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霍德见和珅双膝跪倒,不由大惊,连忙跪扶道:“相爷这是怎的,可不折坏了小人?”和珅这时业已泪流满面,便悄悄将自己恳求之意一说,又道:“霍壮土如允此事,此后和珅家业,当与壮士共之。笺笺金帛,不足言酬高谊哩。”.霍德猛闻和珅之谋,也是一惊,但是他凶性天成,又自恃身手勇力,因慨然披项道:“俺既蒙相爷如此厚待,这一腔热血便卖给相爷吧!”和珅大喜,这才挽起霍德,依旧入座,酒至半酣,先将所陈金帛都给霍德送到寓处。
于是霍德雄赳赳跄踉起辞,和珅道:“且慢,古语说得好:‘红粉赠于佳人,宝剑赠于烈士。’今俺有宝刀一口,却正合壮士之用。”说罢,命左右由藏珠楼上取过一柄短刀,七宝镶鞘,甚是精致。霍德接来,“呛啷啷”拔刀一看,但见一片寒光,湛湛如水,那刀只有一尺来长,锋芒晔晔,不可-正视,端的是口上好的苗刀。原来和珅当国,四方进献,他须挑了上份儿,其余的方入皇家,所以后来查抄和珅,很有些奇珍异宝为内府所无,这把苗刀便是一宗赃物了。当时霍德藏了短刀,慨然起辞,和珅拉了他手儿直送至府门外,方彼此一鼓眼,霍德便扬长面去。
且不题和珅葫芦里卖什么药,如令且说乾清宫外有一个守门的侍卫,此人名叫元惺,系满洲正黄旗人,便是当年响当当著名督抚噶礼的后人。当时噶礼在两江总督任上,因贪酷被皇上念问赐死,所以他的后人贫乏不堪,喜得元惺还能自立。这元湦又生得十分异相,尖头削颊,两只大眼睛赛如铜环,皮肤颜色便如枯树皮一般。有生以来谁也没见过他的笑容儿,无论行、立、坐,总要挺起腰板儿,他生得身量细而且长,远望去森森耸耸,便如一株老松。并且秉性凝重,富有膂力,在乾清门值班时,无论祁寒暑雨,大风严雪,他都有一定坐位,寸步不移。因此同僚们每背地里笑道:“元大哥就似个橛巴棍子,倒象他家奶奶老怪物哩。”
原来噶礼之母很有异性,他见噶礼贪酷无状,甚不为然,气愤之余,便勾起他的酒德,因此越气越饮,越饮越气,久而久之,只要三杯落肚,便大骂噶礼不止。及至噶礼被罪入狱之后,皇帝本没决意赐噶礼之死,不想有一天,噶礼之母进宫贺节,皇帝偶然问起她儿子究竟为人怎样,你猜这老太婆怎么对答呀,古人说得好:“其父攘羊,其子证之”,这老太婆竟闹了个“其子攘羊,其母证之。”于是皇帝叹道:“其母都这般说,可见噶礼死有余辜咧。”于是噶礼竟正国典。
当时京师有句俗语道:“噶礼母,不护犊。生也由汝,死也由汝。”所以元惺同僚们如此说法。一日元惺又和同僚入卫,时当夏令,人家都是轻纱软葛,元惺还是粗布单袍儿,石佛似坐在那里。大家便笑道:“喂,老元呐,你也该换换季咧,窝出病来不是玩的。”一人笑道:“你晓得什么?人家元大哥是专练这套寒暑不侵的硬功夫哩。”又一人笑道:“你也别说,就看咱元大哥这副苟不言苟不笑的气度,便象个大元帅的样儿,将来一外放任,损死了也是个提督镇台。”
元惺听了,通不理他们。于是大家随意乱踱,七言八语,一个道:“真他娘的丧气,昨天俺到悟真道人处算了一命,他说俺不出两日,定见血光之灾,幸有紫薇、武曲两星运照本命,还不碍事。平空的心里添个大疙瘩还不算,又费了一两头的卦金。有这一两头,咱们下个羊肉馆多么写意呀。”
一个笑道:“哈三哥就是好吃牛羊肉。你提起羊肉馆来,招得俺胸口间腻孜孜的,这会子左右没事,咱们且到小罗子那里抄个便宜茶喝吧。你还不知道哩,近来小罗子供奉御画之暇,画得好春宫儿,那眉眼儿开得就别提多妙相咧,内监们争着买去玩,所以小罗子大得其利,咱去搅他下子很不为过。”众人道:“妙妙,反正咱这里有位不动坛的老和尚,还怕误了差事不成?”说着一拍元惺肩头道:“老元呐,你若口渴时,俺们给你端碗茶来,等下了值,咱们是广德楼的请儿,你看如何呢?”
