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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七〇回 王树风险据重庆府 高天德保教渭南城(2 / 2)

阿毛见是子谦,只差得而红过耳,恐怕他越说越不妙,兜起老根儿,只得赶忙下舆,含笑为礼。子谦是直爽人,当时也没在意。那知八卦会闹了人命,竟将子谦一索儿捉入官中,说他是喝令主使,监押在狱,眼睁睁就要定案偿命。子谦细一探访,却是罗阿毛向县官说他的坏话。这时天德不平,便联合了许多正气绅缙面谒县官,一述子谦被陷之故,竟自愿出名将子谦保释出来。

子谦忙去晤谢之下,一见天德丰姿言论,已经十分倾倒,及至谈到武功,并白教劝人为善的义理,子谦钦佩之余,方恍然白教规模比八卦会又强得多咧,于是深自结纳,顿时入了白教。那子谦本是八卦会中的重要人物,他既这么一来,会友们也便闻风都来。陕西白教之盛,也便从此为始。天德也深重子谦为人,两个人提挈教务,十分得手。那子谦刚毅之性更过于天德,每每论起事儿,天德常为所屈,从此两人便成了刎项之交。及至天德被教徒们推为教主时,子谦便在渭南县作了个大教目,整理得教中规法井井有条。

及至天德被本县官儿请出来办赈务,子谦也便奔走其间,两人一对儿是一星顶一卯的脾气,丝毫不苟,务使饥民们实惠均沾,那管他风里雨里,奔走各乡,不辞劳瘁。居民望见,没一个不合掌念佛。但是当地公人和刁劣绅缙等,见这大堆白花花赈银,自己连个银渣儿也捞摸不到,也就不约而同的没一个不恨高、沈入骨三分。天德都不管他,自回复红英书札之后,依然和子谦忙碌服事,这也不在话下。

如今且说那范老虎自那日诬捉冷田禄,触怒天德,趁空儿溜之大吉,在外县胡混了半年光景,依然踅回渭南。探得天德不去理论他,这才放下心来,便钻头觅缝地在本县当了一名皂隶。恰好那天德的使女春兰,又因勾搭仆人等,被天德善遣出来,听其自适。玉雯姨娘本爱春兰,当遣出时光,很给春兰些衣饰细软。老虎和春兰本是旧交儿,趁此机会自然是旧情复续,两人便胡乱烧过一份天地纸,居然夫妇。春兰不忘玉雯,不断地向高宅走走。天德是个大量人,虽耳闻得春兰嫁了范老虎,也就不耐烦去理论他们了。

范老虎这种人那里晓得作人家?既得春兰之后,便仗了老婆的奁资,任意挥霍,终日价差也懒当,只在街坊上呼朋携友,吃喝玩乐。不消数月,便成了个空心老倌,衣食渐艰,皂隶名儿也革掉,只闷在家里没好气。春兰便道:“你这东西,真是癞狗扶不到南墙上,只要吃三天饱饭,便不是你哩。当初在高宅,你若不闹事体,如今不知熬到什么分儿,虽比不得沈子谦,中等教目定然到手。便是抛开往事,单说俺嫁你之后,只那大皮箱就是四五只,真是绿的是绸,红的是缎,黄的是金,白的是银,你若按本分,作个人家,还愁吃穿么?却折寿的你一顿胡抡,白填搡了一干白吃白喝的王八蛋,如今却扯脸子歪屁股的没好气,老娘还不待看这种样儿哩!”

一席话,夹七杂八,数落得范老虎垂头搭脑,良久叹道:“别提咧,当初俺虽然作事冒昧,高天德也有些寡情少义,难道他一件件的事作得都对么?不消说他在教中威福任意,屡毙人命,便是他和襄阳陈寡妇、四川王三槐私通信息,图谋不轨,这血淋淋的犯款事,都应作不成?多早晚惹俺性起,俺便揪翻他娘的!”春兰唾道:“你别狗咬吕洞宾,不知好歹咧!咱这些时若不亏了玉姨娘,可怜俺跟你挨饿,赏给些钱米,你这死花子早被狗拖咧。”

范老虎道:“那个稀罕他给那点子钱米呀,遮不了风,挡不了雨,倒须知他天大人情。”春兰听了,气得眼泪纷纷,索性儿不去理他。两人枵腹相对,彼此肚内一阵阵的咕碌碌。末后还是范老虎忍不得,便杀鸡抹脖的,央着春兰去求玉雯周济。春兰没奈何,只得略整衣衫,换换鞋脚,方由敝箧中取出个小包裹,老虎两眼早黧鸡似的注定,暗道:“这歪刺骨,防我便如防贼,少时他去后,我且捞两件换酒吃去。”思忖之间,却见春兰打开包儿,都是些布头线脚,只有双褪旧鞋儿,并一只簇新新的腰兜儿。

老虎暗道:“这女人穿过的鞋是没人要的,这件腰兜少说着也换两数银子哩。”沉吟间,却见春兰换上鞋儿,揣起腰兜,将包裹锁在箧内,匆匆要走。老虎大失所望,不由随口道:“这腰兜却怪好的,敢是你作了送玉姨娘的么?”春兰唾道:“你也不开眼,并且血糊心,人家玉姨稀罕这劳什子么?咱早里晚里不断地踏人门垠子,那晋门的李升,咱就白了人家么!这腰兜儿是送他的哩。”老虎愕然道:“那个李升呀?”春兰恨道:“你这浑虫,他家有几个李升呢,昨天没给咱背米来么?”说着,一扭脸扬长而去。

