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庆不耐烦,便趁势站起道:“今天这戏熟厌得很。”方要移向他座,不想脚下一迈,怡好一个清瘦瘦的老头儿低头踅来,两下里都没理会,嘉庆一脚正踏了老头儿的青布新鞋子。嘉庆连忙道歉,那老头儿也笑吟吟拱手道:“彼此彼此,冲撞冲撞。”一望嘉庆仪表,不由肃然起敬,便笑道:“老兄如没找着座位,何妨到楼上同坐呢?”嘉庆细一端详那老头儿,有五十多岁,器宇蔼然,衣冠俭朴,像个宦途中人,但是眉棱间似蕴有抑郁气色。
因笑道:“如此也好,此间本来太喧杂。”说罢,和老头儿厮趁举步,却听后面那混混冷笑道:“怕喧杂,就该自己家里唱堂戏呀。”那老头儿听了,不由向嘉庆一笑。两人到得楼上,落座叙谈。嘉庆知那老儿姓颜名政敏,湖南人氏,是位某部的郎中,吐嘱之间,十分蕴藉。正这当儿,只听楼下一阵喧闹,两人向下一看,却是那混混凭平的又移到一处整齐座儿上,那茶役正打恭作揖的哀告道:“您老无论如何须让开这座儿,你老在北京,创大人大物的,有什么不明白呢?”说着,一竖大指道:“咱今天要是惹了这主儿,明天就该唱《拆楼记》咧。”
那混混大跳道:“放你妈的驴子屁!霍大爷平生就是不服硬,便是和珅来都不打紧,你休要拿和珅的臭奴才来吓俺!”说着,凶睛一瞪,就要动手。嘉庆听得“和中”两字,不由注意。正这当儿,只见众人“忽喇”一闪,顿时踅进一个五短身材的人,油晃晃紫黑面孔,横丝儿肉,齐嘴巴子短须如刷,衣服阔绰,后跟四五名横眉溜眼的打手,便如《郑州庙》谢虎闯酒楼一般,一团风似的抢到。众座客大惊,不由纷纷站起,顿时你挈衣,我抓帽,就要卷堂大散。
急得数名茶役东拦西遮,没口子嚷道:“诸位消停,不碍事的,那位趁势儿要拐座钱可不够朋友哇。吸,说你哩!”纷纭之间,又听得茶役笑道:“霍爷别见怪,怪不得你老有个拄心骨儿,坐在这里没事人似的,原来您和王爷都是自己人哩。伙计,爽利点呀,快泡好茶,今天王爷一高兴,赏你把金豆儿,就不用你婆子站门子去咧。”一路·诙谐,当即稳住众人。嘉庆一看那五短身材的人,竟和那混混笑嘻嘻拉手抱腰,乱拱耸一阵,然后相与靠座,便南声北调的讲起话来。
这时戏台上锣鼓震天,筋斗满地,全武行的《落马湖》正演到热闹处。那短身材的人皱眉道:“这种戏什么看头?”因唤道:“来呀!”即有茶役应声而至。那人道:“快叫戏班中换一出《小上坟》,须叫‘一阵风’和‘八棱旦’串演来!”于是茶役嗷应,向戏台上喊下话去。说也奇怪,《落马湖》顿时收场,接着便跳罢“加官”,手锣一响,苏笛儿吹起引场,上场门帘儿一启,可不正是那缟衣如雪的乔秀英?于是满园人相视以目,交头接耳,许多眼光也便向那短身材的人庄来。
望得嘉庆甚是纳罕,颜敏政却叹道:“厮养横行,一至于此,真是白日大都之下,魑魅鼓舞咧!”嘉庆道:“颜兄何故感慨,莫非识得此人么?”敏政道:“俺起先原不认识这种人,近日却因俺新放外任,无意中得罪此人,竟致改放了别人。此人非同小可,便是和珅豪奴中五虎之一,姓王名风山,外号儿‘矮脚虎’,他和‘鬈毛虎’、‘松百寿’真是气炎薰天,无恶不作。和珅卖官鬻爵,都由他两人兜揽经理。两人狼狈为奸,同了那三虎,横行无忌,占人田产,**人妻女,也说不尽他许多凶恶。那‘鬈毛虎’更为凶**,家中设有地牢,并西洋机器春椅等项,抢来有姿色的妇女,便任意**,那妇女倘若违拗,顿时挎打煞丢入地牢。”
嘉庆愤然道:“奴才如此,其主可知。颜兄荣升那里?为何得罪此人呢?”敏政叹道:“俺应放贵州藩司,王凤山遣人向俺索馈数万金,方许放出。老兄请想,俺一个穷京官,漫说没银两,便是有银两,这等没行止的事,岂是咱读书人所为?因此俺一口回绝来人。不想王凤山真个手眼通神,只过得两天,便已改放了别人咧。”嘉庆本知在朝众官大半是和中一党,但见颜敏政词气之间十分蕴藉,不由暗想道:“此人倒是真正读书人,不肯去依附权门,总算有脊骨。”正这当儿,恰好茶役前来换茶,又听得楼下吆喝一阵。嘉庆望去,却是王凤山和那混混把臂而出,看光景甚是亲昵。敏政便问道:“茶伙计,你可知这混混是谁呀?他如何混在王凤山一处呢?”
