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英怒道:“国安这奴才好生可恶!这分明是找俺的岔儿哩。”说罢一迭声唤侍仆去叫国安。方中连忙摇手,因向红英低语几句,末后却道:“他此时侍候病主,自是名正言顺,挡他不得。但是陈兄之病,也没多日子咧!到得那时,只说他侍病无状,正大光明地撵掉他,便一天事体都毕,何苦这时呕气呢?”红英听了,气为稍平,却笑道:“冷田禄来,都是自己人,教中何必客气置酒?这定是你措掇的。”
方中听了,耸肩一笑,便道:“就烦教主转致冷兄,明天务必赏光。”马胜怫然道:“这档子公份别算着我呀,我是走背运的人,配巴结人家走子午运的么?”方中大笑道:“不教你出钱,单教你白吃如何?”红英笑道:“理他呢。”因一瞟马胜道:“我看你敢不算着!”说着一望日影,翩然站起,竟自含笑而去。这里马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:“眼,老柳,你见么?往时他在这里总要耽搁到下午大后,和大家说说笑笑。今天屁股略沾椅儿,便笑眯眯地去咧。哎呀,这种劲头儿真个十足。由这里到宅上没多远,少时小冷子又该……咳咳,……”
说着向方中伸懒腰,呵欠连连,大唾道:“昨夜连觉也没好生睡,这是那里说起!”方中见状,暗笑得肚痛,便搭越踅出,自寻教目们准备酒食,并大家准备玩弄马胜。原来马胜这小子,很没人缘儿,自以为是教主宠人,见了教目等腆起张丑脸,架儿端足,很觉着够脚色,所以大家都厌恶他。这时方中微露玩笑他之意,大家无不称善,便单等明天瞧热闹。慢表。
且说马胜见方中踅去,自己没滋搭味地歪在榻上,心上一闷,顿时沉沉睡去。俗语说得好:心有所思,便有所梦。马胜梦中仿佛已打软田禄,自己依然搂住红英,趁高兴狂逞无度。正在冻狗子似的,蒙胧中喊嘁有声,只听耳边有人唤道:“马爷醒来!敢是梦魇咧。”马胜睁眼一看,却是仆人来请用中饭。不由恶狠狠唾道:“混账东西,直怎的没眼色!便是俺寻常困觉,也不许来打搅呀,何况……”说罢一翻身,鼾声又起。直至天晚,方闷蔫蔫的醒来。
这一次是否能续前梦,作者不敢武断,但见他无聊无赖,坐卧不安。没奈何唤进晚饭,草草用罢。对烛枯坐半晌,又就室中大踱一回。却微闻院中教目们群相聚语,无非是谈论田禄,并明日请酒之事。一人道:“俺听说今天冷爷业已发信向陕省,一封是给陕省教主高天德,那一封却发问什么陀山坞地面,交毕得利等人,唤他们都投这里来。不消说,定是冷爷的好友,…个赛如一个的本领!”马胜听了,越发不自在。
方暗想田禄才到没几日,便牵引党羽,忽又一人笑道:“俺看马爷……。”便有一人道:“悄没声的。”马胜起疑,顿时悄步趁去。便闻那人笑道:“俺看马爷这两天很透着不自在,其实公卖公酒,婆卖婆洒,谁也碍不着谁。”一人笑道:“这其间没你的事,你自然会说风凉话。你若是马爷,保管属老西的,要哈醋咧,”一人道:“少说没要紧,俺只担扰着明天那两个主儿酒场相见,就许打饥荒。”一人嗤笑道:“没事没事,你别看马爷平日价像煞个御色,这时恐他没那股横劲儿,”众人听了,都各嘻笑,又引嘈嘈讲说回国安。
马胜也没心去听,回到室内,越想越气。倾耳街柝已交二鼓,猛然一阵面红耳热,再也按捺不住想去觇觇红英待田禄究竟什么光景,又恐见了越发长气,没奈何和衣歪倒,只是委决不下。良久忽跃然而起,一径地结束伶俐,直奔陈老,仍由后墙跳入。这次群房内却静悄悄的,于是由那角门边一攀墙,跳落内院,从一株大桂树边踅进正室前廊。只见齿窗深闭,红烛光摇。先就帘隙一张,只见绛云正痴呆呆坐在外间咬指甲儿,靠壁下小风炉上着酒铫,案上一具精巧食盒已预备停当。便听红英唤道:“绛云瞧着洒畦,热酸了须不中吃。”接着莲钩点地,微唱道:“你,你长在阿依心子里。”
