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红英和马胜方在谈话,只见汤无畏含笑踅入道:“有劳教主等久待,俺方才已亲去约会新教友,明日午前都来参谒,今先取得各人的职名在此。”说着由靴筒中掏出一搭子官衔名片,都是蝇头小字,各具衔名,文的是府道州县,武的是参游都守。红英数了数,竟有四十多位官府,不由笑逐颜开,向无畏道:“汤先生果然材干出众,没多日子,竟已联络了许多人,可见吾教当兴。先生之功,也不在小处哩。”马胜贸然道:“这些鸟官府也就好大架子!教王既到,他们竟不来迎接。”
无畏笑道:“马兄,你不晓得咱这是机密事吗?今夜没得事体,俺且为教主改筵接风;并贺马兄护驾的功劳如何呢?”说罢,一声吩咐摆筵,室外风燕等哄应如雷,顿时就大厅中盛陈酒馔,阶下美伶分两班奏起笙箫细乐,春灯照处,满院生晖。于是无畏肃红英等踅入大厅,无畏把盏,与红英安了首座,然后和马胜左右相陪。
马胜偷瞧去,真个是水陆毕陈,金波玉酸,左右俊仆,都是大帽长袍,垂手而立,那一番豪华气象,马胜生平竟没开过这种眼。当时别别扭扭的,饮过两巡酒,只觉周身不得劲儿,箸儿下去轻了也不是,重了也不是;端起杯儿饮浅了也不是,饮重了也不是,竟闹得如芒在背,脸子上发烧火燎。偷瞧红英,也有些拘拘束束,不由暗想道:“怪呀,俺老马在襄阳也是开过眼的,怎到这里成了怯哥哥咧,难道官府们真有渗人毛不成?”
正这当儿,无畏却笑道:“马兄如何饮酒不乐?那么咱免去他们伺候,选两个小优儿前来侍酒吧。”于是命阶下美伶进厅,与教主叩头。红英望去,只见一个个白皙姣好,秃襟小袖,不由樱唇微绽道:“且命他们奏回十番清乐侑酒便了。”于是仙音缥渺,红烛光摇。这一番觥筹交错,吃得个马胜方才快活起来,便连红英也不觉春风满面,连连举杯。
正这当儿,风燕提壶踅进,无畏便道:“此间没得好酒,今有无畏乡人从敞乡携来一种酒,还可用得,俺且来借花献佛如何?”说罢亲自斟杯。马胜这时已吃得楞着眼儿,便噪道:“汤兄有好酒,如何舍不得敬客呢?”于是端起杯来一饮而尽,连赞道:“好酒,好酒!”无畏大笑道:“这酒虽妙,俺只许马兄吃三杯,因此酒后劲儿大得很,您若吃醉了,明日怎的会新教友呢?”马胜笑道:“没事,没事。这种水也似的酒只清香得有趣,便吃他一瓷也不会醉人的。”
无畏摇手道:“不成,多吃一杯也不得。”说着,给红英斟饮三杯,就要藏过。马胜劈手夺过壶道:“俺就不信此酒能醉人。”于是不待无畏劝酬,便与红英你一杯我一盏地受用起来,须臾,酒尽两壶。风燕知力量已足,便向无畏一使眼色,无畏道:“时光不早,咱也该散席安息咧。”于是匆匆饭罢,又选了两个美伶在院中伺候一切。
这里红英待无畏去后,方和马胜闲谈数语,只见马胜连连欠伸,两只眼只管向一处挤,那身儿东倒西歪。红英方嗔道:“你怎的如此惫懒?”一语未尽,顿时觉一股热烘烘倦怠之气由小腹直冲而上,顷刻间散入四枝,一阵软洋洋的,俨如抽去通身骨节。方想站起来疏散疏散,小脚儿一蹶之间,“噗哧”声跌在地下。只见马胜并不赶来相扶,只大嘴一张,似笑非笑,也便一堆泥似的,由椅儿上直矬下来。
红英大骇的当儿,只听室外脚步杂沓,便有人大喝道:“红英妖妇,今天叫你识得俺汤无畏!”声尽处,无畏踅入,背后风燕带领几名健役,各持绳索,早将红英、马胜抹肩拢臂,背剪双手,贴心紧缚,五花大绑停当。红英喝道:“汤无畏,你原来是这等坏心烂肺,须知俺教中和你甘休不得!”无畏喝道:“你勾结四川妖匪王三槐,逆谋已露,俺汤无畏探你底细也非一日哩。”马胜一听,不由破口大骂,却被风燕过去两掌,打得口角流血。于是顷刻牵赴县狱慢表。
