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那仆人止住脚步,向红英道:“启上教主,现有一人外面求见。”说着呈上名刺。红英一看,却是“汤无畏”三字,上注着三个小字是“心教徒”。思忖一番,不解其意。便漫问道:“此人什么形状?”仆人道:“很有气度,看光景象个官幕中人。”红英点头,一面命仆人去请,一面踅向客厅相待。不多时,只见仆人引那客人已进二门,果然威仪严整,气像不俗。呢帽官靴,长袍马褂,顾盼间精神四映。望见红英立候在厅阶下,连忙趋步而进,宾主相逊。进得客厅,即便见礼落座。仆人献了茶。
红英带笑道:“妾以一凡庸女子,猥蒙见访,不胜荣幸,今观尊客不似敝处人,敢询仙乡那里?见访何事呢?”说着仔细瞧那客人,只觉面善得紧。客人道:“俺原藉浙江。素好说剑读书,也曾遨游南北,而今却拘促辕下,听鼓省垣,说来委实惶愧。今见教主以一-弱女子,竟能创立偌大教务,可见是非常奇女,将来定有非常事业,越发令俺须眉男子惭愧无地。今过宝山,自应来见金面。须知俺汤无畏虽涉仕途,却志不此哩。”说罢哈哈大笑。
红英听他语气不俗,一面逊谢,一面水灵灵眼儿只管端详他。无畏便道:“俺此来一则晋谒,二则谢昨日冲撞灵舆之罪,三……”红英惊笑道:“呵唷,对不住,原来尊客就是昨天舆中那人么?俺教下人粗鲁状,得罪的紧。”说罢站起,深深万福。无畏赶忙还礼道:“教主磊落英多,怎还拘此小节?拘小节者,不能立大事,却非俺无畏来见之意了。”
红英听他语有斤两,不由暗暗怙惙道:“此人语气倜傥,倒也可怪。”因漫问道:“尊客名刺上注‘心教徒’三字,莫非刻下除俺们白教之外,还有甚新教么?”无畏大笑道:“如今除贵教应运合天之外,那里还有新教?俺是服膺贵教,心仪日久,又因拘足仕途,无缘近接,所以题‘心教’两字,以志向慕之意。”红英大悦道:“那么尊客方才语气未完,那三则,或是有意于敝教么?”
无畏道:“正是,正是。俺正要亲叩神堂,虔心入教。还有许多鄙愚之见,要为芹曝之献哩。”红英大喜,便一面命人先去神堂前整理香烛,一面和无畏品茗谈话。细问起来,方知无畏是乡榜出身,由大挑班儿分发湖北,是个即用知县的职分,到省未久。这次却因泰寻常例差,来到襄阳。那无畏议论风生,口口声声慨叹仕途污浊。说到痛快处,竟拍案道:“如今奸相当权,朝政混乱到如此地步,饥馑连年,盗贼蜂起,万民堕于水,真有时日曷丧之痛!可惜便没个非常人物来革故鼎新哩。”说罢一膘红英,慨然长叹。
红英也自是狡黠之尤,如何肯便露底里?当时只微笑道:“尊客既在仕途,便有致君泽民之责。将来身居显要,自然治理的国泰民安了,何用长叹呢?”无畏笑道:“这却不然。如古之房、杜、魏征等人,他为何不作隋之名臣,偏要辅佐唐家呢?可见是国基已坏,国运已衰,竟是无从着手了。而今没非常之人便罢,如若有之,俺也不管他是外国人,是中国人,男人也罢,女人也罢,俺定当辅佐他创一番天大事业,方显得俺汤无畏满腹经纶,一腔豪气。”说着站起来,手舞足蹈,哈哈大笑。
红英佯作失惊道:“尊客快快谨言,倘被人闻得了,大大不便。”无畏笑道:“俺非莽汉,除在道院中、教主跟前,俺岂肯如此放言。”红英听了,不由也豪气飙起,小鼻翘儿一搧动,微笑道:“不瞒尊客说,俺这道院委实怕不着什么官吏哩。不但官吏,便是皇……”无畏大笑道:“可又来呀。”红英笑道:“且别谈没要紧的,请尊客且拜过神堂吧。于是陪了无畏,便赴神堂。
无畏草草拜过白衣圣像,按例说须教主宣讲几句圣经,入教的跪而受礼,名为领经。当时红英笑道:“宜讲本为开示愚人,今尊客如此通达,领经一节竟可不必了。”无畏道:“怪则如此,俺倒要细看看经中道理。”于是将所供圣经恭敬敬请到旁座,坐下来细看。但见他流览绝快,掀那书篇儿便如迅风扫叶。红英只得陪坐,不由暗笑道:“究竞读书人,免不得秀才气。难道俺这圣经还缺欠什么道理么?”
