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国安正在逡巡,只见红英瞟定田禄笑道:“左右你是暗地里的主儿哩,随你那里住都使得。只是马胜狗也似的人,你何必介介于他呢?”田禄笑道:“俺只看不上他那张丑脸子。”红英笑唾道:“别说没要紧,我且问你,你说你从甚么朱烈处得的秘药,真个比俺藏的药儿还有趣么?俺那药儿却给你姐丈用了不少,那痨病鬼不死不活,也是件讨厌的事。”
田禄笑道:“依我看来,姐丈既病势如此,简直是活受罪咧。倒不如用俺那药叫他生生快活煞倒也不错,然后你我……。”国安听至此,正气愤愤没作理会里,恰好红英耳聪,微闻响动,竟喝问起来。于是国安不敢逗留,便缘廊柱跃升室顶。刚翻落后院,不想却遇马胜。虽在星光下望不清面目,却是马胜身段是瞒不过国安的,所以趁怒气直追出墙外。
当时国安向小二慨然道:“今主母和田禄有必死主人之心,俺无论怎样不能再离主人。即便受扑责叱辱,且自由他。从明日起,俺便在主人跨院侍候,或能使主人稍便摄养,亦未可知。”小二毅然道:“正是哩,俺自盘陀山蒙主人恩养提携,倘主人遭嬲戏而死,你看我放过那个!”夫妇说罢,相视慷慨,当时草草安歇。次口国安去见红英,不消说大遭呵斥。国安道:“稽察分行,亦不须常年驻外。今俺主人病重,难道不许国安亲来侍候么?”红英听了,一时间也没的说,便很恨且赴道院。
这里国安先见了旧仆人等,只见大家都一个个垂头搭脑,一见国安,就仿佛得了主心骨儿一般,不待国安开口,便七嘴八舌地将近日红英许多**纵无状之事一说。正这当儿,只见柳升高兴兴携了卧具踅来,一见国安,颔首道:“俺到跨院中安置好,少时再谈罢。”原来红英心眼快,料得国安是来讨厌,所以他却先遣柳升。当时国安问知所以,大怒道:“侍候主人不劳你来。”
柳升道:“这话奇哩。这叫作上命差遣,概不由己。难道是俺巴结差使不成!”说罢冷笑而过。国安大怒,从他背后夹领一把,手势一翻,已将柳升抡跌在地。便喝道:“那个许你去侍候主人?主人那里,自有俺哩。你便将此话去回主母,杀别有俺国安担承,干你鸟事?”柳升坐地哭喊道:“俺怕你么?咱们见主母说理去。”国安怒甚,抢去便是两脚,踢得柳升且滚且喊。亏得大家拢上,连忙劝开。柳升只得拾起卧具,哭骂踅去。这里大家一挤眼,骂道:“这厮今天可撅了尖咧,少不得在主母跟前又架弄是非。”
国安沉吟一回,便奔跨院。恰好那老汪方龇牙咧嘴地在廊下倾痰盂儿,国安近前一看,只见痰中血丝儿十分鲜艳。国安心下正在难受,只听陈敬在室中似乎呓语道:“娘子,你且容俺歇息一霎儿。”少时又模糊叹道:“如今只有梁国安夫妇是旧人儿,他们竟不来望望我。”说着喘息有声,又似睡去。于是老汪向国安摇手道;“主人就是这样儿咧,没日没夜,忽困忽醒。每日只咂点稀粥儿。只要喘献起来,那虚汗便劈头盖脸。”
国安听了,不暇答语,便轻步意入室中。只见陈敬正倚枕半卧,双眼蒙昽,面颊已枯瘦得猴儿一般。却是褥角下还微露一只大红睡鞋儿,甚是瘦小。国安想到红英和田禄一番秘语,不由暗暗切齿。正逡巡踅近榻前,恰好陈敬惊醒,猛见国安,似乎惊喜异常,刚要坐起说话,忽地一阵喘嗽,将瘦脸涨得红布一般,脑门上汗珠直有黄豆大小,却一面向国安伸手乱招。国安连忙趋近,不暇言语,先给陈敬拯背。
好容易止住喘嗽,陈敬嘶声道:“你来得正好,想是你主母唤你来罢?”国安含糊答应着,便道:“小人出外这些时,不想主人病到这般光景。如今一切不说,先须静养。小人便在这院中永侍主人了。”陈敬叹道:“俺何尝不想静养?只是你主母偏弄些琐屑家事来向俺唠叨商量。其实呢,他凡事都自作主张。即如你昨天来禀,俺甚愿你踅回,你主母却不甚理会。如今你来甚好,且先给俺挡阻闲杂人如马胜等,俺不知怎的,见他等就长气——莫非是病势不吉,性气改常么?”说着捶床太息道:“俺如今后悔已迟,假如俺早听你父亲谏劝,远着这般人,岂不好呢!”