且说汤无畏捉下红英等,当夜便去禀见宫槐,具陈一切。宫槐大悦道:“妖妇既得,急须禀明制军,先含糊以左道惑众的罪名斩掉他,然后严禁白教,散其党羽,便是四川王三槐也自然闻风敛迹,然后请制军移文川督,拿办三槐。这么一来,一场祸事便可化为乌有哩。”无畏沉吟道:“虽然如此,但是制军性儿没得决断,因循之间,须防教徒们前来捣乱。”宫槐道:“妖妇在狱,自须小心,俺当知会城防兵弁,加意防守便了。”两人谈了一回,业已鸡声喔喔。宫槐道:“事不宜迟,汤兄在此少为歇息,咱们便进见制军,以取行止吧。”于是两人就书房中用过早点,即便进见制军。
到得官厅中,方才天色大亮,两人候了多时,一见制军:禀明原委。制军听了,沉吟半晌,便命无畏且退,因向宫槐道:“这汤令也冒昧得很,如今白莲势派也非等闲,不过入教的多,未免鱼龙混杂,要说就图谋不轨,未免也小题大作了。况且和相当朝,最犯恶各省大吏遇事生风,俺看此事不必大洞,只将陈寡妇监系些日,责他书一纸悔过状儿,释放之后不许他张皇白教便了。咱自了本省事就罢咧,至于四川王三槐等,咱何必去多事呢?”说罢一沉脸儿,竟自端茶送客。宫槐是素知制军是书生性儿,愚懦畏事,只得长叹一声,拂袖而出。和无畏一说制军情形,两人只好一对儿干鼓眼。无畏没奈,只得命风燕等仔细县狱,且待制军后命。事有凑巧,偏偏本县内出了一桩重要盗案,风燕、白鹏只得急去办案,这且慢表。
且说柳方中自打发小教目随探红英之后,每日价除料理各路教务之外,便和教友们谈天说地。一日,外路大教目吴兴礼、高佩忠两人踅来,报告些各路教务,并猜度回红英赴省的事体。大家正在七言八语,只见门板儿“磴”的一响,横不榔子撞进一人,却是田甘。揉着头儿,只穿件累赘长袍儿,满脸上浑闷闷的气色,一屁股坐在吴、高中间,连连呵欠道:“好困人,这长天大日的,难道你们不发闷么?”方中笑道:“如今马兄跟教主赴省,田兄却没伴儿咧。”田甘道:“屁话屁话,难道俺和马胜穿一条裤不成?”
方中一挤眼儿道:“你和老马虽没穿一条裤,却走一条道儿。”田甘听了,顿时笑得两眼没缝。原来毕自立的老婆夏氏,自到襄阳以来,暗含着便成了田禄的外室,不消说,金钱应手。再搭着罗有高、蒲三利等各得美差,他们都是一班旧交儿,自然时来纳贡,因此夏氏头儿十分宽裕,依然的乔眉画鬓,扎括得狐狸精一般。便在城外码头上开起一爿酒店,十分整齐,取名叫“物华居”。
那夏氏高起兴来,便自去当垆,这酒幌儿好不漂亮,因此每日价坐客如云,生意兴隆。田甘这小子虽百事不中用,惟有偷摸女人家却有特长,何况夏氏本是烂桃儿,来者不拒呢,因此田甘和马胜都喑含着和夏氏有一腿子。当时兴礼等向方中问知所以,便噪道:“田兄既有这般有趣所在,理应请俺们吃个快活酒哩。”方中拍手道:“田兄怎么样?你要俺大家不发闷,就须破费一家伙。”田甘笑道:“这算什么?咱们就去。”
于是四人一路说笑出得道院,直奔“物华居”而来。到门一看,果然金碧辉煌,轩窗净清。这时坐客还没得多人,那夏氏梳着光溜溜的头儿,穿一身青绸衣裤,鬓边斜插一朵半开的山茶花儿,正斜倚柜栏,一手掠鬓,趋着脚儿和一个伶俐店伙滴滴答答的说话。那店伙反背着手,扶着开水壶梁儿,却瞅着眼注定夏氏,微微含笑。方中等业已到门,他两人竟没理会。正这当儿,只听“咈”的一声,壶水冒出,冲起许多灰尘,夏氏赶忙用丝巾乱扬之间,田甘先“蹭”一声跳到面前。
