跛卿待他走过,方悄悄踅入客室。饮了碗残茶,叹了口寡气,对着一穗孤灯,只管沉吟感慨。少时愤然暗想道:“秀才上书,古来也尽有的。俺何不自揭三槐奸状呢?”想到这里,壮气奋发。一看案上,文具都备,于是提笔构思,将老兵说的三槐奸谋,一条条胪列起来,须臾作成一通揭奸书状。跛卿文业本来可观,这通书状真说得言词激切,凿凿有据。他写完之后,一字字复看一遍,暗想道:“此书一上,真个祸福难定,且不管他。俺赖跛卿便是因此得罪,落了响亮名儿也是好的。”于是藏好书状,拂榻就寝。这一夜魂梦颠倒,通没好生睡。
次日姚启早起寻跛卿,想婉转代伸主人之意,只见室中无人,以为他偶然踅出去咧。不想一连三日,跛卿也没回宅。姚启方在纳罕,忽听满城中纷纷轰动道:“赖秀才叩阌上状,告发白莲教主王三槐潜图不轨,现已拿交刑部,严刑拗状咧。”姚启一听,一颗心只是乱跳。方没作理会处,不想曾御史也闻得消息咧,便向姚启大跳道:“你真真该死,你看赖某人果然闹出是非咧!若连累咱们,怎么好呢?”说罢,忙喊道:“快套车,俺且向刑部里探探情形再讲。”姚启不敢作声,连忙唤车夫套好骡车,眼看曾御史一步一叹上车而去。这里姚启待了一霎儿,只管放心不下,便跑向刑部,想听个渗落,却被看门人吆喝回来。
直至傍晚,曾御史方从容回宅。姚启瞅瞅主人面色,很是舒展,料是没被连累。曾御史道:“还是咱们算有时气,那赖某供词,只说到京以来便在各店中落脚,并没牵涉咱们。只是他也可怜得很,如今和相已授意刑部堂官,要加赖某个妖言惑众的罪名,重重的办一下子哩。姚启,你瞧瞧赖某人不是疯子么?只后日便是某某两司官复审拟罪,俺看他得个充发,就算侥幸哩。”
姚启听了,想起他叔子殷勤跛卿之意,甚是替跛卿着急。次日恰好他有个朋友来望他,此人叫吴安,新在刑部里当点小差事。姚启向他一说自己要瞧瞧后日复审跛卿,吴安道:“这容易得很,你只随俺混进去就是。”当时两人别过。
次日姚启老早的去寻吴安。巳分时候,某某两司官到齐会审。姚启趁在人背后,偷觇那番堂威,好不怕人。不多时,两司官相与就座,姚启一瞧,靠东坐的那位,生得麻面黄须,满脸奸滑;靠西坐的那位,却生得坦坦扬扬,十分凝重。姚启悄向吴安道:“吴兄,这两位司官老爷,你认得么?”吴安低语:“靠东那位是北京有名的黄二舌头,因他舐得好屁股,便是和珅门下四五等的小走狗。靠西那位是湖南人,姓汤名益谦,是位大名士,写得好体面的一笔颜字。”正说着,只听值堂人役喊过堂威,接着黄官儿提起笔来,向犯簿一点。左右唱道:“带赖汉儒!”须臾跛卿上堂,匍匐在地。
黄官儿略问情节,便喝道:“我看你便是个大大奸民!刻下太平无事的时光,你却这等妖言惑众。凭你一个落拓秀才,就这般大胆,此显系有人主使,想要倾陷封疆大吏。此风一长,刁民得意,还了得么?”说着拍案道:“看大刑伺候!你只实供主使之人,俺便从轻发落你就是。”左右一声答应,顿时将拶子夹棍准备停当。汤官儿道:“且慢动刑,且命他背述书状,咱细按按情节再讲。”于是跛卿滔滔汨汨,将三枕奸谋一条条背述出,满堂人听了,相顾惊骇。汤官儿道:“黄兄听他这背述情节,似乎所告非诬哩。”黄官儿不悦道:“你听他胡说哩,这等贼皮骨,总须打着来问。”
于是喝命动刑。拶子、夹棍,次第用过,弄的个赖跛卿昏去几次,都用凉水喷醒来。他却词气越壮,据地大呼道:“生员只知忠心揭奸,以报吾君。皇天后土,实式凭之,这便是主使生员的人咧。”汤官儿看不过,便道:“此人是个要犯,黄兄别只管刑求,等过两日再细审吧。”于是扶出跛卿,当即退堂。望得个姚启惟有暗暗吐舌道:“不想赖先生竟有这般股子横劲儿,”
