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红英等正在揣拟高天德是何情形,忽报陕西使人踅回,急忙唤进来,面询一切。使人道:“高爷刻下正被本县官儿聘请出来帮办赈务,一天到晚非常忙碌。当时见了教主的书札,沉吟良久,只微笑道:‘怎你家教主书中之意便似四川王教主一般?便是王教主也累次来这等的书札。今俺不便作回书,你只带俺几句言辞回去复命罢!’”说罢,从贴身取出一幅花笺,双手呈上。田禄不由目视方中,微微而笑。只见红英微耸眉头,念那词句道:教本为善,适可而止。加以作用,乃非教旨。戕教存教,一念几微。慎哉祸乱,勿与福违。
红英念罢,目示使人退出,便愤然掷笺于地道:“俺以为高天德是个伉爽有大志的人,不想却这等粘皮带骨、吞吞吐吐!”田禄道:“俺往年过金溪村时,便见他态度颇冷静,只是他办理教务甚是认真。”方中耸肩道:“他只要认真教务,便好说咧,将来不愁他不和咱一事。这种人虽不易动作,但是一旦动作起来,定是个劲膀膊哩。如今咱只须准备一切,且等川中信息,便可相机行事咧。”
不题这里红英等准备着兴妖作怪,且说四川王三槐自赂遗和中,并交接新川督阿弋色,不但刘清撤任,便是正气官员都大半闲居。三槐肆无忌惮,大扩教务,遍干通省。此时三槐意在耸众自异,便托言养静修真,自在川中秘魔山建筑坛院,大兴土木:并四围修造下院数十余所,以备各教目前来白事居住。那秘魔山本来地势险峻,山中地画广阔非常,在里面屯粮集草、制造甲仗兵器之类,甚是相宜。三槐又相度地势,建造关卡碉楼,收拾得铁桶一般,名为备盗。
这时他总教下除王树风之外,还有四个大教目:一个叫谢天福,书吏出身,颇精拳棒,生得白尪框一张脸,两道竖眉浓而且劲,人呼为“赛二郎”。一个叫牛保义,屠户出身,力大无穷。他少年时和人赌力量,曾生挽斗牛之角,使他分开。此人生得面黑如铁,好著皂衣,善用一柄真武剑,挥霍如风,因此人家赠他个绰号,叫“黑风怪”。
还有一个是富户出身,家有一片盐灶场,甚是兴旺。他身处富境,族中没落子弟未免时思浸润,起初他也去点缀,不想族中有个泼皮,混名儿臭石头,见他不哼不哈,以为可欺,只要手中没钱,便卧在他门首,蛮闹海骂,并且嗾使出自家老婆前去讹人,这富户偶一推拉,那老婆便自家掠衣披发,说是富户调戏了他。富户没法儿,只得拿钱了事。此风一开,族人们纷纷效尤,甚至于你来放火,我来上吊,二大爷硬割田谷,三婶婶强拉耕牛,闹得个富户按下葫芦瓢起来,简直的日不聊生。
你想那富户,便是泥人儿也有点火性,何况那富户性如烈火,兼精拳棒,在本地少年场中也是跺跺脚四街乱颤的脚色,就因为终是同族,撕不掉面孔。当时族中人这么一挤兑,不由引起他的生楞性儿。可笑臭石头等不知就里,依然得意洋洋。一日,又公推出个泼辣婆娘前去作闹。这婆娘生得鸡精似的,有三十来岁,腆胸脯儿,破锣嗓子,和人三句话不投机,便讲揪头掠髻,外挂着撕裤挦毛,外号儿“闪电奶奶”。
当时臭石头等聚在一处,专听好音。倾耳良久,不听得富户宅中作闹,于是众人诧异道:“闪电奶奶怎的这么雅悄,莫非他背着咱们吃独食去了么?”臭石头怒道:“他真个如此,俺马上便当他的闪电爷!”于是匆匆跑出门,方想去观究竟,便听得一阵呻楚之声,隐隐送来。抬头一望,正是那闪电奶奶,红郁郁的脸儿,龇牙咧嘴,小警儿滚得稀烂,攒着老大眉头,偻着身儿,一只手插入腰际,一拐一点,向家飞跑。
臭石头暗笑道:“好么,你在俺跟前弄乾坤,可知还早哩!他一手护腰,不知得了多少钱钞来咧,俺且赶将去分一半再说。”于是放轻脚步,紧跟在后。便听得闪电奶奶嘟念道:“你说这事儿说得么?不说罢,不说罢。”臭石头一听,越发以为他得了实惠来咧,先喜得什么似的。须臾到得闪电奶奶家门,只见他不暇掩门,匆匆便入,直奔住室。
这里臭石头略为踌躇,又起贪心,暗道:“合该俺财运享通,如今他家中无人,少时他拿出钱钞,俺简直的抢了便走。他若不依,俺只给他个胡厮赖,没人没证,还和他平分什么!”想得得意,便越发放轻脚步,凑向住室窗隙一瞅,只见闪电奶奶正背着脸儿,半蹲半坐的在坑上,似乎是整理腰间。于是臭石头悄悄进去,不管三七二十一,从闪电奶奶背后扑上大呼道:“快拿过来吧,看抖掉了银渣儿还了得哩!”
