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笔下小说网>武侠>奇侠精忠传> 第一五九回 埋侠骨灵感青枫枝 来奇士隐觇白莲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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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五九回 埋侠骨灵感青枫枝 来奇士隐觇白莲教(1 / 2)

且说小二唱歌乞食,转眼间过得半月余,这时陈敬丧事临近,又因为下葬前三日大赈贫民,便在道院旁高搭赈棚,分百十个能干教友各司其事。这等举动,当地官吏人等如何不会来捧场凑趣?一来是恭维红英,二来借弹压为名,赈务中略一沾手,多少总落些油水,是不会有亏吃的。县官儿是不消说,自然须会同他办理一切。便是太守王立猷,也竟挥如椽之笔,用四六句子作了一道捐募富户助赈的启文,直将红英夸得如古之女怀清一般。

这消息传之远近,所有饥民无不额首相庆。距赈日还有三五日,那四方贫民业已一队队携男抱女,陆续而来。闹的大家相逢,不作别语,惟有陈二寡妇四字喊得震天。原来饥民们还有好些不知红英便是白莲教主的,只知财主陈二寡妇来放赈,所以如此相语。不想这四字流传开去,直到后来红英教乱,大家还是说陈二寡妇造了反咧。推原这四字的来头,便是这时光哄出来的。

且说小二在这半月中,几次价窥何道院,并探侦陈宅左右,满想趁隙行事,或逢红英出入,便可得手。那知柳方中和田禄好不狡黠,早已嘱咐两处人,但见小二,即便撵开。所以小二竟自无隙可乘。他细一寻思,总是面目未改,人都认识之故。于是一横心,自作准备不题。

且说红英自开过坛会后,便忙碌着备款派人,操办赈事,早将小二抛在脑后。不儿日,开赈期届。这日红英想掩人眼目,便光命田禄将陈敬遗像请入扎亭中,一面奏动笙箫鼓乐,抬赴娠韧。自己随后便换了浑身缟素,带了香雪、绛云,都打扮得琼花玉树一般,由柳升等素衣素冠在前开路,一行人竟赴疑棚。方出宅门,只见夹道观者业已人山人海。纵观不足,还要沿路追随,便似一条人浪,可着街坊灌去。

两旁店球里,也便堆得人如千座佛一殷。那乡间的老太婆等,不由都合掌费叹道:“您看这娘娘,不像白衣菩萨临凡么!怪得这样大发慈悲,普赈饥民。真是修好得好,俺只祝他明日添一大堆胖娃娃。”有的便笑道:“唷,可了不得!您这份口孽,一定要入十八层阿鼻地狱,差一层儿都不成。人家是个规规矩矩的寡妇家呀,你没见方才扎亭中的影像么,那便是他丈夫。”

老太婆听了,顿时自己左右开弓地打了两个嘴巴,大家见了,不由都笑。就这纷纷扰扰之中,红英等已转过两条街坊。不多时望见赈棚。只见众饥民层层密密,携男抱女,都是瓢儿似的脸色,鹑儿似的衣服,嘈嘈杂杂,拥拥挤挤。一见红英等到来,都“轰”一声拥上来,围得风雨不透,寸步难行。便有当地地保和官中派来的人役,各执老大皮鞭,抢上来一阵吆喝,方才赶开。

须臾,红英等到得赈棚总门首。只见一列九间大棚,各有执事人料理簿籍钱米。领赈人东进西出,不许混杂。中间棚内高供着陈敬影像,案旁座位便为红英休息之所。中棚对面搭起一座小小高棚,却是县中幕友和户房书吏等人休息之处。这时正有位幕友拉起声调,念那棚中上的题额道:“博施济众”,便大赞道:“贴切得很,只是口气稍大些。”正在纷乱,红英已翩然进中棚。

那幕友顿时伸着长脖儿,眼睛都直,即忙命左右拿自己名片前去道意。那红英接了片儿,一面用纤手卷弄,一面向去人道:“有劳贵上前来帮忙,俟事后再谢,今便原贴请安吧。”说着交还贴儿。那幕友听得莺声呖呖,业已骨软筋酥。及至去人转来,喜得他跳起来,夺过那名片,便把向鼻头狠狠地嗅了一阵,然后笑吟吟折叠起,揣入怀内,便一迭声对众人大赞道:“你看人家陈教主如此气魄,并不小看人呐。咱们当朋友的给这等人帮忙,便三天不吃饭也不觉饿哩。”不提这里胡噪。且说红英进棚后,略为歇息,便命香、绛两人就像前焚香奠酒。自己盈盈拜罢,又到各棚中巡视一番。这时放起赈米,人声喧喧,蜂屯蚁聚,好不热闹。红英回到中棚,坐在灵案旁饮茗歇坐。背后是香、绛两人,一色的云装高揭,编衣翩翩。一个执拂,一个捧定黄函的白衣圣经。大家从外面望着,真似一尊活菩萨一般。

正这当儿,只听棚前一阵喧闹,便听得执事人等喊道:“你这东西,敢是疯子!你既头天没注册,俺可怜你,一般给你份钱米,你还不快去,又要面谢教主作甚?若这些人都面谢起来,只怕明年今日还放不完赈哩!”正乱着,棚前人众都喊道:“打!打!疯婆子来咧。”于是乱嘈嘈一阵颠滚。正这当儿,那幕友望得分明,便乱喊道:“你们这群公人们干么来咧,难道专来摆样儿么?还不快拴着他来!”

