着半阴晴的天色。遇春一阵伤感,便要落泪。一望母亲,早已珠泪纷纷,因勉强笑道:“今天孩儿们得官告蒸,母亲等请节悲感才是。”口中只管如此说,那语音早已鸭咽。郑氏一见,那里当得?大嘴一撤,就要放声。亏得逢春噪道:“今天谁也不许伤感,倒是行过礼后,俺和大哥除除幕草是正经。”于是鼓乐声停,向坟所摆好祭果,行礼如仪。鸟枪早领了两个壮汉,向坟房中准备茶水。
这里喜鞭炮砰旬大作之间,早有许多贫家小女儿,一窝蜂似拥将进来,都围定祭台儿,光着眼乱望。还有几个梳歪髻的小女儿口中衔了二拇指头,蹭近李氏等只管上上下下的打量。百忙中,瞅着遇春兄弟,就有吓得掩眼儿的。原来村中习俗,叫作抢福果儿吃。当时郑氏故意瞪起眼睛,向一个拖鼻涕的小女喝道:“谁家一个姑娘家,跑到人家坟地里来?你看俺一脚踹出你去。”那小女一听,顿时吓得撇了酥儿。众儿女一见,也便要跑。
李氏笑道:“婶婶你这是何苦呢?吓着人家孩儿不是耍处。”于是唤住小儿女等,将祭果一一分给。其于福胙等,命抬将回去,以备阖家饮福。这里遇春兄弟便掖起袍襟,在左近借了两把锄头,就墓前芟除荒草,望得观者无不点头赞叹。李氏和郑氏就茔中巡视一回,一面向坟房中落座吃茶,一面道:“咱这坟地,饶是二叔如此经管,还是荒落,咱早晚还是寻个看坟的方好。”
郑氏笑道:“嫂嫂快别提看坟的咧,不是招赌就是养汉,委实气煞人哩。”正说着,只听鸟枪在外面吵道:“你这贫婆儿来晚咧!要吃福果,怎不早来?如今分完咧。”李氏等向外一望,却是个四十多岁的贫婆儿,生得安安详详,一手挎只饭篮儿,一手拄杖,向鸟枪笑道:“俺并非来讨福果儿吃,只因方才在坟外草地内拾着一物,料是上坟的娘娘们失落的,所以俺特地送来。”说着由怀中掏出一物,递给鸟枪。郑氏眼快,不由一摸耳朵,跳起来,如飞跑出,一把拖住贫婆道:“你这人倒好实心眼儿,见了外财都不取。”
说着,由鸟枪手中抢过只耳环,戴在耳上,便拖那贫婆直入坟房。望得李氏娘子暗喑称奇,不由笑吟吟迎上,道:“你这位大嫂,真是拾金不味。快坐下,咱谈谈。”贫婆局促道:“娘娘们在这里,俺如何敢坐。”郑氏不容分说,将他按坐下。一问来历,原来这贫婆姓李,丈夫叫褚诚,就是距腾蛟村百余里外的山中农家。起初本有数亩山田,因历年歉收,又搭着褚诚诚实有余,谋生无术,久而久之,竟至一贫如洗。夫妇虽竭力给人作短工儿,艰难度日,仍是衣食不周。
这时李妈妈却由邻村中散工回头,因那主人家刻薄得很,有限工资,被他一折二扣的,所剩无几。李妈妈闷闷踅经坟外,无意中拾得耳环,不由暗叹道:“横财不发命穷人。俺一个穷人家,忽得金环,没的倒招出是非。”所以一径地送将来。当时李氏听罢,连连点头。又见那李妈妈言谈动作,十分诚实,不由心下怜惜。因漫问道:“你丈夫在家,只仗作短工度日,就难怪你衣食不周了。”
李妈妈叹道:“这无非是小妇人命苦。俺丈夫并非横惰之流,他诸凡农务都会,如种园修植树木等事也来得,就吃亏了赤贫如洗。如今只仗出赁点房租儿添补度日。”郑氏道:“你既赤贫,“如何还有闲房出赁呢?”李妈妈道:“您不晓得,俺家上辈子所留的老房儿甚是宽敞,就是深山中太辟静咧,没得买主,所以至今还在。”正说着,恰好跟鸟枪的村汉进来换茶,郑氏便道:、“你给俺飞回家去,拿两串老钱来,等施谢谢这位大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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