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田禄且不归演武院,便信步来寻红英。恰好红英默然独坐,面有愤色。田禄不悦道:“难道俺不该折辱马胜么?”红英唾道:“没的胡嚼姐!你和马胜闹猴儿,俺知了,倒笑得人什么似的。那等人算什么?俺却因梁国安竟敢向你无礼,令人可恼!如今咱们偏赴跨院,看那奴才还敢拦阻么?并且你两人为甚便吵闹起来?”田禄道:“国安只说姊丈有话,意在静养,不许教友等探视。”
红英道:“难道你不曾说你非教友可比么?”田禄道:“俺何尝没说!当不得他业已横眉怒目咧。若非柳方中去寻俺,俺可肯饶他!”红英怒道:“如此咱便去。”田禄微笑道:“不必致气咧。俺的秘药现在你手,但早早加国安个侍病无状的罪名就得咧。”红英听了,不由舒眉一笑,两人又笑语良久方散。
那知过了数日后,那陈敬病势竟似有好转机。原来陈敬虽虚弱已甚,毕竟是壮年人,皆因红英有意戕伐他,所以才日就不支。如今国安寸步不离他,一来调护当心,二来又得摄养精气,所以竟渐觉好些。这时陈敬已觉得红英用意,便看国安如亲人一般。红英战得这番情形,已然视国安如眼钉肉刺。偏搭国安加意防闲,不要说香雪、绛云等偶然入跨院,他定要紧紧跟随,便是红英偶宿院中,他虽然拦阻不得,却有一件,这夜院中便通宵是他履声,并且移个坐具,就窗外守坐,不断地问茶问水。红英便想嬲弄陈敬,实实也有些不好意思。如此光景,又是十来日。那陈敬竟越发有转机咧,饮食之间不由大增。国安心下欢喜,自不必说。
只有红英,满拟陈敬死掉后,她好任意胡为。如今国安这一来,如何容得?却是一时也没计较。不想陈敬死期已迫。一日红英方怙惙着除去国安,心下有些不舒畅,方斜倚榻栏,秋波萦转,只见田禄笑嘻嘻踅来,一屁股坐向他身旁,便温存道:“怎长天大日地只管发闷?你看近些日教友越增,应该欢喜。外间谈起你诸多法术,比朱仙娘还强得多哩。今天发闷,你弄个小术儿解解闷不好么?”红英推他道:“尽管人家不欢喜,你偏来胡闹。”说着身儿一翻,面向榻里,绣襟一翻,早露出水红中衣,并软绵绵臀儿。
田禄情不自禁,不由一面抚摸,一面忽想起自己会的脱衣咒语,因笑道:“阿姊你既吝教,俺且在鲁班门前耍回大斧。”说罢默诵邪咒。声方绝处,红英赤条条地跳将起来,一面抓衣盖体,一面惊笑道:“促狭鬼,你从那里会得这把戏?”田禄笑述得术之由。红英笑道:“俺所能法术,都是行军对垒的大作用。像你这法,只好江湖间变戏法。”说着结束衣服站起来。忽一沉吟,不由拍手大笑道:“俺且问你,你看梁国安可恶不呢?”
田禄恨道:“那还用说么!俺看国安不但可恶,此人若不去,巧咧俺在此也立不住脚。若依俺硬作去,早将他杀掉,如今阿姊便因他发闷,却是痴哩。”红英笑道:“硬作来张肉露骨;究不相宜。今不如这般如此弄煞他,岂不妙相!便是他妻子小二,也是个倔强刺岔骨,如今一并除掉,好不痛快。”说罢抱住田禄,附耳数语。但见田禄连连道妙,只偎住红英香腮狠狠一亲之间,早掀起无端风波。
当时两人毒计既定,可怜那忠心赤胆的梁国安还瞒在鼓里,只顾竭诚尽虑的调养陈敬。瞅空儿踅向家,小二问知主人病有起色,好不欢喜,便先忙忙的焚香谢天。原来他自国安入跨院调养主人以来,自憾妇人家不便侍疾,便每夜焚香谢天,愿减己之寿以起主疾哩。这日夫妇正在早饭罢,国安方匆匆要进宅,只听“啪啪”的有人叩门道:“梁大叔在么?”国安出去一望,便笑道:“亏你寻得来咧,怎不坐坐去呢?”
那人道:“俺牢中事忙,不须咧。你老脸色为何这般晦暗呐,真是病床前的人都挂三分病,老话儿不会错的。”于是一阵踢跶而去。小二方暗忖这是那个,只见国安捧着个磁盖碗踅进来。小二便道:“方才是那个呀?”国安道:“你忘了么?这便是那个许烂腿。上年他姑死掉,不是咱帮了他数十金么?如今他丢掉小生意,当了县里的小牢头。前两日在街坊上偶然遇着他,提起咱主人的病来,他说白兔儿热血能治痨病,所以俺托他寻得些来。”于是揭开碗盖,只见鲜艳血色,尚自热腥扑鼻。
原来这许烂腿虽是市井细民,却落落颇有直气。但是他好喝盅儿,又好掷个幺二三,因此家业破落,穷得要命。及至他娘病没,竟至无以葬殓。他本想卖妻葬亲,却多亏国安周济了他。后来便货缘当了一名小牢头儿,感激得国安没入脚处。逢时过节,总要来看望国安,小二也曾见过的。当时小二笑道:“这许烂腿真受托得很。”国安道:“他为人向来如此,实心眼,直桶性儿。你想混牢狱饭吃,总须黑心烂肝花方成功,他当小牢头怕混不长久哩。”说着捧定盖碗,匆匆赴宅。
方在跨院门首,只见老汪四平八稳地坐在台阶上,一见国安,忙摇手道:“主母和冷舅爷领了一班邻佑街坊,方在院内探病,命俺在此知会你不许进去。”国安怒道:“你不必管,俺如今给主人寻得药来咧。”说着飞步踅入。老汪没法儿,只得喊道:“国安慢去,主母有话!”一声未尽,国安早闯入正室,一眼便望见红英田禄和街坊三四人,正在外间大说大笑,室外还有四五个教友探头探脑。
国安见嘈杂如此,不由大怒。方随手置下盖碗,气冲冲向红英要发话,红英已冷笑道:“你既自夸侍疾,如何不在院中?争不成被你误事。今又不从俺命,硬踅进来,看你这厮目中可还有个上下么?还不与我滚出去,从此后便离陈宅!”说罢蛾眉倒竖,从水灵灵俊眼中透出一股杀气。只见国安大恨一声,向前便闯。
正是:邪正岂能同臭味,狱牢行复见幽囚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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