马胜暗喜道:“这光景田禄是不曾来,所以他自唱消遣,等俺老马去当他那个你去。”刚要趁势掀帘,只昕二门外一阵笑语,接着灯光一闪,马胜赶忙缩身桂树后。只听二门“吱哑”一响,早已进来两人,提灯下望得分明,正是田禄携了香雪的手儿,笑语而来。这时帘钩一动,红英早翩然迎出,这一身雅淡晚妆,好不写意。田禄笑吟吟趋进,便抛了香雪,握住他手儿。
马胜心头愤跳之间,两人已双双入室。接着香雪也熄灯入去,便和绛云泡茶奔走。绛云却笑道:“娘还说酒怕热酸哩,如今没两盏茶时冷爷已来咧,可见俺雪姐公事公办,这其间没体己耽搁。”香雪唾道:“死妮子,等我撕你嘴?俺就怕你胡嚼蛆,所以俺刻不容缓地将冷爷掇了来。”红英笑道:“你们别闲磕牙咧,且将酒馔端进来,向西间稍息去罢。”于是密窣有声。田、冷两人笑语之间,香、绛两个已嘻嘻哈哈进西间。须臾东间内笑语益浓,并闻杯箸响动。
马胜这当儿心播体颤,竟想赌气子踅去。方待抽身,只听红英笑道:“明天教目们请你吃酒,不差什么,你都会着的。你看咱教中人物如此之盛,将来有机会,且有事作哩。王三槐不消说很有意联络咱们,只有陕西高天德,俺累次去信,略露挑逗之意,他回书语气只是冷冷的。此人倒颇觉古怪。”田禄道:“天德为人深沉,不易测度。便是三槐使人冉金奎等,从他那里赴京营干,特致三槐联络之意,他也没甚表示哩。但天德刚毅得很,如果有所作为,倒很是劲脚色。今且不论他人,咱这里可靠的人物都是谁呀?”红英道:“除柳方中外,还有吴兴礼等人,再就是马胜也还罢了。”
马胜听至此,不由拉长耳朵。却听田禄鼻孔里一笑道:“柳方中呢,若论机谋策略,总须属他。吴兴礼等,俺还不曾会过。只是马胜那松脓脓的样儿,如何也把来算人物?倒是俺今天傍晚去瞧姐丈,在跨院门首曾见个雄健仆人,委实精神不凡。后来俺问老汪,知那仆人叫梁国安。此人倒堪称人物,只是他高亢得很,见了俺干两眼,竟自走掉。”红英笑道:“不料你撞着瘟神咧。他本领倒有些,只是倔强可恼。你莫理他,俺早晚还撵掉他哩。”说着莲步窸窣,似已凑向田禄。
马胜听田禄贬薄他,越发心如火发。正这当儿,忽闻两人咂得嘴喷喷有声。马胜一听,那里还耐得,便不管好歹,从桂树后蹑足而出,就窗隙望去。只见红英业已罗襟半解,实丕丕坐在田禄怀中,星眸微饧,一手搂定田禄脖儿,低笑道:“咱不吃酒罢。”于是向榻上一努嘴,两人顿时牵抱站起,便就卧榻。马胜眼光模糊之间,两人已各缓结束,赤条条的动作起来。一时间许多妙态,不消说都饱了马胜馋眼。
好笑马胜尽管愤不可当,却还痴念发作,以为自家长处,田禄当拜下风。那知望到吃紧所在,方知田禄不仅是虚有其表咧。原来田禄自得朱烈秘药后,已非复吴下阿蒙咧。当时两人那番酣洽神情,就仿佛预知马胜来窥探,故意作得有声有色,来臊臊他皮一般,顿时闹得满室中春光撩乱。这时红英兴起,便唤进香、绛两人,都命他们**登榻,依次儿替代自己,酣战田禄。
马胜望至此,又知田禄精力巧咧,比自己还胜一筹。大愤之下,不由暗念道:“难道俺老马还属外人不成?且拼着闯进去,看他如何发落俺!”想至此,方要大叫抢进,忽一眼望见红英那口宝刀高挂在榻壁上,刹那之间勇气已馁。原来红英虽****,待教日等却甚严厉。所以昵近如马胜,也不敢贸然哩。
当时马胜气得不耐再看,只得悄然寻旧路,连跃出宅。回到道院,倒觉疲困起来,一觉睡去,直至日高方醒。便见众教目们你来我往,兴冲冲的在跨所中大说大笑。马胜踅去一望,只见敞厅上早已铺设得齐齐整整,东西两席,居中一席,客位外,左右两座。大家一见马胜,拍手道:“马兄来得正好,您看这位子安得不错罢,少时您和柳兄便在中席上左右一陪,代表俺们。陪尊客须得大人大物,方显得大家敬意,再者也教教主欢喜些。您这是不能推辞的了。”马胜听了,如何有好气?一言不发,回头便走。刚踅至跨所院门,只听“嘣”一声,有人大叫栽倒。
正是:愤余未暇从容步,狭路偏来谲诈人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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