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方中踅转,红英告诉方才一切之事。方中沉吟道:“竟有这等人物!”因一问无畏相貌,恍然道:“不错,此人昨晚还在福泉清吃茶哩。俺因他气度不俗,今早就府衙前人们一探听,知他是省里来的委员。可见咱教务兴旺,渐渐震动官吏。”说着忙取过无畏拟的条例,一面看,一面反覆沉思良久,向红英道:“这辟儒一节,虽然是辟大咱们教门,却未免扭背入积习之性。”红英因被无畏恭维得五脊六兽,正揣着一肚皮武则天的高兴,不由怫然道:“你也太咬文嚼字咧。”正说着,恰好田禄、马胜双双踅进,并且屁股后头还跟着个小偷似的田甘。
冷、马两个都是武人,当时问知所以,也不看无畏的笔墨意思,便吵道:“妙!妙!孔老头儿也该一边儿歇歇去刚,咱这白教正该和他作对头哩。”田甘一听,忽想起小时念书被先生敲打的苦楚,顿时也钝钝迟迟地附和道:“对对,那孔老头儿讲的话,没一字俺懂得的。就这里看来,也该劈劈他,搿搿他哩。”红英嗔道:“你懂得什么!”大家就此哄堂一笑,便将方中一番诡挑剔岔过去咧。
红英高兴之下,更不怠慢,便一面改刊圣经,分散给各教目从事宣讲,一面专人分赴川陕两处,探听王、高两人的动静。又一面提升罗有高、蒲三利两人为总教下的二等教目,专门的不作别事,单为盗坟剜墓,拐取幼童,以为配合药料之用。罗、蒲两个自然须搜罗此项人材,丁是不数日间,四方无赖神偷之辈,早闻风而集,便散布在远近各处,任意胡闹。
弄得大家主坟莹彻夜里巡逻看守,民家人们,日色方西便忙忙的呼男唤女,关门闭户,恨不得用铁橱将孩儿盛将起来。即是如此,各处里还不断的被拐被挖。报到官中,再也捉不住贼人。大家聚语,却还想不到是白教中作崇。只恨的骂道:“这种年光真也少有!怪不得各处地面竟闹些稀奇事。”即如某人,白日里在街上偶然和人口角几句,睡了一夜,却将一头长发无端失掉,更奇的是床下落了把纸剪子。
又有一个小媳妇儿,偶在门后闲望,被一个过路后生望了两眼。那媳妇一打寒噤,顿时风也似跟那后生便走,亏得街邻一路喊唤截拦下。捉那后生时,早已不见。用定神药灌醒媳妇,他却一切不知。又有一家饭铺内,卖了一天的钱,晚上拎起钱筒想要上贯,只觉轻飘异常。倾出一看,却是纸钱。又有一个半吊子,夜深从赌场回来,偶然内急,便就一家墙后蹲下出恭。忽见一个黑衣人儿,脚下飘飘的,从东奔来,“唰”一声便跳进墙去。
半吊子暗忖这厮夤夜入宅,非奸即盗。我正没赌本咧,且拉他个后腿,榨他些油水。于是不暇出恭,便悄悄伏在深草中。果然不多时,黑衣人一跃而出。脚未落地,半吊子猛然抢去,两人一阵厮扭。半吊子觉那人甚是有力,却直着两眼,哑巴一般。逡巡之间,半吊子偶一歪身,碰在墙角上,顿时撞破鼻头,鲜血随淌。因随手一抹,洒向那人道:“真他娘的丧气!”
