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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六四回 赖秀才伏阙揭奸谋 汤大令无心得健仆(1 / 2)

且说赖跛卿泥古丧师,绝不知悔。因见本县河道岁岁漫延为患,他又慨然有治水之志。先从熟读《禹贡》起手,更搜罗了几种历代名人治水的书籍。伏读经年,一旦跃然而起,便绘图列说,上干县官。县中父老大惊,便聚合了,和跛卿大仲辩论。无如跛卿口似悬河,历陈疏凿导引之方,真是头头是道。众父老始而疑,继而信,终且大喜,便请他试一下子。这一试不打紧,弄得原有堤防都坏,那水横流暴溢,无法收拾,竟淹煞百十人口,漫了三两处村庄。

从此跛卿咄咄书空,似染心疾。这时他家业调丧,穷得要命,只剩下孤零零一身,寄居僧舍,悬鹑百结,面目如鬼,见了人还是高谈阔论,说些不三不四的话。僧人容不得,将他撵出。从此跛卿朝村暮郭,只仗着吟诗乞钱。有时节便痛哭赖娘子之墓,看看就要冻饿而死。那知天无绝人之路,跛卿将来还有一命之荣,神差鬼使,就有救星到来。

一日跛卿方行乞郭外,坐在破庙墙下捉虱子,只见官道上一骑骏马踅来。马上人衣冠修洁,猛见跛卿,忽下马趋近道:“你老兄不是赖跛卿先生么?数年不见,为何落得这殷光景呢?”跛卿仔细一望那人,却是往年常在县门前卖生意草药的方大郎。原来这方大郎往年时曾和他父亲怄气,他父亲上了年纪的人,提起拐杖扑打去,一跤滑倒,栽落门牙两个。老头子气愤之下,便将大郎送了忤逆,落齿呈堂。

大郎慌了手脚,素知跛卿一肚皮鬼八卦,便寻跛卿求一良策,想免挨这顿屁股板子。跛卿沉思良久,忽点首道:“你拿耳朵来,俺嘱咐你锦囊妙计,别人听去了便不灵咧。”大郎将耳朵凑向他嘴边,跛卿不容分说,恶狠狠便是一口,咬得大郎耳朵长血直流。大郎诧异道:“这是怎的?”跛卿笑道:“好糊涂虫,你还不明白么?少时你到堂,不必开口,只给他个哭泣,将耳朵舒给官儿,便天大的事都了咧。”

大郎没法儿,只得依言上堂。那官儿一见大郎耳上齿痕俨然,便喝那老头子道:“你自己咬儿子,拉掉牙也就是咧,如何还到官胡闹?”于是扯个淡,将爷儿两个撵下公堂。那大郎因此事,甚是感念跛卿,所以十分厮熟。当时跛卿向大郎一述苦况,大郎叹道:“不想赖先生如此没时运。俺自别过您之后,便夤缘投到王教主三槐那里,如今也熬到个四五等的小敬目。像你先生如此才调,何妨去干谒三槐,想些好处呢?而今他那里正在收揽人材,倒是个绝好的机会。”跛卿听了,低头望望自己的衣衫,不由叹口寡气。

大郎慨然道:“俺今因教中事路过这里,且喜马上还有数十两银子,便赠先生换换衣衫,兼作路费如何?”说罢,取金与跛卿,竟自上马而去。按理说,跛卿得这资助,去投三槐,未尝不是机会。那知他官星照命,挤来挤去,他狂态复作。当时跛卿得金,果然兴冲冲换了整齐衣衫,去投三槐。不想三槐事忙,一时不能接见。跛卿住在旅店中,除痛饮高歌外,逢人便大发疯谈,竟以三槐的军师自命。

因这时三槐奸谋业已道路间纷纷传说。过了几日,又遇着旅店中新来了一个游娼,跛卿一见,又发了情魔,以为那游娼眉梢眼角神似赖娘子,于是终日价买笑追欢,硬鼓着肚子当大老官。你想方大郎所赠之金,除置办衣服盘川外,能剩几何?不消五六日光景,早已精眼毛光,几件衣装亦都当卖,依然成了个破庙头上的赖跛卿。但是他以为一见三槐定能得意,不消说,大把金钱就涌将来,也不将穷困搁在心上。

那知人家店主东却容不得,眼睁睁将他当作秦二爷咧。跛卿一想:“王三槐这小子好不可恶,凭你一个邪僻骨头,就这般慢待国士!古来黄金筑台,以开贤路,俺如今困在旅店中,他竟不来瞅睬。”想到愤惫处,拍案大叫,于是问店家寻了文房四宝,研得墨浓,蘸得笔饱,你看他文不加点,顷刻写成一封书札道:

都人伏处偏隅,窃闻大教主广开贤路,思阐扬教务,以集不世之勋,私心窃喜,妄思进当务之策,仰赞高深。乃闲关逆旅,金尽裘敞,终不见接,毋亦非所以待天下士乎!夫士之来者,软不愿竭智尽能,以效愚得?然而终或违去者,则以羁旅困厄,势不能久持耳。今与教主约,能以黄金千两、美女十人,其余服饰资用之具,一切称是者见赐,则鄙人当暂戢图南之翼,以待后命。不然者,吾亦从此逝矣。上渎尊严,不胜惶悚待命之至。