红英觉得诧异,刚要站起去看,只见棚前众人一闪,霍的跳入一个奇怪贫妇,乱发四飞,便如个猱头狮子。一张漆黑的脸,外挂着刀剩的血痕纵横,五官不分。身上衣服七零八落,滚颠的泥母猪一般。只见他望着影像,先点点头,“哇呀哇”的举声一号,扑翻身便奔红英。红英一怔之间,那怪妇将左手所持米袋一抛,右手一回,明晃晃掏出匕首,一挺手腕,直奔红英。便听“喀嚓”一声响,椅背立裂。

再看红英,早斜刺里蹄出丈把远,仓皇间隐在棚柱后。那贫妇拔刃赶去,两眦都裂。刹那之间,两人风围似绕柱三匝。这时棚内外虽万目睽睽,却仓猝间都如木偶。恰好田禄闻信,飞步抢进。贫妇大怒,“铮”一声飞刃刺去。田禄头儿一低,“扑嗒”声却将帽儿穿落。红英喝一声,奔到贫妇背后,横扫一脚,顿时踢翻。田禄趁势按住他,这才捉下。当时那贫妇大呼道:“俺报仇不成,惟有一死!却须容俺痛哭主人。”说罢暝目卧地。

红英等听得语音,方知又是小二。田禄怒道:“你这厮累次行刺,俺就杀掉你!”说着抢起匕首。红英沉吟道:“俺单单恕过于他,看他还有甚么能为!”说罢慨然命田禄抛还他匕首,并解其缚。小二站起,忽向红英下拜道:“俺和你恩自是恩,仇自是仇,俺蒙你教俺武功一场,理应拜的。但俺报主之心,颇慕豫让击衣之义。你如不肯,俺也只好赉恨地下了。”

你想红英虽然**邪,却是个英伉非常的女子,见小二说到这里,不由意气发动,因大笑道:“好,好,俺便如你意。难道俺就不及赵襄子么?”说着真个脱下外罩的白衫儿,递给小二。小二接了,仰天大笑。顷刻持匕首奔至影像前,叩头大恸,真是泪尽继血。这时影像前忽的灵风肃然,吁吁喁喁一阵响,突的滴溜溜一个小旋风卷上棚顶。望得大家恍恍惚惚,竟有些毛不登的。

正这当儿,便见小二跳起来,躄踊长号道:“主人有灵,这便是俺盘陀山中穷女子报恩之日了!”说罢挺匕首恶狠狠连刺白衫,趁势回肘横锋,只向项下一抹。红英软洋洋的失声道:“呵呀!”就这声里,小二已咕冬栽倒。大家围拢来一看,只见小二面色如生,还似乎微微含笑。再看红英,俏庞儿竟自惨白,似灭华色。于是大家暗暗称奇。

这阵哄闹,连各棚员执事人都大半聚拢来,竟弄的不能放赈。柳方中也赶了未,急切间没作理会处。正在扰乱,只听人丛中一人道:“唔呀,竟有这等事!这没有别的说法,只作为疯妇扰乱赈厂,自家抹了脖子,由地方呈报到官,俟官儿验过抬埋便了。依我说,陈教主竟请回府,这里有我们办,不会错的。”说着拱肩缩背地挤进来,直若两只追色的眼,向红英连连拱手道:“您请,您请。”

方中一看,却是那个幕友先生。因赞道:“还是师爷肚内有经纬。如此,教主就请回吧。”幕友得意道:“甚么话呢,咱们当朋友的,肚儿内若没抽展,只好竟挨东翁的窝心脚了。”于是也不等公人,竟自家跑向栅门去,乱唤地方。正这当儿,忽觉左肩上绵软软手儿抚了一下。回头一望,却是红英。只见她含笑道:“有劳先生咧。”一语之间,口香散馥,一股甜甘甘气味,也不辨是唇香还是舌香,竟舒舒服服钻入他鼻孔中。

红英背后香、绛两人也便秋波慢转,笑得甚么似的。这一来,那幕友可自在到云眼儿去咧。于是张起瘦胳膊,连喊闪开。他平日价一脚迈出,定要忖忖尺寸,如今却连颠带跑,竟将红英等引至街坊上,还逼定鬼似连说道:“请吧,请吧。”直待红英等倩影去远,他还只管搔首自庆。那知香、绛两人是笑他这块糟豆腐是怎么做的哩。当时柳方中等便依幕友之话,一面命地方请官验尸,一面仍督各棚执事人放赈。慢表。