伸手一摸之间,却抓着一块湿浓浓的粗纸,臭气异常。臭石头仔细一看,连嚷晦气,一摔那手,猩红点点。闪电奶奶一瞧是臭石头,便咬着牙儿道:“你这冒失鬼,使这等鸡肠鼠肚,谁还背了你吃独食么?如今那主儿业已预备了钱钞,俺因肮脏脏月事忽来,没等着拿钱。你如等不得,便叫你婆子去拿来吧。”
臭石头听得拿钱,撒脚便跑向家。一看他婆子臭奶奶正在撅着屁股喂猪,臭石头噪道:“傻婆子,如今有件事要用着你哩。”因将闪电奶奶之话一说。臭奶奶扭头道:“俺不去,知那主儿给钱不给呢?俺又不会撒泼放赖,没的白不赤的僵在那里。”臭石头骂道:“浪蹄子,你去一趟,多少须夹塞他点东西来,难道还有亏吃不成?”臭奶奶被逼不过,只得拢拢头儿,整整衣衫,扭扭踅去。这里臭石头高兴异常,独酌自庆。
三杯落肚,妄念纷起,暗想道:“钱难弄,屎难吃,如今俺婆子抛头露面地去拿钱,挨讹受杠,听人家多少的挖苦话儿,真也不容易!这注钱到手,定规须办点正事,千万别胡花咧。要紧,要紧!”少时望望屋内,穷气飕飕,不由叹道:“臭石头实在是个苦小子,自呱呱一声,直到今日,简直的穷得精眼毛光。也没吃过,也没穿过,遇了好人叫声‘小可怜’,遇了坏人叫俺声‘胎里穷’。如今得了大钱,俺可要捞捞梢咧。先给他个烧饼果子不离嘴,夹袄马褂常穿着,再置头毛驴子,开爿磨房。好在俺那家主婆过日子滴水不漏,俺两口儿兢兢业业,鱼帮水水帮鱼的,过起份火腾腾的日子,好不快活!寡指着耍不要脸,济得甚事呢?”
想得得意,连连举杯。刚唱得两句《十不闲》道:“月有圆缺天有阴,横财不发命穷人。”只听房外号陶大哭,臭奶奶拉着腿子跄踉闯进,业已发乱衣裂,裤儿上一道撕痕,露着巴掌大的一块白皮肉,不容分说,揪住臭石头便唾。臭石头莫名其妙,好歹劝住他,一问所以,大跳道:“这还了得,他这法儿比强奸还歹毒!你且将息,俺寻他拼命去!好哇,怪不得闪电奶奶那种样儿,原来都吃了横亏来咧。如今俺没那话儿,看你怎生处置!”说着如飞而去。那知那富户早准备下一味硬作,臭石头到门方骂得一句,早被富户一拳打翻,喝令左右一齐上,按捺定便撕裤儿,小萝卜粗细的木椓子顿时奉敬尊臀。
当时臭石头一路哭骂挣将回来,望着臭奶奶,只好彼此干鼓眼,甘苦自知。欲待约人寻衅,又委实不好说得,只得暂忍愤恨,再作区处。也是合当有事,过得月把,那富户忽然和一个灶丁的老婆刮搭上咧。偏巧那灶丁偶赴某处,半路上被人杀死,凶手无着。于是臭石头便调唆灶丁族人和那富户打起官司,便说富户因奸谋毙灶丁。官中人看那富户久已垂涎,这一来真是抓住有柄的烧饼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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