元惺一哼之间,众人已嘻嘻哈哈,直奔如意馆而去。原来这如意馆是供奉御画之所,其中供事都是写生妙手。因清代皇帝都好游心艺苑,特设此馆,以娱宸衷。那馆便在乾清门左边,相距甚近,馆长罗小峰和这班侍卫们甚是厮熟,所以大家又去起腻。这一来不打紧,倒作成了元惺独力救驾的功劳,居然可与汉朝忠臣金日殚名垂不朽咧。
且说元惺见众人去后,依然危坐愈恭。正当日长如年,困人天气,薰风吹处,元惺稍为疲倦起来。刚似乎两眼一合,只觉耳边有人促呼道:“起起,捉捉捉!”元惺惊醒,纵身跳起:方举目四望之间,便听得如意馆中“砰啪噗哧”一阵跌撞,接着有人乱叫乱骂,复有人极力大叫道:“有刺客咧!”这一声不打紧,元惺不遑他顾,先拔腰刀,叫声苦,不知高低,百忙里却是空鞘子。原来他入值时,经过闹市,却被个不开眼的扒儿手给偷去咧。
当时元惺急怔之间,便见一个凶神似的大汉,手挺短刀,业已火杂杂抢进宫门,这时门内小监等都吓得呆在那里。说时迟,那时快,那大汉一个简步,业已窜到门阈之下。于是元惺大呼,赤手扑去,先给他羝羊触角,“嘣哧”一头便撞向那汉后脊。那汉冷不防,向前一扑,右手中那把短刀正戳入门框木缝中,“喀嚓”一声,一下子夹牢。急忙力拔之间,背后元惺早已双张铁臂,拦腰便抱。那汉子赶忙一闪,手已离刀,也只得赤手应敌。
那知元惺耸跃本领虽差些儿,却有力如虎,两人这一手搏真个是拳脚如雨,死追蛮打。三晃两晃,那汉子一拳堪来,却被元惺接住手腕,两人趁势一撕扭,业已搅作一团,“吭哧”声一齐跌倒。元惺力大,方要翻上身子来个骑虎势,力扼敌项,只听身旁大叫道:“晤呀,好混账王八羔子,真个要造反咧!”声绝处,一棍飞到,正砟在那大汉脚骨上,他更不客气,老实实抽回大棍,又是一连几捣,这才捣得大汉颓然什地。元惺就势几拳,只打得那大汉口鼻流血,便忙忙捆缚定。
一看那耍大棍的却是罗小峰,两人未及交语,众侍卫随即赶到。元惺一眼望见那个哈侍御偏额上一处刀伤,长血直流。原来哈侍御等方到如意馆,恰值那大汉提刀闯入,张皇四顾道:“乾清宫在那里呀?”大家见他持刀,更搭着神色有异,哈侍御喊一声,当头便捉。那汉刀光起处,刺伤哈侍御,急忙跑出。那罗小峰情急之下,便拾了根顶门木棍,随后赶来,恰是元惺摔倒那大汉的当儿。
当时大家捉住那汉,反倒相顾失色,情知这档子事关系行刺,非同小可。正没作理会处,只见哈侍御细看那大汉,失惊道:“噫,你不是御厨中厨夫霍德么?你竟敢作此逆事,这其间定有缘故。”霍德冷笑道:“什么缘故?你是什么东西,配来问俺么!老子有话,自有讲处哩!”这一闹不打紧,顿时满朝大扰,早有该管的人先将霍德带交刑部,当即有当值大臣奏闻嘉庆,于是厨夫霍德行刺宫闱一段事,顷刻间哄动京师。
大家听了,纷纷议论,那机警官员们,早猜到是和坤的逆谋,这般血海关系的勾当,谁敢去多嘴呀?只惊得个和珅魂飞魄散,百忙中一切不顾,先弄了点鹤顶红藏在身上,准备着事儿一发作,立刻吞入肚。终日在府中唉声叹气,起坐不安。众姬妾等见相爷不欢喜,只得尽力子浓妆艳抹,争妍取媚。
那知这老奸对酒增愁,看花转闷,只每日独坐藏珠楼中,书空咄咄。过得两天,却闻得刑部中将霍德以疯人定案,牵赴菜市口吃了一刀,和珅这才强打精神,放下心来。每逢进见,却也窥觇不出皇上意旨。这时川、楚、陕白教之乱正闹得十分起劲,于是和珅便想起拥兵自重之策,请自出督师,以平教乱。嘉庆笑道;“卿是两朝元辅,国家重臣,调燮阴阳,以臻郅治之隆,方见卿家的相业。扫平小丑,自有一将之任,何足劳卿家呢?”和珅听了,只得闭了佞口。
从此嘉庆时时召见他,或谈论治道,或从容赐宴,更兼温渝频颁,赐予稠叠,闹得个和珅竟自模模糊糊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这日正在深思自叹,对镜徘徊,在大厅廊檐下踱来踱去,只听“哒哒哒”草鞋声动。和珅望去,却是个山野道人,竹笠棕拂,飘然而至。仔细一看,不由惊喜趋下,把臂道:“汪道友你从那里来呀?数十年中俺竟没寻着你哩。”
那道人笑道:“相:公不寻俺,时会一到,俺自来寻你哩。相公可还记得四十年前,咱们在城南刘相公庙雪夜煨芋,抵足深谈,俺一番期许相公的话么?现宰官身,正好度人,何况相公握衡平之枢,居造福之位,一念之善,四海蒙麻,阴骘善果,何等广大!可惜相公富贵薰心,大造其孽,贪一瞬之荣华,随历劫之业报,眼睁睁钟废漏歇。你还寻俺作甚?便是佛也救不得你了。”说罢,举拂一挥,声如霹雳。
笔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