一言未尽,只见那人扁生生倒在地下,却是个纸人。左手中居然捻定个银包儿,究有二十多两。半吊子方在发怔,那家院中已大呼失盗。半吊子喊出人家来,一说情形,那家人道;“好奇怪!俺这银两还是锁在柜内的呢。”又有一位老头儿,从亲友家夜饮回,踅至一家门首。那时夜深门闭。忽见两个人一高一矮,从对面撞来。那矮的一扁身儿,竟从人家门缝而入。那高的直着脚子,却扑到自己跟前。老头儿方叫道:“慢着来!”只觉虚烟似的一挨身,倏然问竟自不见。老头儿大惊,只以为遇着鬼物,竟吓得大病一场。其余种种怪异,不一而足。原来这都是教门中人暗弄的邪法。不提。
且说红英因王三槐累次来信,盛言教务得手,默察世局,大可揭竿而起,以图大业。词气之间,并有推尊红英为领袖之意。红英见此光景,本就心下跃跃。不想又被汤无畏大搔痒筋,于是兴冲冲暗嘱手下各教目分头准备,广收亡命盗贼之徒为之羽翼。一面价聚草屯粮,一面价暗出劫掠。自己也便选择恶煞凶耀之日,在演武院中高搭法坛一座,每夜三更时分,换了道装,仗剑登坛。先礼星斗,然后参拜了四方的值日神祗,焚黄宣咒。一切受数都毕,便命香、绛两人捧过两盂奇怪物事。一盂是湛湛清水,一盂是紫艳艳的干血汁儿。
你道什么是干血汁?便是红英买嘱了官中刽子手,从犯人血腔子中取来。那取法也煞是特别:便是预先准备下个去皮的大馒头,用长竿插定。趁那犯人脑袋一落,耳空上皮肉向内一缩,还未喷血之际,便忙将馒头插入腔内。不消说那馒头浸透鲜血,便把来阴干收起。临用时,用水一渍,这便是干血汁。当时红英向两盂物事便又宣念异咒毕,向东方吸口生气,向孟内一喷。说也奇怪,那两盂内的水和血登时旋转不定。
于是香、绛又从坛后舁过两个箱儿,打开来都是剪的纸人纸马,一般持戈带甲,鞍辔俱全。红英高坐法坛,便指挥香、绛就那人马眼目上各点盂水一滴,就心头上各再盂血一滴。名为“开眼光”、“通心窍”。这时红英诵咒愈疾,顷刻间纸人马纷纷蠕动。香、绛连忙盖好箱儿,收藏起来。还有一法,便是俗称的“撒豆成兵。”红英这番大法术,名为修罗炼魄通幽大法,据名公说起来,旁门中真有此术。便是用秘咒之力,拘拢墟墓间的孤魂野鬼,附在纸人等身上。那“开眼光”、“通心窍”,无非也是借用生人精气的意思。
说到这里,便有见笑的道:“作者先生莫非没睡醒么?而今是科学昌明时代,你如何还闹大笑话呢?”作者笑道:“科学物质等等,固然昌明,然而属于哲学精神的道理,也未尝没人去研究呀。怎的如今什么鬼学咧,神学咧,也吵的十分起劲呢?况且宇宙神秘,触处皆是。岂可悍然武断,硬说没这宗事呢!再者当时白教之乱,如呼风撒豆等语,真真见之于奏疏的。
又如后来林清之变,道光爷真用鸟铳从宫墙上打下两个纸人来。再如变起时关帝显灵,大雨如注,浇坏许多纸人,这都见过当时名人笔记的。满算老年间人都是浑蛋,说些梦话,但就情理而论吧,林清等若没有点有把握的邪法儿,他只结交一群浑楞儿、几个臭老公,也敢闯宫杀院,想夺皇帝那把交椅?人虽至愚,也愚不至此呀。不过恃邪创乱,终归失败罢了。
且说红英每夜间作法,炼制妖兵,正在高兴当儿,不多日川中使人先自踅转。一说工三槐处情形,业已火杂杂就要起事,并言三槐随后便遣人面陈一切。红英大悦,越发高起兴来。满想陕西高天德一定也大有准备。这日和方中、田禄等猜疑一回川中情形,方中得意道:“俺料高天德在势不能独异哩。”田禄忽想起天德冷静情形,不由笑道:“也未见得哩。”正说着,人报陕西使人转来。三人听了,不由大悦。
正是:三省兵戈将顷刻,一人动静费踌躇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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