跛卿写完,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阵,甚是得意,便匆匆向教中投书,回店静候。以为王三槐既创白教,必是个磊落人物,定须用大话震动,这一下子定然成功。俺只要得他这么一资助,便走他娘的清秋大路,且快活下半世再说。那知静候几天不见动静,直到十余日后,方见个小教目踅来,拎着两串老钱“啪”的声掷给跛卿道:“俺家王教主说,你这秀才作得好文章,聊赠薄费,请你赶考去吧,俺们教下是用你这样人不着。”说罢一扭脸子,冷笑而去。

这一来,不但将跛卿气得发昏,便连那店主东也跟着凉了半截,于是更无商量,老实实将跛卿逐出。跛卿气愤之下,越发佯狂。一日竟趁三槐大开坛会,他狂奔去,直闯而人,大跳大闹。三槐大怒,竟喝令手下人,拖出去“噼噼啪啪”一阵痛打。打得个赖跛卿血流遍体,一丝两气,便这样拖到野外,委之而去。教门中此时气焰,打煞个把人只当鸡狗。当时跛卿被野风一吹,悠悠醒转。浑身稀烂,寸步难行,便爬向大道拨房中寻口热水吃。亏得那拨房中的老兵甚是和气,问知跛卿被打情由,十分叹息,便留他在拨房中将养伤痕。

也是跛卿合该时来运转,他遭此困厄后,竟能狂态全收,感激老兵自不消说。月余光景,伤痕平复,便想辞去。老兵道:“赖先生,你这等文才,怎不上京求名呢?那才是读书人的正途。你莫怪我说,王三槐打你一顿,倒是你天大福分。你若在三槐处胡混,不会有好处的。刻下三槐潜图不轨,正在联合陕楚教徒,不久的便要起事。你混在里面,染坊中还拉出白布来么?”因将三槐许多密谋,并分布准备等事,一条条述出。跛卿沉吟挫齿道:“这厮如此猖獗,可恨川督阿弋色竟遏不上闻!”老兵叹道:“而今的官吏,没法说咧。”

跛卿愤道:“可惜俺没力量赴京,俺若到京,定要上书去告发三槐奸谋。”老兵道:“你要赴京也不难。俺有个侄儿叫姚启,跟着北京一位御史老爷当长随,他方告假来家,不久便回京。你若跟他去,且是便当。”因笑拍跛卿之肩道:“赖先生,还是去赶考应举呀。”两人闲谈之后过得个把月,果然姚启来辞他叔子。老兵便吩咐他携带跛卿北上。这时跛卿一变故态,居然蕴藉潇洒,谈吐风生。

姚启一见,倒十分倾例,因笑道:“像赖先生到得北京,不愁不发达哩。俺那主人也是合江县人,姓曾名廷杞,您曾耳闻此人么?”跛卿喜道:“这却巧极咧!俺岂但耳闻此人,曾延杞是俺同窗好友,总角故交。他生得长长的身量,清皙皙的面孔,谈起话来如和人吵架一般,他是某年会的进上,名在五魁之内,是不是呀?”姚启拍掌道;“一些儿也不错!那么您老到京,便投奔俺主人,可以得些照顾呢。”姚启因为跛卿是主人家的故友,自然极为热情,当下抵足长谈不题。

过得三两日,那跛卿即便和姚启登程。到得京城,姚启引跛卿见过曾廷杞,一见之下,那曾廷杞果然十分热情,当下盛筵款待,安排跛卿住下。过了几天,跛卿写了一道奏折,历数川督阿弋色种种渎职行径,请曾廷杞见机代为转套上去。曾廷杞却因此大为动气,把跛卿训斥了一香,怪他不识时务,自惹是非。跛卿这一腔热情却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,心下也就冷了半截。

一日,跛卿正在屋外闲踱,思忖今后的进退,忽闻客室内有说话声,语气甚是恼怒。跛卿赛近窗户一张,却是曾廷杞正对姚启大发脾气。只听他说:“你带个穷书生来,不是来败坏我么?姚启,你想想,咱们在京供事,能熬到今日算是不赊老米吃咧。若照他的话,上折子胡说八道,你主人纱帽丢掉还不算,巧咧触怒和相,那还了得!你想想,川督阿弋色是和相什么人呀?姚启,你真看赖菜人是混撞是非不是?王三槐他不怕闹塌天,又干你穷秀才甚事呢?”

跛卿听到此,暗叹世态之薄,不由慨然,正这当儿,只听室内脚步一响,曾御史道:“姚启,明天说给帐房里,封出五两馈仪来,送赖某人就是咧。”跛卿赶忙退步,向门后面一隐身,便见曾御史搭拉着脑袋从客室内出来,踅进内院,一面还嘟念道:“岂有此理!御史虽说是皇上家的狗,难道是大家的狗,叫咬谁就咬谁不成?”接着便见姚启也蹭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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