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徐望跳起发话道:“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。许他放火,便不许人点灯?你怕他,俺便不怕他。那贼秃多咱遇着俺再讲,俺定规叫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!”小鬟听了,撒脚便跑,趁空儿一五一十说与徐氏。顿时将徐氏气了个楞怔怔,从此待遇徐望越发严厉,徐望迁恨立猷更不消说。这日恰逢见徐氏丑事,所以他趁着一股土鳖火,竟要与立猷为难。
当时徐氏大恨之下,恐立猷出去真个被徐望作翻,便硬生生留立猷住了三两日。那知这三两日中,天竺寺山门外却热闹得不可开交,那徐望光了脊梁,手提短刀,一跳丈把高,只骂立猷道:“你这贼秃,真冤苦了我咧!谁人没妈呀,你就……好贼秃,你真可以!”街坊人有不知底里的,忙来乱劝,并问:“您和立猷,僧俗无关,动这么大气为什么呀?”徐望张大了嘴道:“为……咳咳,俺和他干上咧,非宰掉他不可!”
这一来,闹得主持僧十分诧异,百忙中遍寻立猷,偏又不见,当时只得央街众作好作歹,将徐望等一干混混推劝回去。主持僧细一探听,原来立猷竟作出这等坏事,于是也不说破,直待立猷回寺后,主持僧还是不哼不哈。却是立猷惊愧之余,好生委决不下。一日主持登堂,遍召众僧,忽拈出“色空”两字令大众谛参,并各作偈一首。
大众一听,不由都齐望立猷。立猷这时不由面红过耳,恨无1244地缝可钻,只得老着脸,勉强作就。情知此地驻不得脚咧,次日便弄辞主持,飘然离寺,姑且就客店中住下。好在他手中十分从容,又仗着医卜等术,每日得些活钱大钞,在店中自由自在,倒也写意。他原想候个机会再去别处云游,那知徐氏舍他不得,依然和他暗地偷摸。
不多几日,立猷因给一家闺女看病,三晃两晃,又被他勾搭上咧。可巧这闺女是徐望一个狎友未过门的妻子,丑声既播,那狎友恨入骨髓,便和徐望暗地一计议,去作准备。这日傍晚,立猷从那闺女家兴冲冲踅回,方走到一片苇岸旁,只听苇丛里一声胡哨,“瞍嗖嗖”跳出四五大汉。立猷眼快,早见徐望提刀在内,刚要回头便跑,就觉背后“嘣哧”声有人给了一拳。
立猷大叫跌倒之间,背后那人已赶上,揪住他脖领大叫道:“徐兄弟快拿刀来,碎割这厮!”立猷忙望,却是徐望的狎友。俗语说得好:狗拉屎,狗知道。立猷暗想:“今天可坏了醋咧!徐望是惫懒人,还好说;独有他这朋友定不饶我。”逡巡间,忽见那狎友一抬腿,立猷见他裤胯上补缀着一处,便顿时得计,忙叫道:“你们两位都是爽快朋友,譬如你今日宰了我,大料没甚益处,巧咧还许被捉入官,坐监挨打,偿命都不定;再譬如俺拿银赎罪,从此永不踏贵门,你道好么?”
徐望这时正欠人一屁股两肋叉的赌帐,一听此话,顿时望那狎友一咧嘴道:“你看怎好呢?”立猷听口气有因儿,便道:“俺说到那里办到那里,定不再去打搅。两位用钱,俺腰中先有儿十两,你看这是空口说白话么?”那狎友还没搭控,徐望早伸手从立猷腰包中摸出一包沉甸甸的东西,抖开一看,亮晶品碎锭乱滚,足有五十来两上好纹银。
这东西好不利害!有多少大人物们都因此丧名败节,何况一群无赖鬼?当时众混混本事干己,因挤到面孔上来装朋友,这时一个个乌黑的眼珠随着白花花银锭乱滚,不容分说,早将立猷扶起,一拍胸膛道:“你既说到此,总算自己知罪咧。可有一样,俺们五个人,每人五十两,马上交钱。”立猷道:“那也容易。但众位一个个黄天霸似的,跟定个和尚,街坊上一走,什么样子呢?不如明天傍晚在此处交割罢。”
众混混道:“就是罢,谅你也不敢不来。”说罢,一拉那狎友并徐望大笑道:“今晚俺们的东道儿,且向柳泉居吃醋溜鱼,喝老白干,给二位消消气罢。”说着一拥而去。好立猷,一面膘着众人去远,一面打定主意,更不怠慢,回转身,一气儿潜赴徐宅。这晚大显手段,将徐氏熨贴到十二分,然后趁势借用三百两银,口吻之间,甚是抱歉。徐氏一搂立猷脖儿道:“你用银,尽管来取,不用蝎蝎螯螫的。”须臾事毕,立猷取银自去。
