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那客人一语道罢,三娘和胖子顿时各转念头。三娘暗道:“怪得很,这是俺那门子表兄呢?”那胖子一听见“王树风”三字,暗惊道:“坏咧,这王树风是江湖中杀人不眨眼的脚色,他这一来,准是劫脱人犯。”想到这里,两条腿子只管乱抖,没奈何一瞅老二,又差得脸子通红,只得跟王树风等大家入屋,随便落座。
树风道:“实不相瞒,这恽三娘是俺表妹。如今官中事都是瞒上不瞒下,便请贵差看俺薄面,放掉三娘,俺多少还有点小意思,请诸位买杯茶吃。”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大包银,足有百十多两,笑吟吟递向胖子。胖子喜出望外,方伸手接过,只见老二直橛橛地道:“您那干亲家皮老娘没搬家,还给您捎了好儿来咧。”
胖子红着脸道:“得咧,二兄弟,少时老哥多敬你两杯吧。”一言未尽,只听室外喊道:“人家烧锅内没得头岔酒,您快咽口馋涎了事吧。”说罢,两捕健厮趁而入。原来他两个一般的起疑,悄悄踅回。当时那胖子弄得八下里不是人,只得老着脸谢过树风,和伙伴携银匆匆而去。
这里三娘和树风谈叙起来,深感树风拯救之谊,便真个结为异姓兄妹。从此相别过,那三娘依旧在红帮中纵横。这时树风偶同两个教友奔走教务,道出此间,恰好遇着伍佩弦率领健仆匆匆而来。当时树风询知伍佩弦和恽三娘一段事,不由大笑,力以排解自任,所以同佩弦赶到,正是那富户和三娘打作一团的当儿。
当时三娘领引大家入寨,各相款谈,便大排宴席,与佩弦杯酒释嫌。酒至半酣,树风左望那富户,气概昂昂;右顾恽三娘,英姿佼佼,因举杯笑道:“你两人如此本领,怎不想个发达事作?如今倒有个绝好机会,便是俺总教王教主正在求贤若渴,你两人若投教中,将来事业正多哩。”两人听了,都各大悦。惟有伍佩弦更自私心暗喜。从此富户和三娘都跟树风投到教中。
说了半天,这富户姓字为谁呢?此人姓郭名建业,在三槐教下,和赛二郎谢天福、黑风怪牛保义,都是铮铮有声的,再搭上夜叉婆恽三娘,人称白教四将。惟有恽三娘虽然入教,却不信教中邪法,因积势所在,不便独异,只得聊且鬼混。无事时盘马舞剑,再暇逸了,便和他丈夫并辔出游。大家见那彩风随鸦的样儿,都替三娘叫屈,三娘却不理会。
三槐本邪**性成,当三娘初入教时,三槐喜他姿色,曾累次遣人伸意,都被三娘婉言拒绝。一日三槐乘醉,夜入其居,恰值三娘和衣而卧,春灯照处,好一个睡美人的样儿。三槐大悦,方一手去搴他腰带,三娘猛地惊醒,一脚腾处,忽见是三槐要跌,不由长叹一声,腿儿一进迸,早将三槐平挑起来。随即跃起道:“教主如果苦苦相逼,俺夫妇便当即去。教主一向恃邪嬲人,无非是作弄没志节的妇女,今俺胸无邪念,教主如不信,只管施展法儿,将奈我何?就此看来,请您自家尊重吧。”
一席话,绵里裹针,倒将三槐拘在那里。却是他终不信三娘的话,真个对三娘施展乱性脱衣等邪咒。那知念诵得口角白沫,一看三娘只如没事人一般。从此三槐方打掉此念:倒十分重视三娘。这便是白教四将的来历。且说三槐在秘魔山大肆妖妄,潜图不轨,彻日夜价开坛涌经,并施符水,闹得山谷间暄阅如市,男女混杂,四方无赖饥民真个是如水趋壑。每当焚香诵经,声闻数里,旆梳雾沛。
全川中各处教股不可胜数,任意价恃势横行,杀掠等事视如寻常。因那川督阿七色既如木偶,并且如三槐的人影儿,被要得团团转,属吏承风,谁来多管闲事?甚至于平民和教中人因事涉讼,两造到堂,且将案情并是非曲直抛在脑后,先都粗脖子红脸的分辩是否教中人,甲言是,乙必说非是。妙在那问官更来得干脆,便时搁起案来,且调查两造入教的真伪,那一面的官司就不必说咧。