夏氏笑道:“你这冒失鬼忽的撞来,倒闹了人家一头灰。”田甘嘻着嘴道:“你这不是自己栽筋斗,报怨地皮么?谁叫你和人讲话出神呢?”夏氏一抬头,望见众人,顿时笑逐颜开,便抛却田甘,上前厮见过。方中笑道:“夏嫂儿,生意好哇?今天没别的,俺们要生嚼田爷,你有体面酒菜,只管拿来。”夏氏扭头一望田甘,咬着牙儿笑指道:“该,该,俺早就叫你请众位爷们来赏个脸面,你听到请人吃酒,就像抽你脊梁骨一般,如今俺看你还舍得舍不得?”说着亲去整理台椅,并唤酒伙端正上等酒菜。
于是大家随便就座,惟有田甘虽是嘻嘻的笑,却未免心头乱跳,暗想道:“今天这一吃嚼,就得一笔大钱。咳,这是那里说起?”怙惙之间,那夏氏已俏摆春风地给大家斟上盅儿。兴礼笑道:“酒店老板还管斟盅儿,那么俺们天天要来吃酒咧。”夏氏笑道:“只要众位不嫌弃,可知好哩。”说笑之间,众店伙已流水似端上酒菜,真个是嘉肴美酒,堆满春台。那夏氏更不回避,只坐在座儿旁,陪大家说笑。
田甘见那桌酒筵好不心痛,但见大家兴高彩烈,也只得随声附和。于是笑语之间,杯箸纷纭,兴礼等吃到半酣,又一阵豁拳行令。这豁拳田甘还勉强来得,惟有行令却要了田甘的好看儿咧,方轮到自己,业已输了两大杯。夏氏笑道:“你只管吃酒,俺替你来吧。”于是作张作致地挪挪座儿,便代田甘行令,那一番妖娆情态,好不写意。
方中一面衔杯,一面凭窗外望。只见远远的踅来一人,举步如风,俨如奔马。须臾近前,却是个赤发猱面、风火鬼似的汉子。行朦大笠,手提朴刀,满面风尘,似乎是长途行客。方中正暗诧此人好生异相,只见他碧睛一闪,望着酒店大叉步竟入。也不待酒伙导引,便就方中对面昂然落座,“啪”的声倚了朴刀,拍案道:“酒伙,快端酒饭!俺用罢还进城哩。”说罢,一翻眼睛,略瞅众人,拄起拳头,叉腰而坐。那酒伙忙陪笑跑来道:“爷台辛苦哇,您用什么酒饭呐?”
那人道:“爽利些是正经,牛肉薄饼每样来两盘,外带两大壶酒,不用杯子。”酒伙应诺,方一转身,那人道:“俺且问你,城内陈家道院在那条街上呐?”酒伙一说,那人道:“快去将酒饭来,咱老子有事进城,忙得很哩。”说着站起来,“扑扑扑”一拍行尘,两只眼直勾勾却注夏氏。恰好田甘座儿距他不远,冷不妨行尘簌簌落了一身,已然有些不是意思,又见他目注夏氏,不由发话道:“你老兄安详些儿,俺们是吃酒,不是吃土哩。”
那人冷笑道:“你们南方人终年价水泡水浸,吃些土儿硬硬身骨却不好么?”田甘怒道:“你这厮好没道理!”那人道:“怎么,道理怎么讲呐?俺南北来往万八千里,还没见道理什么样儿哩!你问问咱老子教门中人,可是你囚攮的欺生的?”说罢,虎吼跳起,一把抓来。恰好夏氏扭过来要拉劝,不提防“啪”的一脚,正踏在小脚儿上。那田甘一闪之间,恰值夏氏跌倒,两人就势一滚,却撞到吴兴礼身上,“喀嚓”声,人倒椅翻。
三人方在乱搅姐,佩忠大怒,一个箭步窜过去,照那人便是一掌。那人忙闪,大笑道:“怪不得说襄阳地皮硬,来来来,咱们且打个三百回合!”说着,托的一摆拳,便要交手。这时方中赶忙抱拳趋近道:“朋友慢动手,你方才自称是教门中人,可知咱都是一家,只俺柳方中便是管理陈家道院的人哩。”那人惊道:“您便是人称江汉先生的柳爷么?小人唐突,却得罪了。如今陈教主现在那里?俺正有要事求见。”