且说那纪大脚,自那日由破窑踅回家,终究放心不下。隔了两天,痴心指望小二或还在窑内,跑去一望,却是个空。后来在陈宅左右偏僻所在,却曾遇小二两次,劝他跟自己去,小二只是不依,十余日后,索性见不着他咧——原来小二这时业已毁身灭形,状如疯妇,所以大脚便劈面相遇,也认不得。及至红英放赈这日,大脚偶从押所看望烂腿回来,刚走到大街上,只听后面锣声响亮。

回头一望,却是县官儿舆马如飞,打着大红伞盖匆匆过来。大脚连忙避路,因自语道:“官儿这时忙忙的,难道是亲赴赈棚弹压么?”便有人道:“赴疑棚是不错,却不为弹压哩。如今晚年光,真没好人走的道列。像陈教主大疑饥民,作这等大善事,偏偏还有人想杀掉他。”于是将小二行刺并死掉一段事说了一遍。大脚猛闻,只惊得撒脚便跑。一路上便闻人纷纷议论道:“梁国安两口儿真是好样的。”

大脚一气儿踅到赈棚,只见官儿业已验罢尸,将要上轿。值役公人和地保,正在那里领了官给的薄棺,装掩小二。大脚横着膀子,挤进一瞅,顿时吓得冷汗直淋。只见小二披发如鬼,项血淋漓,面上剥毁得一塌糊涂,只有眉目之间还仿佛是他形状。大脚心痛非常,不忍细看,随了众公人直赴掩埋之所。

须臾踅出西城,穿过两条街坊,便沿城濠向北。走了三里多地,已是山公祠的地面。这所在林木参天,甚是幽静,相传便是古时高阳池的遗址。那山公祠盖在一座小小土冈之上,冈后一片官地,土馒头弥望皆是,便是官中掩埋尸骸并异乡人厝埋之所。当时大脚泪****地远远瞅公人等摒挡都毕,一哄散去,他这才踅近葬所,止不住泪下如雨,便撮土插草哭拜毕。

细一望这所在,茂草连天,乱坟丛杂,不由暗想道:“此间日久了,一个坟头如何辨识?”想罢起寻良久,要弄个标识。无奈连片大些的石块都寻不着。恰好踅到一株大枫树下,便随手折下枝粗枒槎,插向小二坟头姑作标记。准备着烂腿出押后,再弄个小小石碣,以备将来指示给国安。当时在坟前又徘徊良久,方才掩泪回家。不知不觉,踅向小二所居的园室,瞻望一番,又是一阵伤感。

须臾入夜,大脚凄惶惶自己安歇下,反来覆去,只恍惚小二还在面前。因唾了一口,方要朦胧,忽闻庭中飒然吹过一阵微风,刮得窗纸忒忒乱响。隐隐绰绰,似闻有人作歌道:浩浩愁,茫茫劫,郁郁千秋化碧血,毅魄侠魂不可灭。九年之后昭吾节,血食江汉光奕烨。大脚猛闻,方在顷耳,只见门帘启处,小二含笑而入,业已光头净脸,衣履飘然,向大脚道个万福道:“此间不久当沦豺虎之域,九年而后方见日月。那时咱们还有一段因缘哩。”大脚喜极,跳起来道:“原来梁大婶婶还好端端的哩!”说着扑去一拉,只听“咕冬”一声,大脚道:“呵唷,栽煞我咧!”睁眼一看,自己整个儿颠落榻下。

案上那盏半明不暗的灯,已颤巍巍紫荧荧,结了个鬼眼似的灯花儿,似乎是瞅着他听听街柝,三记已过。大脚毛森森爬将起米,好不诧异。仔细一想,又不由暗暗点头道:“小二义烈如此,自然当死而为神。这所在,田红英如此作闹,还怕将来不闯大乱子么!只是他分明说九年之后还和俺有段因缘,难道他还能还阳回生不成?若果如此,真成了诌书俚影,倒给赵焕亭老先生添了好体面书料咧。”哈哈,诸君不必笑诧,这是作者替纪大脚设想哩。不然,在纪大脚当时,真个便知民国年间有这么一位不飞不鸣、落落拓拓、和笔蛏蠹鱼搭伙计的赵焕亭?这岂非笑话本、糟糕传,还讲其么作书呢!闲话少说。

当时大脚胡思乱想的疲倦起来,只得放倒头一觉安眠。次日起来,忽见许烂腿徐徐踅来。大脚喜问情由,知已开释出押。于是方要述说小二,烂腿叹道:“俺早就听得人说咧。等消息停些,俟接到梁大叔到京之信后,再与他去信说这档子事不迟。”大脚点头。于是又述昨梦之异,并想给小二立石碣。

烂腿细测梦境,也没作理会处,便道:“梦兆且不须提,倒是石碣标识须得立的。然而这当儿事体未冷,咱就去立标识,许多不便。少时俺先去拜奠一回。却是正理。”两人一面说,一面作饭用毕。大脚三不知早买来香楮,由烂腿挟了,夫妇厮趁出门。街众望见,便笑道:“许大哥大喜呀,今天出押咧。你两口儿莫非是烧香还愿去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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