那徐望却吃得醉醺醺,从前门回家。次日立猷果然到那里如数交银,这事儿便揭过去咧。那知徐氏偶然不高兴,因事责打小鬟,小鬟气愤之下,竟将立猷借银之事告知徐望。徐望方知立猷拿他的拳头捣他的眼,并且白肥实了众混混。这一气非同小可,便顿时聚拢无赖,又要寻立猷的过节儿。立猷侦知消息,知此处不可久留咧,便斥卖物具,飘然北上。特雇得体面船只,载了许多书籍经典,一切服用等物甚是精致。一路趁风挂帆,饱看江山胜景,好不写意。立猷诗才本好,舟中无事,吟咏自适,到得扬州,已自得诗盈卷。
这当儿扬州繁盛,甲于天下,更兼大盐商聚集之所,真个是世上仙都、人间欲府。那盐商们吃尽穿绝,是福儿都享到,只有一副俗骨、满肚皮臭屎没法儿刷洗摆脱,因此便想到声气上自附风雅,只管自己任什么不懂,偏要讲诗词,说字画。好在有的是钱,随手撒出点,便招得一干假名士趋之如鹜,或给他作园亭记叙,或给他题别墅额联,掇了他臭屁股侉恭维,无非为赚他几个钱。因此平山堂咧,蜀冈寺咧,时有盐商雅集,大家歪诗恶札,你一首,我一首,题得满壁皆是。
偏搭这时盐运道台姓卢,号香雨,嗜好风雅。这卢公却非浮慕,自己真有高才,他这一提倡,众盐商越发得意。其时众商中,查、黄两姓更为豪华爱交结,所以四方游士到此,无不缟纻投赠,杯酒盘桓。立猷既负这等才情,又到这等所在,众盐商自然倾到异常,连日文酒欢宴,都觉文僧在座,真风雅极咧。偏搭立猷舌灿青莲,妙绪泉涌,真有三教九流无所不通、诸子百家无所不晓的光景,再论及诗文,越发妙极。于是大家佩服,不两日光景,早已轰动扬州。
卢公闻得,自然欣然要见,便有某商引立猷进谒。接谈之下,卢公大悦,便索观他舟中所咏,欣然命笔,为作一小叙,并题卷首“江窗山山诗草”。这一来不打紧,不但顿时将立猷撮上云端,当晚立猷舟中便馈遗山集。原来众盐商有种憨透腔的毛病:只要此人有名,是个名土,大家便争先恐后的馈送金赀,自己这才增光露脸。何况卢公这一捧立猷的场呢!却是真正名土,你若时气不来,名头不起,你想得他们一个钱都难。
后来郑板桥老先生没发达时,曾在扬州卖字,众商一看,都笑道:“这丑八怪似的字,还不如我脚趾捉笔写的哩!”板桥没奈何,只好叹口寡气。当时落拓,甚是可怜。那知时来运转,老先生高发甲科,作了任县官,书画名满天下。这时又到扬州,嘿!你瞧罢,众盐商你拥我挤,求书的绢纸少说着也充满三间大厅。板桥一概谢绝,却镌一印章志感道:“二十年前旧板桥。”
其时有一盐商,因馈送龙虎山张真人,定要得板桥写联,便遣人向板桥说道:“只要您肯写,俺破着大银子润笔。”板桥戏向来人道:“既如此,俺看银子面上,叫他拿一千两银来便写给他。”来人转去,板桥倒拍手大笑,以为调侃俗物,出出恶气罢了。不想次日,来人竟持了径丈的大对联并五百两银,一定求写。板桥掀髯一笑,顿时濡墨染毫,大书一联道:“龙虎山中真宰相。”
来人方大赞笔势如龙蛇飞舞,只见板桥一鼓眼,掷笔而起。来人道:“那一联呢?”板桥道:“对不住,请问那五百两银呢?他既拿一半来,俺也写一半去。”来人干瞪回眼,没法儿,转去向某盐商一说。这回盐商却上了倒劲咧,便冷笑道:“好好。”登时命来人又携了五百金,自己也跟在后面。一见板桥,先即交银。
板桥更不顾客,便续写那联道:“麒麟阁上活神仙。”真个精神勃勃,再好没有。不想某盐商微笑道:“板桥先生,您这字只要有价就好办咧,一千银算什么!俺今天手痒,单要撕对联玩玩。”说罢抓起对联,顿时撕掉,一言不发,回头便走。板桥大怒,顿时命仆人将那千金掼向街坊。但看这段事,便见盐商的标劲儿咧。
不题当时立猷大得金资,越发的铺张行装;且说卢公和立猷诗酒盘桓数日,好生契爱于他。这日立猷进衙告别,正值卢公政暇,便留立猷小饮为别。酒至半酣,卢公笑道:“和尚有阆仙之才,只是俺却愧昌黎,不能使你声价增重。虽然如此,都中公卿嗜慕风雅的,俺尽都相识,便为和尚作荐札数通如何”立猷大喜,赶忙致谢。于是卢公写了书札,交与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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