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马胜方低着头跑至院门,冷不防方中急步趁来,一面嘟念道:“好梁国安,这小子竟要滋事咧!还亏俺去得巧,不然他两个定打个天翻地覆,管保今天这席酒也吃不成咧。”两人各出不意,“嘣”一声撞个正着。方中脚下一歪,险些栽倒,忙拖住马胜道:“你还向那里去?少时冷田禄到来,咱就吃酒咧,并且大家推咱们为头脑,快快转去罢!”马胜挣道:“俺昨天没说不算俺么。”方中笑道:“屁话,屁话,你一躲避,不透着怕田禄么?”说着反一松手道:“你如果怕他,就请便罢。”
马胜叫道:“那个怕他呀?难道他咬掉我卵不成!”于是和方中踅回敞厅。大家又噪道:“如今马、柳两兄都到,便快快催请冷爷吧!”方中道:“慢着,俺有句话透给众位。今天冷某人可是没好气,咱大家言语酬酢间,可得留点气。”马胜恨道:“他没好气,你猜我呢?哼哼。”方中道:“你不晓得,俺那会子向演武院去寻冷爷,罗仁说刚向跨院探病去咧。俺赶赴那里,你们猜怎么着呀?梁国安铁青着面皮,虎也似拦住院门,和冷爷叫喊之下,只管揎拳勒袖。你想冷爷如何容得?只喝道:‘你这厮还了得!’一个紧步蹿上去,就要拖他。两人眼睁睁便要动手,是俺一抖机灵,横身其中,作好作歹地将他两人劝开。”
马胜恨道:“柳兄真有你的!你这份机灵,依我看是一百二十分的多事。他两个无论谁把谁打煞,那一个一抵赏,且是妙哩。”方中道:“岂有此理!俺既恰撞到那里,要一旁袖手,不惹教主见怪么?今闲话休题,少时冷爷便到,咱且准备招待吧。”大家听了,顿时各整衣帽,竟有踅出踅进,看光景已提起精神的。马胜见了,越发不悦,只得撅了嘴呆坐。大家故意价由他身旁晃来晃去,谁也不去理他。少时外面仆人飞报冷爷已到,于是大家争先迎出。
田禄方到院中,已被大家围定,一个个拱手哈腰,乱成一片,什么久仰大名,如雷贯耳咧;什么今日一见,三生有幸咧。惟有那柳方中更会凑趣,一面给两下里彼此指引,一面用大袖给田禄择衣襟上的飞尘。马胜从窗中望见,但觉迎出去也不好,不迎出也不好。正在厅中逡巡,田禄等已一哄而入。偏偏方中会张罗,向马胜笑道:“你和冷爷认识得最早,似不必俺来介绍咧。你且和大家款陪冷爷,俟俺吩咐厨下今天酒馔须格外精致些。”说着一闪身,竟自踅出。
马胜没奈何,只得迎上前,向田禄咕噜了一句。田禄因初入厅中,四下顾盼,竟昂然不甚理会。马胜见了,顷刻面红过耳。幸得田禄偶一回头,随口道:“唷,原来马兄也在这里。”说罢只向众人连连客气。于是大家就厅房里间,宾主落座。马胜一肚皮不自在,本想钻在人背后。当不得大家劲推他作代表,便拉向田禄案前,坐在下首。大家偷望去,一个似玉娃娃,一个似丑八怪。侍仆挨座进茗之间,马胜却别转头呆望壁间。田禄却道,“怎这两天不曾见马兄?俺那日在酒肆唐突足下,至今还没谢罪哩。”
马胜道:“冷兄端的好本领,这才算得起人物哩。”田禄听了,还没在意。这时大家便纷纷夸赞田禄是平苗的英雄,因拍手道:“如今咱们教中能人,除了冷爷,还须属咱们马大哥哩。你但看那天三个人被冷爷点穴之后,那两位直困了两天多方行动如常,咱们马大哥一醒之后,顿时便跳钻钻的,这其间便显出能为高下咧。胜负常事,谁都有个疏略,不算什么;惟有马兄这副精气神,委实令人佩服。”说着大家一挤眼,哈哈大笑。
这一顿恭维中的挖苦,弄得马胜更起了土鳖火儿。因干笑道:“冷兄是甚等之人?便是本领也和教主是一个人。俺这没出息样儿,大概还不如吴兴礼等,诸位拿来和冷兄比较,不怕造口孽么?”田禄听了,顿时面色稍沉。正这当儿,只见柳方中秃脑门上略沾煤尘,匆匆意进。见大家拱坐,便笑道:“今天是大家欢聚,如何客气气的摆满堂佛儿。”说着亲给田禄斟了一杯茶,便一屁股坐下来,大说大笑。逡巡之间,厅外侍仆踅进外间端正酒筵,便请入座。
