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书说到高天德见教乱已成,惨杀官民,惊急之下,一头撞向狱墙。累得看官们一齐失声道:“老天没眼睛,高天德不该就死呀!这准是作者先生又来使惊人之笔哩。这‘红光进现’四字,大概是落在那位典史官儿身上,因他是司狱之官,这当儿必来护狱。”诸公虽猜得近理,那知这位四老爷因莅任以来,很能善待囚犯,又注重囚舍清洁,因此每年价少庾毙几名犯人,就这点小小阴德,早已默邀神佑,不早不晚,他却被正堂派委下乡勾当公事去了,所以竟幸免于难。可见存好心,行善事,是没亏吃的。
诸公不信,但看刀兵大劫之下,能保性命的毕竟是善人居多数。作者这话虽迂腐点儿,其中却有至理。何况吾人生在现今之世,战祸连年,四方大乱,上无道揆,下无法守,国维全无,公理难问,哀我小民,简直的如一群舍哥儿,宛转于水火锋镝之下。什么是你的保障?什么是你的人权?当道诸公直然的不认得咱这“民”,字你向他们哭瞎眼,那算你活该看不见什么,他该吸你脂膏,该敲你骨髓,还是越来越很。当此时光,求神仙、拜佛祖既然没用,呼爷爷、告奶奶也是枉然。
呵呵,举头一望,幸喜还有湛湛的青天。你别看他无形无质,是一片浑然空气,其实是万汇主宰,凡含生血气之伦的性命,都在这碧翁翁的手内攥着哩,你要脱免浩劫,就须存好心去感格他。吾人除此保障外,更没有别的生路了。诸公不信,且看这某把总就要报应临头咧。原来这某把总少年当什长的时光,曾领人赴某村剿匪,匪倒不曾捉得,他倒妄杀了儿个良民,诬为匪党,以邀功绩哩。
闲话少说。且说高天德一头撞去,恰好某把总闻警之下提刀赶到。教徒等猛见天德向前一撞,只认是被把总赶杀,于是喊一声,拖开天德,那把总回头要跑之间,早被一个长大教徒一刀剁翻,鲜血四溅。天德大怒,夺过左右一把刀,便要去杀那教徒。教众纷扰之间,火光闪处,恰值子谦领十余人抢到,一见天德,拖了便走。天德还奋跃大呼道:“你你……,你们作得好事!”抢攘之间,早被子谦等拖向教会。
到门一望,业已白旗扬空,刀剑如林,火燎四灼,亮如白昼。众教徒望见天德,欢呼如雷,便由子谦为首,拥天德直入教堂,一述起事之故。天德至此,好不为难,明知陕北、陕南业已由何起凤号召起事,大势已成,无可挽回,正在沉吟,只听众教徒大呼道:“教主若再迟疑,俺们情愿就死教主之前,以谢教主!”说罢,奋呼震天,“忽喇”声跪了一地,再肴子谦,也便矮了半截儿。于是天德慨然道:“事已如此,俺高某却有几条约束要请大家遵行。大家如不遵守,俺至死不允主持此事!”众人齐呼道:“愿听约束!”
天德道:“既如此,吾众所至,不能妄杀。至于**掳劫,更须切忌。还有一切军纪,倘有犯者,必惩必诛。咱今且出榜安民,便分头遗人驰谕教众,悉遵俺约束为要。”于是众人大悦,复拥天德直入县衙,只见已被华封祝杀得血溅尸横,便连那潘老儿,吴师爷也都一命呜呼咧。当时天德深责封祝,便忙忙下令止杀,出示安民。面价传檄四方,响应川鄂。及至天明,城中业已安堵如枚。只有曹海岳和某把总的尸身暴起来,正合了古人说的“齐虏以口舌得官”那句话。
当时和珅口若翻澜,奏起事来,说到高兴处,轩眉张目,竟有些指手画脚的样儿。嘉庆这时虽年幼,心下便有些不耐烦。正这当儿,和珅奏事已毕,皇帝从容赐茶,因燕谈数语。偶然说到博学鸿词科颇颇得人,和珅一瞟太子,微笑道:“自古鸿词丽藻,无过扬、马,相如文章也就是一篇谏猎书还稍明治道罢了。”他这话,是明明讽刺嘉庆好扑戏并游猎等事。嘉庆暗怒之间,乾隆却笑道:“咱满洲以骑射得天下,所以阿哥们都习些武事。卿家近来政事之暇,还不废角抵,柔和筋骨么?”
