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书交代到三槐倡乱,遣恽三娘刺杀钦使,王树风趁乱率众占据重庆。你道一个堂堂钦使,并偌大一个重庆府,为何这般易刺易据呢?原来白教党人散布得中外都遍,京僚也罢,外官也罢,贤愚好歹,三槐都知得个不差什么。这位钦使名乌林阿,本是勋贵纨绔出身,胎毛未干,便已袭了祖父的世爵,二十多岁便是簇新新的二品京堂。他所好的,无非是吃喝玩乐,吹撩排摆,更酷好的是声色歌舞,狎近倡优。
有时节纷墨登场玩个票,闹出“黄鹤楼”里的周公瑾,你看他锦袍玉带,手掠雉尾,一绕场卖个台风儿,真是活的一般,因此五陵少年都呼他为“小周郎”。俗语说得好:流星跟着月亮走,屎蜣螂跟着屁嗡嗡。乌林阿既轻佻如此,他的朋辈也就可想而知。其时他有个狎友叫郝振寰,生得漂亮非常,外号儿“郝大花鞋”。据说他天天换一新式鞋子,北京鞋店内都赌不过他。此人是内阁中书出身,据说他每当入值,不惯独宿,他却异想天开,将美妾扮作俊仆,随他入值。
因此北京坊曲间有句诨话,是郝老爷的跟班的,一使两用。说到这里,诸公未免致疑道:“朝官入值是河等郑重事,郝振寰竟敢如此胡闹,难道不怕人指陈他么?”那里晓得郝振寰却是有恃无恐,原来他和乌林阿都是和珅的私人。你想那当儿已是乾隆末年,皇帝髦老,倦于政事,和珅权势,简直是站着的皇帝,猖獗如白莲教已将起事,满朝官儿都没人敢去陈奏,又谁肯因郝振寰去惹和珅呢?
当时那振寰和乌林阿在北京少年场中,真有焦不离孟、孟不离焦之势,每日价选姬征歌,酒食追逐。正在玩得起劲,不想郝振寰官星照命,挨他班次之上有位中书公,忽的因重庆知府缺出,按次当选。恰好这位中书公耽于诗酒,是个老名士脚色,总觉一作外官,未免手版趋跄,逢迎大吏,自觉腰胯硬了,干不惯这种营生。郝振寰探知他意,不由大悦,便遣人说合,自己愿出万金,买他此缺。
那位中书公一想,有这上万的银子,也足够安稳稳喝粥的咧,既得腰缠,又不失风池地位,倒也再好没有,于是慨然应允,顿时到吏部里递了病呈。不消说,郝振寰居然当选。但是振衰虽然阔绰,其实是仗着把式打的圆,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寨的勾当,遽然间拿出万金,也就吃力得很。偏巧那位中书公又是个老凿性儿,非立时见白花花的大银子不可,闹得郝振寰官虽选出,倒整日眉头不展,蔫蛇一般。一日振衰正在静室闷坐,思忖这笔款子,想要折变众姨奶奶的金珠头面,又怕他们啾啾唧唧。
正在展转的当儿,忽觉背后来了只绵软软的手儿,回望时,却是他第三个姨奶奶纤云,打扮得粉香脂腻,一张俏脸便似海棠花朵儿,笑嘻嘻的道:“人家都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,如今你放了外任,怎倒似昨天你那不争气的物件咧?”说着,一扭身儿,趁势坐向振衰膝头上,一舒玉臂,抱住振寰脖儿,附耳道:“俺有些事儿求求你,但是你若不答应,你看俺撕那银桂小蹄子!没的他事事都拔尖儿,偏他有个老不死的乌龟爹么。”一语之间,口脂散馥,嫩面孔也便偎向振寰腮颊。
这一来,振寰一天烦闷顿时抛向东洋大海,便笑道:“这又奇咧,你荐你兄弟跟咱去管账房,允不允在我,没的你骂银桂作甚?”纤云一绷脸儿,似嗔似笑,狠狠向振寰额上戳了一指道:“乖哥哥,你不用和俺含着骨头露着肉的,你那位皇亲国丈前两日只管狗颜似的不离门,干什么来咧?也没见那浪蹄子不害臊,为安置他老子,将你奉承得还有样儿?呸,俺不待价形容你们罢了,他一个大墅髻,只管偎在你小肚下作甚?”说着红潮微晕,掩口而笑。振寰见状,更耐不得,于是趁势抱起纤云,直入复室。
良久良久,但闻纤云吃吃地笑道:“如今俺也学了他,没别的,俺兄弟是跟你去定咧。”振寰道:“小事一段,不必提咧。俺这两日不高兴,就是为交人那笔钱,你们只知俺放了外任,你也荐兄弟,我也荐老子,那知俺措款为难呢。”纤云笑道:“你为甚不和乌林阿商量呢?你两个好得穿一条裤,这点事儿定然帮你的。”振寰道:“你晓得什么?若在平日,俺早向他挪借咧。如今他因一个爱妾死掉,一百个不高兴,咱为什么去碰钉子呢?”