国安听了,究不便指说红英,只得含糊说道:“主人此后留意,无论是什么至亲一体的人,只要他变着方儿逢合主人心意为乐,此人便不怀好意哩。”陈敬听了,居然有些觉得,因唤道:“老汪呢?”恰好老汪出院提温水去咧。
陈敬见院中无人,方悄说道:“国安,你看俺病势如此,有甚心情纵欲为乐?无奈汝主母……咳,便是你主母近来性情,俺也颇有觉察。白日里偶来望我,很冷冷地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,俺服甚药饼他也不理会;坐得稍久,便提教务中事,吵得人心烦神昏。若夜里来宿此院,便又是一番光景。国安你在俺家长大,俺也不避于你。简直说,你主母通宵嬲人。这还不算,独有一件更稀奇,俺看他和马胜眉梢眼角间总透着不仿佛,倘真个作出暧味事,此后俺家怎生……”说着语气愤促,又是一阵喘嗽。
国安听了这句答辞,好不为难;若直陈红英**恶,恐陈敬顿时气煞,若要不说,又如骨鲠在喉。沉吟一会,只得含糊道:“主人暂宽心养病,以后国安白当设法逐去马胜等一班人。”正说着,恰好老汪踅进。于是国安掩住话,只报告了几句在外稽察情形,恐陈敬劳神,便退出来。从自己家下取了卧具,当日便进跨院侍候一切。这且慢表。
且说马胜昨夜和柳方中踅回道院,方中笑道:“马兄,你怎么也钻到宅后院去咧。你看俺便识风头,小冷子这当儿当时当道,咱挤得上台盘去么?俺咋晚将小冷子恭维得欢欢喜喜,却瞅空儿和香雪那妮子鼓捣一阵。莫非你还偷入内院瞧把戏去来么?却怎的又夹上个梁国安呢?他又几时忽然跑回家呢?奇怪极咧!”马胜一扬丑脸道:“国安俺倒不在意,俺就不服气小冷子。”
这时方中忽然攒眉沉思良久,自语道:“俺看国安来意不善,咱大家倒须在意。至于冷田禄,你却千万须自量,切不可去拨撩他,自讨没趣。一来他是教主心尖儿,亲热热的小表弟子,二来你长相儿,本领儿,那一桩及得人家?只求他不来寻你的晦气,便是万幸咧。马兄,我劝你煞煞火儿,索性学俺老柳去巴结人,好得多哩。”
马胜一听,那股醋火儿直冒得丈把高,若非深夜在道院,险些儿气得怪叫起来。方中见状,却暗暗得意,又忙摆手道:“好马兄,你务必俯纳鄙言。你我之间,俺能不关照你么?便以本领而论,你如何敌得冷……哈哈,不必说咧。”原来方中狡黠之至,他早存了个坐山观虎斗之意,所以拿话激动马胜。一席话不打紧,马胜准备挨痛打不题。
次日马胜方在道院中闷坐,只见红英怏快踅来。他以为一夜工夫,红英已然变态,因恰值左右无人,便沉着脸儿道:“教主大喜呀,俺前些时闻得田舅爷要来投奔,人家正根正蔓的还没到,旁不相干的表老爷却先到咧。又那等的英雄,又那等的漂亮,可见教务当兴,群英聚会,像俺这饭桶的人,自然提不到话下咧。没别的,俺只好告退咧,”说着大鼻孔一掀,好不难看。
红英情知他醋溜溜的,因笑道:“看你这样儿,还有些不舒齐哩!你晓得什么?俺因国安擅自转来所以长气,你无端拉这小脸子作甚?再者冷田禄来不来,干你甚事?是吃你,是穿你,是挤了你的位子咧?说呀!你怎的又没话咧?”说罢,格格一笑道:“你看人家柳方中,怎不似你鸡肠鸽肚的呢?此后有机会,俺还要指挥万众,难道都容人来干涉么?”说着眉梢一挑,颇为凛然。
正这当儿,方中踅进,向马胜一使眼色,向红英说几句闲话,便笑道:“顷下教中头目等闻冷兄到来,好不高兴,已订在明日就道院跨所中给冷兄置酒接风。一来大家款洽一番,二来都想瞻望丰采,并闻武功的绪论。教主不知,刻下咱们教中业已将冷兄平苗怎的英雄,当一部书似的讲说咧。”说着哈着腰儿,向红英微微而笑。马胜听了却一扭脸,哼了一声。方中刚要又开谈,只见柳升泪****踅进,见了红英便述国安挡打他一段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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