川中盗匪本就多于他省,三槐趁势借教门去收罗他们,所以数千里内外消息,顷刻可通。况且各州县办盗无方,惟用招抚苟且之计。盗既就抚,又无善法安插,有的胡乱掺入城防营中,有的便用作本地捕健,叫他们转捕群盗。这一来,坏水浸根,自然要糟到底咧。却是三槐教势,无形中越闹越盛,已成不治之症。
况且自刘清撤任后,通省官吏大半变作好好先生,只要王三槐不闹上公案桌子,不将掌印太太搀去入教,便两眼一合,一概不问。便这般朦胧隐蔽,所以王三槐在川中闹得乌烟瘵气。那北京土大夫们只风闻得三槐是个不安分之徒,还是从乡人口中相传述来的。那知合该王三槐教乱发作,却被一个离离奇奇的罡刺秀才将他的奸谋闹穿。这位秀才说起来煞是有意思,且待作者慢慢述来。
原来川中合江县地面有个落拓秀才,姓赖名汉儒,生得五短身材,虬髯绕颊,极有口材,谈吐间声如洪钟。因他二十来岁的时光,曾夜间窃人人家,偷摸人家大闺女,被人家知觉咧,秀才赶忙跳墙,被人从后一棍,将左腿斫伤。秀才殊不为意,反以自喜,因自号“跛卿”。他极有文才,天资绝人,却就是不用于正,真是该谐百出,遇人无所不狎侮。
终日价落落拓拓,只在市坊上鬼混,或与市儿酣嬉,或拉驺卒共饮。饮得半醉,便放言无忌,或信口吟诗,题得街墙上,歪歪斜斜。更有一桩讨厌处,是猎人酒食,攫朋辈的钱用,人家问其原故,他便嘻着嘴道:“什么你的我的?你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你的,难道你我腔子里这口气还有你我不成?”说完了,趋着脚子早又跨向别处。
他自跛脚后,恰好某乡富翁有个女儿,模样儿一百成,却是个胎里残疾,跛了一只右脚,因此之故,还在待字。秀才闻得,大喜道:“这正是老天赐俺佳偶。”于是整整衣冠,自去求亲。那富翁素知跛卿是个邪神秀才,如何敢拨撩他?没奈何,攒着眉头出来接见。那跛卿不容分说,冲口而出,直呼“岳丈”,接着便长揖入座,娓娓而谈,真是三教九流、诸子百家,说了个天花乱坠,并且狂态全收,蕴藉得没入脚处。
这一来倒出乎富翁意外,于是大悦允亲,喜得快婿。方估惙着早备嫁奁,那知只过得两天,这日富翁清是起来方看着跛女在院中浇花,只听大门外“辘辘辘”一阵牛车响,须臾家僮入报道:“赖姑爷来迎亲咧。”富翁大诧,跑出一看,只见一头老牸牛拉了一辆白岔车,上面端坐一人,扎括得靴乎其帽,袍乎其套,金灿灿秀才顶儿早已照眼生光,谁说不是赖跛卿呢。
当时跛卿放下牛鞭,跳下车,由车拖下两只大花鸭子,被红绳儿拴得呱呱乱叫,他却恭敬敬捧在手中,向富翁致词道:“夫妇之道,人伦之始,俺不敢不行古礼。便是俺这牛车,也是期望令爱有桓孟之德,其余世俗迎娶繁文都不必用,趁此良辰,便成嘉礼罢。”富翁攒着眉头,接了呱呱的大鸭子,只得先让他进内落座。不由顿足道:“今这般仓猝,小女装奁一切未备,怎么办呢?”
跛卿笑道:“那都是后世俗例,古人《礼经》上是没得的。便请令爱登车吧。”富翁拗他不得,赌气子一切由他。于是匆匆入内,虽是急就从事,富人家妆饰衣服终是便当,不多时,将跛女扎括出来,珠翠盈头,遍身绸缎,尽也像个新嫁娘儿。跛卿望见,摇手道:“这种衣饰是不成功的。”富翁不悦道:“贤婿,你这题目也就难咧,今仓猝成礼,那里去弄再好的衣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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