茶役吐舌道:“那会子可把俺吓坏咧,俺只当他两人定是一场打,不想那人识得个王凤山,特来卖弄,抖标劲儿。你老人家在北京住,岂不晓得有个绰号‘赛专诸’的混混么?便是那个混混了。此人姓霍名德,力举千斤,原是屠夫出身,后来改习厨司。生平凶猛有胆,没有他不敢作的事,因此五城混混们都被他次第折降,却未免都恨他入骨。一日大家邀集了,各持刀棍伏在要路口,想摆布他。果然不多时,霍德裼裘而来,大家喊一声,刀棍并举,一拥齐上。
霍德大笑道:‘老子今天若不夹生的嚼你们,你们也不晓得“赛专诸”的厉害!’说罢两臂一分,便由刀棍丛中直抢进去。怡好一个胖子正喘吁吁扬刀待剁,早被霍德一脚踢翻,就势儿夺刀在手,向胖子大腿上‘哧’一声,便是一削,胖子怪叫之间,一片鲜肉已被霍德嚼在口里。于是众人大惊,一齐拜倒。从此霍德在北京混混中便坐了第一把交椅。
但是他在杀打行中虽有名儿,却不见和王凤山等往来,因王凤山手下有的是打手,用不着他。如今王凤山忽的和他拉交儿,或者有特别用他处也未可知。您二位都是斯文人,不晓得他们这等人怎的凶实。霍德这小子,只要掠顺了他的毛儿,真是不忌生冷,便是斫皇杠的勾当,他也肯干。裤腰带上拴脑袋的岔儿,凶得紧哩!”
敏政听了,付之一笑,当时和嘉庆款谈数语,彼此别过。从此嘉庆越发深恶和珅,只得给他个锋芒不露,待时而动。在邸之暇;却以角抵作娱乐之具,单挑选十来岁的俊壮孩子,各穿起锦衣绣袄,头绾双髻,打扮得玉娃娃似的,扑跌为乐。换了一班又一班,闹得外边纷纷议论,都说嘉庆狎比娈童。嘉庆闻得,越发自喜。不想风气所被,京师像姑们顿时大行其道,至今故老们讲究起来,还说是北京玩像姑的风气,是由于嘉庆作俑哩。无稽之谈,也就不足深论了。
如今且说和自嘉庆登极以来,好不心头惴惴。过了个把月,见嘉庆依然待他优渥异常,很拿他当个老臣元辅,凡有大政,必和他商议而行,和珅为人本来机警非常,就知嘉庆反面里大有文章,于是终日栗栗,越发的暗嘱党羽,窥探圣意。这时朝臣等窥知圣意,都要争先抓个干脆,来打这将死的老虎,一来溜溜皇上的沟子。
既得圣眷;二来趁势沽个直臣名儿,将来载在史书上,是不会有亏吃的,于是你一本,我一本,都将和珅的罪恶赃款一宗宗揭奏起来。吓得个和珅每日价起坐不安,茶饭无心,有时节独坐藏珠楼,对了许多的奇珍异宝,但见满眼的璀灿陆离,毕竟没一样可以慰慰这颗心的。正这当儿,却又消息传来,有位朝臣论列了和珅四十多款。和珅一想,四十款中只要一款坐实,便不得了咧。俗语说得好:“狗急跳墙,人急造反。”于是和珅暗和王风山等商议一番。
但见凤山道:“事有凑巧,奴才有个肝胆朋友,名叫霍德,现方在御厨中当差,这件事他去最妙。”和珅大悦,便顿时盛治筵席,大陈金帛,在密室中准备停当,由凤山唤到霍德,和珅亲自款陪,十分隆敬。闹得个“赛专诸”承宠若惊,正在搔搔头、摸摸屁股的不知怎样方好,只见和珅恭敬敬斟了一大杯酒置在自己面前,忽的双腿一软,顿时矮了半截儿。
正是:老奸今识批鳞险,大事宁辞屈膝求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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