和珅免冠道:“奴才谨遵国制,不敢稍废。”这时节正在炎暑,”他奏对之下,业已汗气蒸蒸。嘉庆暗道:“这厮专权贪黩,恣意于膏粱声色,淘漉得身子虚洞洞,他还要当面欺君,自谓不废角抵,好生可恶得紧!”正沉吟间,忽见和珅那帽儿上嵌着一颗绝大的明珠,耀眼争辉,毫光直射,比起皇帝御冠上那颗葫芦形的宝珠,竟差不多少。原来乾隆帝这颗宝珠,便是在内苑御河中忽见奇光烛天,因而搜获得一枚多年的老蚌,遂得此宝珠,形如葫芦,正合嵌御冠之用。乾隆帝曾喜而赋诗,命群臣属和,当时很侈为瑞事哩。
且说嘉庆见了那和珅的帽珠,不由少年脾气发作,因奏道:“和珅素有善角抵之名,今偌大年岁依然不废练习,想必更为精妙。臣想和他比试一番,以博天颜一笑,何如?”说罢,手按玲珑碾玉扣带,腰板一挺,英气勃勃。乾隆帝欣然道:“今天且喜闲暇,便赌回胜负也倒有趣。只是空赌胜负,也显得没兴头。”因顾内侍道:“快向奉宸库取异锦四段来,待朕来陪个彩头吧。”
嘉庆道:“今此间就有彩头,臣输了,给和珅玉带;和珅输时,臣便取和珅的帽珠,岂不甚妙呢?”说罢,双眉轩动,威森森目光向和珅一瞟,和珅不由激伶伶一个寒战。原来和珅听到“取珠”三字,不知怎的,如闻晴天霹雳,今见嘉庆帝目威,竟有些手足失措起来。原来“取帽珠”一句话,竟成了和珅的凶谶,正应日后伏诛之兆哩。
当时和珅略一定神,已复常态,明知嘉庆要唱出“脱袍打严嵩”玩玩,不要说自己角抵不成功,便是有能为,岂敢便当场不让,摔倒太子呢?为难半晌,只得奏道:“臣是何等之人,焉敢与东宫交手?”乾隆道:“今日咱君臣闲暇,偶然赌戏为乐,尚非荒宴可比,试一为之,也自无防。”和珅不敢违旨,只得碴头而起。
这时嘉庆便略为扎拽袍儿,拔步下阶。乾隆帝高兴,竟微微含笑。嘉庆龙行虎步地来至廊下,和珅没奈何,立在场下手儿,正要一拱手,请嘉庆先打将来,忽觉脖儿梗上锥也似的一刺,顿时奇疼彻骨。这时嘉庆拳脚已到,百忙中更没空理会脖儿,只得忍了疼,即便交手。不想刹那之间,项后又似针扎的一般,来了两下儿。
说也古怪,只觉有个小虫儿缘脊而下,闹得和珅龇牙裂嘴,疼汗如雨,真是哑子吃黄莲,苦在心里。不消说,三晃两晃,被嘉庆一脚绊翻,“吭哧”声仰跌于地。这一来越发不妙,顿觉后脊上大痛一下,并且粘****的。于是和申伏俯称罪。乾隆帝笑道:“卿家究竟上了些年纪,比不得后生家了。”这和珅无端失却明珠,如何不气?退回私宅;解衣一摸后脊上,却有个寸许长的小火蝎子,业已压扁咧。
诸公听到这里,定有猜是圣天子百灵相助的,其实不然。因和珅这老奸能谄能骄,他虽没命地恭维得权宠的内监,却不去理会御前奔走的小监。有时节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军机处,偶遇小内监,他连屁股都不肯欠欠,因此小内监等甚是恨他。恰好和珅立处靠近宫槐,正有个小蝎子从树孔爬出,一个小监踅去一拂,正拂在和珅的脖儿上,所以暗含着吃了个小小横亏。且说和珅从输却明珠后,便将嘉庆记在心里,幸得乾隆英明,他还不敢暗进谗言。
那知嘉庆也一般将他记在心头,见他招权纳贿,任意价颠倒朝政,将个嘉庆帝只恨得牙痒痒。但是清朝家法,太子诸王等都不许擅谈朝政。嘉庆虽然性儿深沉,但见和中日益无状,不由在自己邸中每每酒酣,便拍案道:“和珅这厮一颗狗头,吾终当斫取之!”又尝在射圃习射,每对左右道:“你们看那射标红心,圆丢丢的,可像和珅的脑袋?”你想和珅党羽侦刺事的各处都有,不消说,嘉庆这番情形早传入他耳朵中,但他这当儿正在倚仗得宠,也不以为意。
一日嘉庆又复微服出游,来至前门外一所戏园前,听得里面丝竹嘹亮,歌喉婉转,便信步踅入,拣一雅悄座儿坐定。刚要唤茶,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混混,敞披大衫,歪戴着帽子踅来,不容分说,向嘉庆靠肩一坐。只一叉腿之间,早露出腿攘子的柄儿,更鼓起两只望刀眼睛,喊茶役道:“喂,快拿茶来!老子看过中轴,还有事哩。”那茶役赶忙陪笑道:“霍爷闲暇呀,今天的戏再好没有,少时就是《落马湖》的大轴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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