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郝振衰见贺、毛两人,一个是油腔滑调,一个是腐气酸风,脸子上都挂些悻悻之色,不由笑道:“贺兄只谈势宦,不免近俗;毛先生苦口论文,又未免雅得过火。今俺有个折衷办法,来个雅俗共赏何如?”说罢,向廊下干仆一使眼色。乌林阿方饮得两杯酒,但见毛敬思置杯于案,就要拔脚,振寰忙拉他就座之间,红烛光中,早见个盈盈美妇当筵拜倒,只是寻常结束,却轻倩异常。乌林阿拭目大喜的当几,振寰笑道:“这个吴娘子好一手飞丸跃剑的绝技,今烦他侑酒献技,不是雅俗共赏么?”
于是吴娘子站起来,道个万福,含笑把盏,将个乌林阿只引得目不转睛。略问数语,吴娘子莺声呖呖,对答如流,乌林阿大悦,只笑吟吟地向振寰伸大拇指头。这时贺某早已睁大眼睛乱噪道:“妙妙,快些娇娇地唱个曲儿,洗洗大家的耳朵。”敬思道:“岂有此理!钦使在座,应该召府学秀才来,恭诵两篇《诗经》,还不失雅乐之意,岂可令妇人唱曲儿呢?”说罢,花白小胡儿一撅,竟不去再瞅贺某。恰好贺某正是个半吊子性儿,顿时也便粗脖子红脸。
乌林阿方在大扫其兴,吴娘子一瞅两人,却笑道:“婢子整年价流转江湖,学得些小戏法儿,今毛老爷不爱听曲儿,俺且弄回戏法吧。”于是向东呼了一口气,樱唇略动,似乎是念念有辞。便见毛、贺两人顿时一个呵欠,敬思肃然离座,直趋东壁下便座前,又是拱手儿,又是哈腰儿,仿佛和许多人揖让一般。少时一整面容,竟就高座,咯咯地嗽了一阵,便口讲手画,开起谈来。振寰等仔细一听,却是讲的《中府》“天命之谓性”一章书,真是一字字要嚼出浆汁。
两人正相视惊笑,忽闻一句京调导板高唱入云,真是婉转顿挫,的确是顶呱呱的程派。一看那贺某,正在西壁下撩袍端带地卖起台风儿,大唱“洪羊洞”八千岁探病一场。这当儿,厅内外大家惊笑,几乎哄堂,吴娘子连连摇手。须臾,毛、贺两人都有些声嘶力竭,吴娘子又嘟念数语,毛、贺两人方复常态,恹恹的趋就座席。贺某却笑道:“今天酒不曾用多,却疲倦得很。”
吴娘子目示振窦等不许声张,那一番娇倩模样,早将个乌林阿魂儿摄去,干是威仪尽失,早将钦使大架子抛在脑后,便伸大叫,和吴娘子拇战一回,连连举杯,恨不得将吴娘于抱坐膝头方是意思。亏得郝振衰顾些体统,便命吴娘子就厅外献飞丸跃剑之戏,果然神妙非常。这一耽延,业已更鼓三敲,乌林阿酒入欢肠,只鼓起色眼儿拍案叫绝。振寰识窍,便匆匆劝饮数杯,当即散席。乌林阿仗酒盖脸,竟携了吴娘子直入静室。
振寰高兴之下,回得府衙,款去冠带,方和纤云说笑乌林阿许多丑态,忽闻远远微起喧哗,须臾人声鼎沸,突听得西城门上一声号炮,火光腾起,照得半壁天都红。振寰大惊,方厉声唤人去探所以,便见两个仆人如飞跑入,大叫道:“主人快些躲避!如今城中教徒们业已开狱杀县,接近大教目王树风,现已分扑各官舍,大杀大抢,金都阃、县官儿都已被难咧!”振寰骇极,战抖抖作声不得。亏得两仆人略有胆儿,便拥了振寰和纤云从府园后门儿撞将出去,想暂就民家躲避。
这时全城大乱,杀喊如雷,一处处火势冲霄,照映得教徒们白衣如雪。振寰等方没命的撞出府衙后街,恰好一队逃难男女横冲过来,两仆人只喊得一声,业已裹入队中,一涌而去。这里振寰紧拉纤云,一路瞎撞,百忙中纤云的小鞋儿跑脱一只,碎石子一劙,小脚儿痛如刀刺,不由“噗嗒”声坐在就地,抱了脚放声大哭。
振寰见状,又急又痛,方猫着腰去拖扶他,只见火把一曜,有三四十个凶悍教徒,横着雪亮的钢刀,大呼而来。当头一人,正是那娇滴滴的吴娘子,一手仗剑,一手提着颗血淋淋的人头,振寰一望,“呵呀”一声一跤晕倒。及至醒来,业已被缚在自己府堂上,左右教徒刀剑如林,堂正面端坐两人,一个是大教目王树风,一个便是假扮吴娘子的夜叉婆恽三娘。当时振寰见状,没命的叩头乞饶。三娘喝道:“你这厮本当杀掉,如能归从俺教,便饶你一命,你如违拗,且教你看个榜样!”说罢,命左右掷过钦使乌林阿的首级。振寰只吓得伏俯在地,从此便陷身贼中。
