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红英忙向窗外一望,却是老汪一脚踏折那旱烟袋。因笑喝道:“那浪棍子倒是你的**。还不快泡茶去!”于是和田禄对面坐在榻前椅儿上。田禄道:“俺方才到贵府。”因将别后许多事并和马胜厮打等事一说。陈敬合着眼连连点头,便道:“冷老弟来到正好。您看俺这病腔儿,早晚倘有个好歹,剩你表姊个寡妇人家,正须老弟着实照应哩。”说着竟十分凄惶。
红英鼻孔里一笑道:“久别相逢,且不叙谈,却没来由说丧气话。”田禄道:“说忧是喜。”姊丈这等年岁,又虎也似的身体,那里便有意外事咧。只好好将养,自然痊愈。”陈敬点头,也便将入教等事谈得几句。那知气成的人说话都费劲,没一盏茶时,业已喘嗽不已。于是田禄道:“姊丈且养神,俺外面坐吧。”陈敬坐久真也有点撑不住,因向红英道:“老舅不比外人,你姊弟且自叙谈吧。”
红英听了,正中下怀,便道:“如今该开中饭咧,在这里大家吃过再去吧。”陈敬皱眉道:“这会子胸口实坯坯的谁想用饭。”红英笑道:“如此俺们用饭去,且叫老汪给你煨好莲子粥吧。”陈敬听了也没答腔。于是红英向田禄微微含笑,方要双双踅出,陈敬忽道:“那会子小二拿了国安禀函来,你见来么?”红英道:“巧得很,俺方到院门外,恰遇小二,已见过来聚咧。”
陈敬道:“那么叫国安暂回来也使得。不知怎的,这些日俺只是挂记他。这新来的小蛋蛋子,如柳升等,终是不着吊。”(即不妥当之意。)红英慢应道:“停两天再说罢,他外边事若不忙,便唤他瞅空儿来一趟。”一面说着,同田禄厮趁而出。方下阶儿,只见老汪匆匆地端定茶盘,由院门间唠叨而来道:“这看茶炉的王八小厮,越等着泡茶,他越松打松赤地拉风匣。却比说马爷那会子踅去,气得雷秃子一般。”
红英喝道:“你这老婆子,那里有这些闲话!”老汪道:“唷,难道这位大少爷不吃杯茶便去么?”红英笑道:“什么大少爷,这便是冷舅爷呀!”说着和田禄翩然出院。这里老汪却呆立良久,自语道:“这位冷爷和马爷站在一搭儿,真个赛如岑彭马武咧。”于是自去服侍陈敬。慢表。
且说红英和田禄来到正院内,便顿时咄嗟筵开,相对谈宴。三杯入肚,彼此间眉目含情。红英贴身的几名侍婢,素日与红英都是一气,其中有两人,一名香雪,一名绛云,都生得有八九分姿色。自服侍红英以来,也学会抡刀舞剑,每逢红英款段出游,或登坛开会,两人都扎括得红线女似的,紧紧跟随。便是红英恣意**乐,也都不避她们。当时香、绛两人见红英眼儿有些饧饧的,便含笑向余婢一努嘴,次第避出。
但是这群顽皮妮子如何肯不瞧回隔壁戏?于是一个个含笑眉语,各作手势,“有的低唾一口,有的互相拉挽,顷刻之间千形百态,纷然并作。无奈地势无多,只好悄悄地尽力子互相排挤,于是大家忍笑。不一时,窗隙帘缝间业已绿云扰扰,金莲交错,都伏贴贴向内悄觇,默然无声。却是不一会工夫,大家眉梢眼角间早已春痕隐约,或悄悄唾一口,或咽的声咽口唾。
有时大家眼光相值,便彼此一笑。或前面的被后面的拥挤,不暇回顾,只将屁股耸御。后面的欲觇不得,便狠狠地一挺腰,将人家臀儿干撞一下,又顾而之他。霎时间窗帘间莺穿燕掠,窸窸窣窣。这当儿,室中一种微妙声早又引得大家如雪狮儿向火一般,各据地位,纹丝不动。惟有大家伙微微含笑,并小脚儿踯躅而已。直待至室内红英软软地娇唤道:“那个在外面?打盆脸水来呀!”大家听了,方豁然清醒,于是应声面入。
只见红英斜靠在座儿上,满脸生春,鬓丝微乱,一手拈巾去拭樱唇,一只耳环却落在座儿边。那田禄却面向里歪卧在榻,仿佛醉倒一般。大家一见,都相视会意。便一面撤去饮馔,一面由香雪端上脸水。红英只略为净手,却笑道:“你看冷舅爷真是行路辛苦,吃得两杯酒便醉困明。”香雪抿嘴儿笑道:“正是哩,这桩事腰上腿上都须使劲儿,可知辛苫哩。”红英笑喝道:“死妮子!你还不去传知外面仆人,便将冷舅爷行装安置在厅房里间。”绛云笑道:“不劳娘娘吩咐,那会子柳升早已安置停当咧。”