纤云道:“他那爱妾不是小巧身段,好:说好笑,两只半大脚,单爱穿水红鞋儿,小模样儿有些似银桂么?”振寰道:“谁说不是呢。便是前些日,乌林阿的太太还向我说,要接银桂去玩两天,消消他老爷的愁闷哩。”纤云笑道:“如此说来,咱正该投其所好,趁势儿将银桂赠与他,然后再问他借贷,还愁不成功么?却有一件,俺这是为你打算,你若叫银桂知是俺与你出主意,俺是不依你的。”
于是两人一笑,振寰携着个云鬓蓬松的纤云出来。立时折简摆筵,请得乌林阿来。酒至半酣,振寰一如纤云之策,那乌林阿原是色中俄鬼,当时欣然应允。过得几天,那振寰的爱婢银桂自知为纤云所卖,便和纤云吵了一场,含泪登舆,直入乌府。从此郝振寰安然赴任,与乌林阿时有书札往还,交情越密。
为日不久,恰好朝中有派钦使查办四川之命,可恨和珅这当儿还想蒙蔽朝廷,恐别的官员去不妥当,因此特派了私人乌林阿。当时这乌林阿既奉朝命,驰驿入川。合该沿途州县官晦气,乌林阿一路骚扰挑剔,一陈设,一饮馔,都要鸡蛋里挑骨头,奈何得一班办差员役屁滚尿流,稍一触怒,顿时吊起来一顿臭打。因此风声所播,大家都知乌钦使难伺候得很,便大家拚命地巴结,想讨钦使欢喜,都是前几天供张一切,将钦使行辕扎括得天宫一般,干仆、名厨屏息伺候,无奈乌钦使总没个笑脸儿。
不一日,钦使将到重庆,那县官儿着了忙,正在乱抓瞎,郝振衰却笑道:“乌钦使的毛病儿俺是晓得的,你只须一桩儿对了他的脾胃,你便给他准备卧狗的窝,喂猪的饭,他都笑哈哈的没挑剔哩。”于是县官敬叩所以。振寰笑着附耳数语,于是县官含笑而出,顿时标出缘头签、红圈票,遣干役分赴四境传唤美妓。这郝振衰也便唤过个干仆,吩咐道:“此间如有美色妇女,不拘他是土倡游妓并私窠娘儿,你去物色一两个来,以备钦使到来;侍筵侑酒。”
干仆沉吟道:“好教主人得知,刻下倡妓等不知怎的,都大半移居村庄,也有说是怕钦使跟人等无赖横搅的,也有说是刻下白教不稳,王三槐就要起事的。便是前两天,此处的教徒们,每家门首都挂出一朵白莲纸花儿,又大家争制白袍、白带,便是城中几家布庄白布都卖缺。又教会中唤集铁匠,成日夜里叮叮当当的,也不知打造些什么?”振衰道:“那无非又是开坛讲经等事,若说王三槐就要起事,想还不至于罢,你只去物色美妓便了。”
干仆唯唯退出,就城关坊曲踅寻半日。虽然有两个,都也是平常姿色,并且怯头怯脑,说起话来硬橛橛的。若谈起吹弹歌舞,侑局行令,一概不懂,只会撒村谑浪,并关上房门那桩事儿。干仆暗想:“乌钦使是北京有名的京虚子,这种村妓定不入目。”于是信步踅向城外,就江沿儿上看回往来船只。因重庆地面时有撑船的游妓,大概如广东的花船儿,却只作住家的模样儿,一船中老少鸡狗,无所不有,中有一两朵娇花嫩蕊,暗作生意。因这种娘儿都是从苏杭两处来的,雅好淡妆,土人便唤作白雀船。
当时干仆流览一番,见白雀船上也是些平常脂粉,方想踅去,忽见数十步外有只小船儿泊在那里,船头上有个猥琐男子正在那指手画脚,似乎是江湖叫卖,靠岸上却围拢了许多人。干仆踅近一望,那男子却是卖江湖膏药的,便有人唾道:“花枝儿插在粪堆上,他倒有这样个标致老婆。”于是“轰”的声都挤入人群。干仆跟望去,便见人群中有个二十多岁的美妇,结束伶俐,穿一身洒花青衣裤,正在那里手弄铁丸,便如狐仙炼丹一般。那丸儿忽上忽下,捷于掷梭,不多时,添至五枚铁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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