这时兴礼等也都爬起来,只光着眼儿呆望。方中惊问道:“那么足下何人?从那里来要见教主呢?”那人道:“此间非讲话之所,且请引俺到道院详述一切吧。”说罢,乱喊酒伙道:“俺的酒饭钱该多少?快些拿去!”方中道:“这酒店也是咱教门人,足下不须开发,咱便进城吧。”于是那人提了朴刀,即便拔步,大家簇拥在后面,也不暇去理田甘等,竟自匆匆进城,直奔道院。
大家叙礼落座后,方中忙询来意。那人便一五一十,说出一席话来。原来那人便是林清的健步何卓,自到秘魔山,一见三槐,报告朝廷遣钦使查办川中之信。三槐大骇,情知自己逆谋泄露,罢手不得,于是和王树风并教下四将商议一番,便顿时命王树风、谢天福、牛保义、郭建业四个大教目分四路出发,号召教徒分头起事,却命那恽三娘就大道要站上去迎钦使,并嘱咐三娘如此如此。
当时树风道:“咱既起事,那陕、鄂两处教主急须遗人去知会他,以壮唇齿之势。陈教主那里,咱虽先已遣倪世通去了,却事体终不落实,今何卓捷步如神,便烦他一到襄阳,约陈教主顷刻响应;再顺路北上,迂道赴陕西高天德处,说他一同起事,岂非一举两得么?”三槐沉吟道:“高天德总是冷静样儿,和老牛筋一般,俺前些时屡遗书礼去挑动他却不得他什么要领。”
树风道:“虽如此说,终须去知会他,他若一般响应,正可掣北方官军之势哩。”三槐大悦道:“就是如此。”于是唤过何卓,说明自己一番计划,便命他星夜价奔赴襄阳。当时何卓匆匆述罢,便道:“俺来时,王教主业已火杂杂地分布一切,只怕这当儿已经起事咧。今陈教主在那里?快引俺见过,俺还要驰赴陕西哩。”
方中听了,又惊又喜,刚道得一句道:“却是有劳何兄远来,偏偏陈教主因事赴省去咧。”一言未尽,只听院中人乱噪道:“喂,这不是柳爷遗去的那个小教目么?怎的这般模样,快扶住他,沉沉气儿。”方中大惊,和兴礼等一齐趋出。一看那小教目,只跑得气喘吁吁,面目更色,一见方中等,两手乱抓,嘴儿略张,却哇哇的吐了两口白沫,腿子一软,就势儿坐在地下。于是大家围住他槌唤良久,又端过些热水给他吃下,小教目两眼略闭,稍为舒息,然后张目道:“柳爷,不好了!咱家教主并马爷现已被汤无畏赚捉入狱。
就是因四川王教主遗来的使人被一个什么茅家港的杜巡检捉获,搜出王教主的书札,才闹出这事来。”因将无畏怎的计赚红英等许多情节一说。众人听了,大吃一惊。方彼此相顾之间,只见一人跄踉跑入,大跳道:“好个汤无畏,他就敢捉弄俺姐姐!你们这班鸟人怎还都装大麻木哇?”众人一望,却是田甘,业已醉得口角歪斜,想是众人出得物华居,他又找补了个花酒儿。吴兴礼很有机智,并不着慌,只笑着拖开他,方叠起三指向方中要说什么,只听院外有人大叫道:“咱这时还不杀向省城,还等甚鸟?”
声尽处,踅来一人,却是冷田禄。原来田禄料理毕教务回头,途路之中,业已风闻得红英等陷狱之事咧。当时方中道:“冷兄你且……”田禄道:“你说,你说!”方中道:“推今之计,先须设法儿救出教主等,然后再……”说到这里,只管搔首。兴礼大笑道:“江汉先生如何说半截话儿,然后又怎么样呢?”田禄这里方在暴跳如雷,那方中已趋握兴礼之手道:“鬼谷先生,还是你神机妙用来得捷便,这然后的下文,俺竟有些不得主意起来。”兴礼抗声道:“除了急转直下,更无他法,咱且仔细商议吧。”于是命人扶出小教目,这里大家一齐进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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