过了几日,姚启又去探听,知跛卿忍刑,一如前词,又过了数日,忽闻朝廷命某钦使赴川中察办事体。姚启向吴安一探听跛卿近状,方知跛卿亏得汤官儿力持不可刑求,才没被黄官儿胡乱敲煞。恰好这时王中堂王杰密奏皇上:“三槐谋反,事关重大,须急命钦使查办虚实。赖汉儒暂寄监候拟。”所以才有某钦使赴川之命。这消息一传播,早惊动教徒林清,便星夜遣人去通知三槐,这且慢表。
后来赖跛卿因不久三槐果反,朝廷念他告发有功,忠耿可嘉,便赏他个知县前程。这跛卿历任剧邑,很有政声。那老兵叔侄也便依他终身,此是后话不提。且说林清急欲将钦使查办之信通知三槐,好作准备,特选门下健步,不分昼夜,资书前往。这健步姓何名卓,生得干筋瘦骨,赤发猱面,能日行三百余里。那位某钦使方驰驿出京,他已先登程一两日,直奔川中秘魔山去咧。
如今再说红英等准备作乱,日盼三槐使人来,面罄一切。这时汤无畏和红英屡通信息,并捏报点子官中事儿,以坚其信。业已累次的诓用红英金资,只说是替红英交接当路,并收拢各处的豪猾,一旦有事,便可一呼而集。其实无畏在省垣中,便用这项钱,一来点缀上峰,二来阴求死土,以备缓急。一日无畏偶从县前街过,只见一个皂隶打扮的人,酒气酥醺,面如红布,却生得豹头环眼,气如生虎,正提着油钵似的拳头,按倒一个凶实实的大汉,一举下去,那大汉已痛得杀猪似的乱叫道:“白头儿,你也太认真咧,难道俺说说你家令堂,便真个的么!”
街坊人众听了,便笑着拉开两人。正这当儿,只见一个龙钟老妪从小篱门内扶杖踅出,向皂隶喝道:“你这孩子,还不家去用饭,又吵闹街坊怎的?”皂隶望见,顿时蔫蛇似趋近那老妪跟前道:“叵耐那鸟屠户只管嚼说娘,难道他就没娘么?”说着扶持老妪,雀跃而入。
无畏向人一询问,知这皂隶姓白名鹏,就在县中当差,好勇善斗,以酒为命。虽当皂隶,因他食量兼人,又往往因醉耽搁公事,所以班上总头儿等闲价不派他事,一径地穷得要命,每每不得一饱。但是他事母极孝,方才是那屠户来讨肉帐,白鹏没钱,不消说两人越说越岔。起先是屠户乱骂,白鹏通不理会,末后屠户骂得高兴,顺着口道:“操你娘的!”这句话方脱口,白鹏虎跃而起,顿时耍起拳头。当时无畏听了,却暗诧道:“这白鹏倒有些磊落气概。”
又一日,无畏寓中雇了一名厨夫,有三十多岁,生得甚是精壮。你看他挑水劈柴,好不煞利!并且脚步如飞,凡命他市肉沽酒,项刻便到。却就是烹饪粗恶,并且放下厨刀便没影儿,总要到街坊上酣嬉尽兴。遇着风雨天儿,他便钻在厨房内,沉睡如雷,便是无畏有唤,他都待理不理。只来得十余天,便和家人等吵了两回架。却是他未从吵架,先将手儿背起来,就仿佛怕失手伤人一般。
时方暑月,他还戴着大风帽,紧掩脑后,似乎怕风。家人们因他倔头强脑,都不喜他。他姓风名燕,自言是安徽亳州人。无畏初见他,也没留意。一日,有人馈送无畏绍酒两坛、金华火腿两只,便交给厨房内,零供饮膳。无畏只吃得一两顿,风燕便说已尽。无畏不亲细事,也便不去追究。那知有个仆人觉得这事诧异,这天傍晚,悄悄到厨室窗外一瞅,便如飞去报无畏道:“怪不得风燕说酒脯已尽,原来此刻,他在厨室中偷吃得快活哩。”无畏悄去一张,不由暗暗沉吟。
正是:斗酒彘肩觇意气,由来壮士不寻常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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