于是大家众星捧月似的拥出田禄,宾主谦进一番,便依次就座。马胜没奈何,坐在正席左边。论理说该他先敬田禄的酒,但是他这时望着田禄,恨不得夹生咬两口方是意思,眼睁睁仆人捧上酒壶,他通不理会。相了一会,方中只得拥场,便笑吟吟进酒道:“今天咱初次聚会,冷兄且饮个认识盅儿。”田禄眉棱一动,瞟着马胜道:“柳兄,咱早已认识咧,难道那天在酒肆,柳兄没在场么?”因向东西席上一望,道:“怎的那天那两位教友不在座呢?想是至今还见怪于俺。这两位教友倒好性气,可敬得紧。”
方中忙道:“冷兄且吃酒。那两位究竟不如马兄有涵养。您看马兄,提起那段事,便佩服得您什么似的。”马胜只哼了一声,通不答腔。于是东西席上乱吵道:“冷爷本领,大家都想瞻仰的。可惜那天俺们不曾见,少时酒罢,一定要请教的。”田禄一听,不由抚掌大笑道:“马兄听真,无论如何,俺可不敢放肆咧。”马胜听了,一时间羞妒愤气直攻脑门,不由丑脸一扬,“啪”的声一暾酒杯,道:“冷某,酒筵之上,如何只管戏弄人?须知俺马胜也不是好惹的!你当俺真个蔫脓脓的么。”
田禄一听,知自己和红英秘事,他竟暗含着横来干预,不由也气往上撞。方一挑眉,恰好方中递过一杯酒。说时迟,那时快,马胜拍案大喝道:“好不识抬敬的东西,这算耍什么骨头呢!”田禄大怒道:“你骂那个?”方中忙道:“马兄这是怎么咧,如何才吃酒便醉?”一言未尽,只见马胜站起,一脚踏翻椅儿,冷不防卖一个乌龙探爪便抓田禄。田禄冷笑跳起,略仰身接住他手腕,“喀嚓”往后一拧。马胜怪叫,拐左拳当头便打。
田禄喝道:“你这厮,且叫你认得冷某!”单臂一横,格开拳,顺势儿斜刺里一掌刷去。马胜一只臂被人拧住,欲闪不得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面颊上已然命中。田禄不待他喊叫出,那只手又竭力一拧。马胜“哎呀”一声,老实实身形一转,业已屁股朝了人家。田禄那只手越往高举,他越探着身儿往下矬,不消说,尊臀高耸。田禄一脚起处,那管他前胯后臀,只顾乱踢。马胜大叫道:“姓冷的,你争不成敢打煞俺!”于是破口秽骂。你想一个气急的人,又为着那档子事起衅,不消说掀腾臭屎缸一般,语涉红英。田禄越怒,猛一放那只手,脚交下,大喝道:“俺便打煞你这厮!”
方中见打得不成模样,料马胜业已够受,于是跑过去拖住田禄道:“冷兄,且请息怒。都是俺们接待不周,且恕马兄,看大家面孔吧。”说罢,“咕冬”一声矮了半截。于是大家一拥齐上,有的向田禄作揖拱手,有的乱糟槽来搀马胜。田禄还气吼吼屡欲挣打,当不得柳方中一颗头顶住田禄小肚儿,只央求道:“千不是,万不是,都是俺等不善接待得不是。
如今冷兄但挝俺这张老脸子就是咧。”田禄不好再逞,连忙扶起他道:“柳兄你不晓得,姓马的今天有些寻俺晦气哩。”这里马胜业已鼻青脸肿,委顿不堪,却还挣扎道:“好么,姓冷的,你……”众人忙拦道:“得啦,俺的马大哥。”说着命厅外仆人扶了马胜,便就别室。这一阵乱,大家因马胜被打,都暗暗心头痛快。方中连忙向田禄连连陪罪,一面命仆人移好座位,道:“这是怎么说,今天被马兄气着冷兄,这席酒好不别扭。那么咱们便草草用过饭,改日再补酒吧。”
田禄笑道:“岂有此理!难道因他便阻人兴致不成?但是俺冷某席上挥拳,未免令诸兄见笑哩。”众人道:“岂敢岂敢。本来马兄性儿暴躁些,动不动张口骂人。柳兄是晓得的,你老常常受别扭气,那个不知呀?”方中耸肩道:“咳,俺一身瘦骨架,只好忍气。冷兄这顿教训,于马兄未尝无益哩。”田禄听了,知大家都倾向自家,十分高兴。当时便纷纷人座,欢呼畅饮,直吃至下午大后,方才各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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