这一番川中警闻,报到武昌,声势之凶,真个全鄂震动。田制军没法儿,只得一面价飞章告警,一面分饬本省绿营兵弁分头抵御,幸得红英等仓皇起事,只知各处里抢掠胡闹,并没有一定的进行计划,一时间还不至杀向省城。但是湖北各县大遭涂炭,柳方中又出了裹胁百姓的坏主意,俏俊女子自然充教众的玩物,精壮男子都强迫入伙,因此越聚越多。不想正在川鄂糜烂的当儿,陕西高天德也便揭竿而起,这一班教徒却用八卦分队,各占一字。
因陕西地面旧有一种八卦会,在会之众都晓拳棒等技,起初本用乡团之法保卫地面,后来却鱼龙混杂,一变而成八卦会众。及至白教大兴,这干人又一变面目,尽入白教。亏得教主高天德为人正气,还能镊服其众。天德虽一般是白教,却不尚邪法,专讲武功,因此陕西白教徒比川鄂硬实得多。至于高天德向来冷静,为何也趁势而起呢?这其间却有一段原故,倒合了“官逼民反”四字,想也是劫数当然,且待作者转笔述来。
且说天德自那年在金溪村结识冷田禄,并送乐冉北上后,依然的整理教务,熬打武功,没事时逍遥家居,倒也自由自在。但是他名气日盛,本地渭南县凡有什么慈善义举等事,未免都请他承首提倡,天德却任劳任怨,实事求是。那知一个人若要人人道好,是件办不到的事,天德既在人民方面落了好儿,那当地痞绅蠹役等自然是丛怨积恨。好在天德意气自负,也不以为意。
这时渭南县中有个教目,称沈名子谦,生得长躯伟貌,武功绝伦,为人慷慨好义,他上辈子历充本县捕头,到得子谦当差时,越发的很有声名。一日子谦带人办案,盗首被捉后,所带捕伙不消说是趁势打劫,将强盗家的箱笼什物乱抓乱抢。子谦见了,已然不是意思,但因捕家老总都是这样儿,为的是捕伙们得些油水,以后办起案来方才出力。当时子谦见他们抢得是分际咧,便摇手道:“凡事不可太过,便是为自己留地步。”
众人噪道:“可知老总一辈子的当捕头,没叫人家割剁了,便是为自己留地步哩。”子谦一听,不由悚然汗下。正这当儿,只见两个捕伙拖拉着强盗的妻女出来,披发跣足,甚是狼狈。子谦仔细一望,登时脊骨上“嗖”一声,冷气森森,手内正提着一把刀,“当哴哴”落在就地,舌儿吐出,急切间收不回去。原来那强盗老婆便是邻县著名捕头冯一套的女儿。
这冯捕头凶狠异常,无恶不作,平时价讹诈乡富,栽赃唆攀,自不必说。惟有他捉获强盗,先非刑拷供一番,那惨厉之状,简直的像个活阎罗。什么火烧战船咧,什么寒鸭浮水咧,还有吊猴压鸭诸名目。最惨的是“大登殿”,将犯人摆置在高椅上,似蹲似坐,只脚尖着椅,顶压重石,四面火烘,直弄得那犯人哀鸣如鬼,求死不得。诸般非刑共有十二样,因此得“冯一套”之号。当时子谦触目惊心,冷彻肺腑,胡乱带案销了差,顿时告退捕役之职,索性儿要去削发披缁。无奈家人亲友等死命拦阻,子谦没奈何,只觉一颗心没寄放处,便终日价佯佯狂狂,似染心疾。
这时陕中八卦会正在大兴,虽非教门,但会中宗旨义理,也灿然可观。可怜子谦求安顿身心,正如婴儿之求慈母,于是不管好歹,居然入会,从此整饬会务,不遗余力。不多两年,白教继起,高天德声望日隆。子谦欲觇其异,正想去造访攀谈,不想八卦会中因和某乡中聚众械斗,一场血战,杀伤三四条人命,头领凶手一气儿都溜之大吉。
这场事子谦本没与闻,那知有个小偷儿,名叫罗阿毛,当年在子谦父亲手中犯过案,这小子总算有骨头,及至从案中滚出来,便一气离掉本乡。过了十余年,居然舆马辉煌的衣锦还乡,成了个簇新新的乡绅。原来他自跑出后,便在某营中吃粮入伍,时气一来,颇积战功,竟挣了游击前程回来。当时罗阿毛缙绅自命,出入官府,本来人眼皮子是薄的,大家便眼欢似的捧敬他,再也没人肯说他偷鸡摸狗的老话儿咧。
一日阿毛舆马扬扬,拜客回头,正在街坊上走得一团风似的,恰好子谦从对面撞来,三不知一脚踏到舆前。舆前健仆举鞭大喝道:“瞎眼的死囚,难道望不见罗老爷过来么?”子谦定睛一看,却是阿毛,不由哈哈大笑道:“俺当是那位罗老爷,这位罗老爷却不是外人,俺家厅柱上的土都被他脊梁沾去,至今还有个大背印儿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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