不提这里田、冷两人十分款洽。且说马胜正自恃伟具,颇颇不敢妄自菲薄,一心想独擅红英,谁料忽从云端里掉下个胜己十倍的冷田禄。当时赶来,一来要觇觇红英情意,二来想和田禄谈谈,再作区处。那知抹了一鼻子灰去,于是气愤愤踅转道院,只管发怔。正在心头七上八下,忽觉脑后轻轻地搔来一指道:“唔呀,马兄,你怎不去陪侍教主的重客至亲?顶要紧的,先须自认唐突之罪,给人家下个礼儿,如何赶獐似的,却赶俺老柳来?俺是没一处能取人重的,你却不然哩。”说罢哈哈一笑,大袖摇晃,顷刻转过一人,却是柳方中。
马胜跳起来道:“柳先生,你看着,俺便不能服这口气,早晚且叫姓冷的晓得俺哩!他只仗小白脸子,管得鸟事!”方中吐舌道:“依我看你省些事罢。俗语云‘疏不间亲’,只要教主不改原来情意便是幸事,你如何还想胳膊拧过大腿呢?等过两天,咱向冷田禄跟前溜一沟子,他欢喜了,给咱们点剩汤水咂咂,好多着的呢。”马胜听了越发气闷。方中也不理他,便就案书写答覆王三槐的回书,直至写完,那马胜还挺坐一旁,只管出大气。
方中不由好笑,因道:“马兄你多虑的是什么,难道不知自己有擅长之处?冷田禄虽生得漂亮,也未见便压下你去。且来谈正经吧。”因将回三槐书信之意略略一说。原来近日川省三槐手下教目们,又被刘清拿办了好几处。那刘清并且上条陈于某制军,盛陈白教之害,乱象已成,须饬川中各属官吏认真防范严禁,以防意外,并言须整顿营务,讲求武备等事。他自己在县又教练了千余民壮,甚是了得。三槐颇不自安,想要起事,却畏惮某制军并刘清,未敢遽发,所以致书于红英,探探湖北一带官吏情形,意思是预为联络。
当时马胜听了,直然没入耳,便赌气踅回己室,纳头便睡,直至初更以后,方才醒来。出室一望,只见星疏月暗,向方中室内一望,却不见他,只有灯火微明,门儿反锁。不由怙惙道:“这当儿他向那里去?难道他真个抱姓冷的粗腿,去了么?”想到这里,顿时想起田、冷两人今夜不定怎样风光,不由一阵面红心躁,闷搭搭踅回室,只管出神。怅恨一回,又白恃本钱出众,自家慰藉一回,一时间弄得坐立不安。盘旋良久,不觉二更大后。便暗笑道:“我好发呆,何不悄去张张他两人再作道理呢!好便好,不好我便将他两人都刺煞,拚着干咧。”
于是猛气顿增,便匆匆结束伶俐,携了短刀。出得道院,便一溜烟似直奔陈宅后弄,意思是由后墙超越而入。刚踅近国安门首,只听门儿“啪哒”一关,又似乎人影一晃。马胜匆匆间没理会,早已飞步而过。到得后墙边,一耸身,“噌”一声跃下墙头。这所在本是他出入熟道,知得后院众房中向来没人值宿。当时他悄悄飘落地,方要奔角门跃入内院,忽听靠东边房儿内似乎有人叽喳。马胜一怔,便越发放轻脚步,趁到那房儿窗外。倾耳一听,只听得香雪语音低笑道:“你这怪物是给不得脸的,得了锅台就要上炕。方才俺偷瞧把戏,方看到得意时,你却牵人这里来。闹了一会子也便是咧,今又要这么、那么。看起来俺就一辈子不理你。”
方中道:“我好意讨你欢喜,你却不知好歹,倒如此说。”香雪唾道:“你休觉不错似的,你还自以为象冷爷一般标致哩,倒叫人一见发生恶心。”又闻方中语音微笑道:“没事没事,你别看冷田禄十分得意,只恐一旦梁国安回来,定要淘气。那小子见了俺和马爷等都一概地立楞眼,何况冷田禄和教主那番亲热情形呢?”香雪道:“梁国安一时如何能回来?你看娘娘偏打发得他远远的,想也是心内怙惙着他哩。”又忽低笑道:“如今提起马爷来咧。那会子你没来的当儿,冷舅爷和娘娘方才上床,便将马爷挖苦一阵,说得他丑八怪似的一钱不值。倒是俺娘娘只微微含笑,没有答腔。想是马爷总有点可爱处哩。”
马胜猛闻,不由又喜又怒,喜的是红英情意如故,怒的是田禄不但攘己之爱,并且目中无人,正气愤愤要奔角门,只见眼前烛光一亮,室中通明。忙向窗内一张,只见柳方中正和香雪在榻上滚作一团。香雪挣不脱,便有气没力地道:“俺就看你有什么能为。”于是手足一放。少时香雪笑道:“你可是看了人家冷舅爷的样儿来咧、如何按住人这般狂恶施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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