原来这李升是天德新收之仆,的确是个小白脸子。当时老虎疑心顿起,忽想起当日自己勾引春兰,十分煞溜,如今春兰安知不又爱上李升呢?想到这里,顿时拔脚便跑,一望春兰后影儿方意出巷口,于是老虎悄悄蹑去。不多时已到高宅,只见春兰一脚踏上门阶儿,忽的驻足凝思,扭头儿四下望望。老虎暗惊道:“不妙,这绿帽儿是戴定咧。”刚要握拳闯上,恰好那李升从内出来,一见春兰,规规矩矩一侧身道:“范嫂儿才来呀?那会子姨娘还念诵你哩。”

春兰道:“老弟,俺累次劳乏你,真真过意不去,俺给你作了个腰兜儿来咧。”说着取出。李升恭敬敬接过腰兜,连忙揖谢,便引春兰匆匆进内。两人厮抬厮敬,通没有不仿佛的样儿,于是范老虎心头一块石落地。方要逡巡踅回,只听高宅内厮仆传呼送客,须臾,大叉步踅出一个赤发猱面的异相男子,身背黄袱,手提朴刀,天德随后送出,彼此拱手。老虎忙隐身照壁后的当儿,但闻天德道:“何兄北归珍重,多蒙王教主远道垂念,俺早晚间便发回书便了。”

老虎暗诧道:“莫非王三槐那里又来撩拨他么?俺倒要探个底细。”于是溜溜瞅瞅从照壁后踅出,方要等高宅人出探询一番,忽听背后笑道:“老范哪,俺昨天捉了个外来的怯条儿,得彩不少,咱且闹一壶去吧。”老虎一望,却是赌友张胜,于是两人拖臂挽肩,直奔酒肆。

落座后,饮过数杯空心酒,老虎问起怎的得彩,张胜得意道:“说来真是个外快,便是昨夜郭家店内,住下了个湖北佬南贷客人,他忽的高兴要玩钱,当时被俺们同道大家一挤眼,便赢了他三四十两。他却笑道:‘这算不了事,赌的是输赢哩。如今俺贩的南货,不久的总要大长行市,这三四十两算什么呢!’大家便问他南货怎的长行市呢,他却道:‘俺由南方办货时,四川王三槐、襄阳陈寡妇业已攻城掠县的反将起来咧,以后南北道梗,可知南货要贵哩。’你说这怯条子输掉钱,倒会自己圆场,若是四川、湖北教徒们反将起来,咱这里怎一些风闻也没得呢?”老虎听了也没在意。两人吃罢酒业已日色平西,于是老虎跄踉自归。方踏进大门,已听得春兰在室内“啪啪”的擇尘土,又一面嘟念道:“这死王八,连看看家都坐不牢,又不知那里撞尸去咧!”

正说之间,老虎一步踅入,一张红脸儿酒气醺醺。春兰怒道:“你有钱去灌丧黄汤子,却没钱养活老婆,叫俺低三下四地去求人!”老虎见榻上摆着个大包袱,又有三四十串钱,光喜得跳将过来,将春兰啃了一口,大笑道:“你嘴内现方酒气喷人,如何怨人吃酒呢?”春兰唾道:“没的浪声嚷!人家玉姨娘真是一百个不错,俺去了,人家那里正在摆酒宴客,玉姨在内院忙得手足不闲,还拖住我问长问短,巴巴的给我旧衣服并那钱,少时客人走后,又命我吃顿酒饭哩。”

老虎道:“真个的?俺那会子同张胜去吃酒,经过高宅,恰值一个客人出来,那模样甚是怪相。你说高宅宴客,莫非就是此人么?”春兰道:“正是哩,俺是听玉姨说起来,才知得那客人叫何卓,是直隶林清的党徒,方从四川、湖北王、陈两教主处回头,特地来拜访俺家主人哩。”老虎听了,心有所触,正要细询春兰何卓到此何事,恰值有邻居妇人踅来借盐,一岔岔过。过得几天,真个闻得四川、湖北白教徒起事消息,又闻得朝廷命该省督抚相机招抚。正纷纷传说之间,又听得湖北教首陈二寡妇业已率领数十万教徒杀到河南地界。

过得几天,风声逼真,襄阳、重庆失陷之信,竟已见了邸报,于是陕西教众未免不安,亏得天德力戒附和,便大集教众,开坛讲演本教主旨是劝人为善,不可陷身叛逆,自干国典。这时天德业已办毕赈务,特因此事到县,自陈自己总领白教,却与四川、湖北截然不同,刻下风鹤频惊,难免就有造言生事,诬及本教的,便请县尊出示,严禁造谣。当时那渭南县姓曹,名海岳,从军功出身,为人粗鲁,外号儿“曹二标子”。见天德这般说,便笑道:“龙生九种,各各不同,一个娘肚内爬出的还不能一样,何况同教呢?你老哥只管放心,俺便禁止造谣的就是咧。”于是天德辞出。这里海岳更不怠慢,方提起笔来,要自拟个禁谣告示稿儿,只见帘儿一**,进来一人。

正是:方恐滔天掀祸乱,谁知平地起风波。
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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