但见无畏那一番目下十行之概,又不觉惊服他的才调。少时,无畏看毕,一言不发,恭敬敬合上圣经,置在案头。却微笑道:“原来是篇秀才文字,不足动人,更不足以聚人。看来白教之兴,也是幸运了。”红英听了,不禁诧异非常,道:“这经中劝人信神行善,又颇以合释道两家的精意,也称得起道理完备了。”无畏笑道:“论道理,不过如此。难道教主立教之意,除说道理之外,便无其他的作用么?”说着眼光一闪,直注定红英俏庞儿。
这句话不打紧,便如投簧钥匙一般,顿时启开红英的心房。忙笑道:“尊客既如此说,定有高见了。”无畏道:“依俺愚见,教主既创立白教,第一先须辟除这势力最大的儒教,方能耸动人心,归之者必如流水。这便是聚人之法。既能聚人,然后能有作用。今教中所撰定的圣经,却没理会辟儒非孔一节,岂非失却宝珠么?”红英听了,不由心花大放,将小脚儿跺的山响,道:“是呵,真是与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便请大笔添入辟儒之意,从新刊布如何?”
无畏慨然道:“当得效劳。”于是唤仆人取过笔砚。你看他更不思索,振笔直书。红英一双俊眼,只跟定他笔头儿免起鹘落。不消一顿饭时,早已洋洋洒洒,写就十余条义例。红英接过一看,真是语语翻新,能圆其说。大辟儒教,却将白教夸张得天花乱坠。红英喜甚,不禁失口道:“尊客真命世异才!今归吾教,诚非偶然。”于是两人相视会意,相与抚掌。
那知红英聪明一世,懵懂一时,竟无端上了个恶当。若非汤无畏这么一来,借着辟儒散掉他们的人心,以后白教之乱,岂止九年呢。这便是俗语说的:从老根上给他灌坏水,使他渐渐枯萎,这法儿好不歹毒哩。原来儒教在中国,简直的是天地日月。上等人不消说,便是负贩屠沽,那一个不认得“孔子”两字?大都邑不必论,便是深山穷谷,那一处没有《论语》一书?
你想红英无端拂人之性,去辟儒,这不是自家找栽跟头么?诸君不信,但看后来道咸之交洪杨之乱,那鸟谷儿比教乱又凶得多咧。就因他轻侮儒教,创什么天父天母等邪说,归根儿败在个道学先生会国藩的手中。可见汤无畏小小笔锋,不亚如后来杨遇春等人的长枪大戟。这便叫作无形战胜理。
当时红英大悦之下,便邀无畏到客厅,换茗长谈。无畏谈起武功,亦复精奥,将个红英,欢喜得没入脚处,不由的渐倾肺腑。无畏正色道:“俺此来并非无意,实因久觇王气起于荆襄之间,又征以刻下童谣,知不久当应在教主。现在咱教气势已成,只待机会。”红英尬势道:“那么咱教中正在需贤,汤先生何不便在此相助为理,何必还恋恋那鸡肋的仕途呢?”
无畏听了,不由一阵沉吟,略露为难之色,逡巡道:“俺身在仕途,正好暗探官中举动,潜助一切,这是一层;再者俺为贫而仕,也须待禄衣食。有此两层,所以这时光倒不必随陈左右。”红英听了,越发觉得他机警非常,便道:“如此甚妙。只是先生用金资何须发愁?此后在仕途中结交要人助俺教务之处,但用金资,只管向俺提取就是。俺非小气妇人,将来天下金资还须供俺挥霍哩。”
无畏大悦,站起来揖谢不迭。你道无畏也象如今政客似的,见钱眼开么?原来他另有用意,早定了个拿人家拳头捣人家眼的主意。以后他挥金结士,便用红英的钱哩。当时红英想卖弄他教中人物,便坚意留筵,一迭声的唤人去请方中、田禄等。无畏微笑道:“教下群英,俺久已闻名佩服,改日再会不迟。”说罢长揖告辞,竟自飘然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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