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立猷走别众商,即便登程,一时饯送之繁,好不风光!须臾送客都去,将要打鼓开船,立猷以一个落拓和尚,闹得如此风光,未免有些得意,这时正在中舱,打扮得西天取经的唐三藏一般,歪坐湘簟,斜倚隐囊,笔砚在几,诗卷堆床,烹一壶龙团细茗,执一只官窑白磁杯,方在那里似饮不饮,细品水量,只听船头上船人喧哗道:“你这先生却也古怪,俺没说这是人家特雇的座船么?俺岂不愿捎个脚,多闹壶酒钱么?但是人家老客不答应吧。放着河下许个脚,多闹壶酒钱么?但是人家老客不答应哩。放着河下许多搭客船,您老请屈尊些吧。”
立猷出舱一望,只见岸上立着一人,有三十多岁,面目清晰,衣冠朴素,后跟一人,掮了行装,似乎是仆人模样,那光景是趁船未就。立猷为人天生和气,当时便合掌道:“尊客想是趁船么?此船虽是俺雇好,好在和尚们没得家眷,尊客如不嫌弃,便请同舟。”说罢哈哈一笑。岸上人听了,都赞立猷洒脱得很。那人一听,连道谢意,即便和仆人登舟。
船家大悦之间,又噪道:“你老莫怪,只要雇船老客发出话来,俺们捎脚,说实了是个外快哩。”一路陪笑,先引那仆人到后舱安置行李。那客人与立猷入中舱,彼此施礼落座。一通姓名,方知那客姓何名家琪,便是北京人,在江苏地面索人一笔欠账,今却乘船回京。笑谈之间,确是个京油子。立猷略陈自己梗概,家琪只笑道:“吾师盛名,俺在此间久已耳闻咧。”说罢傲睨自得,便辞归后舱,便听得他吩咐仆人置备午膳。
仆人道:“咱采办的品物也就送来咧。”正说着,果然岸上有人挑了一大担大包小裹,后跟一南货店伙计,手持货单,匆匆到船。那仆人即便接应,伙计一一报算货物,总计三四百两之谱,大半是贵重食品、山珍海错。仆人笑道:“货虽不全,也只得将就用了。好在鱼虾鸡鸭大肉之类随路都有。”店伙足恭道:“担中官燕如不足用,可否再送些来?”
仆人皱眉道:“这东西洗镊燕毛甚是磨工儿,并且洋粉似的,也没个味道,置备太多了,人家还不定用不用哩。”说罢,接过货单,踅入后舱取银。立猷暗道:“这何客一定是个贩南货的商人咧。”便听何客道:“好啰嗦!你只收货付银就是。单子便抛在这里,你不必要他回扣钱,咱向南边逛一趟,没的落个小气名儿。”仆人道:“您便不吩咐俺也晓得,俺在您宅门上,何在乎这个哩?”何客道:“这便才是。”
须臾仆人出来,拿一纸银据交与那伙计道:“你便向钞关大街三益号钱庄上去支银罢。并且烦你带个话,说主人就要起程,叫那吴老板不必来送咧。”伙计听了,没口子笑着点头,便掏出一个包儿递过去。仆人笑道:“你瞧,又来这个咧,这不是骂人么!快收回去,等俺再来时,叫你那小媳妇给俺斟个盅儿就有咧。”伙计也笑道:“只怕您不赏脸哪。”说着揣起包儿,登岸自去。
这里也便匆匆开船,便见那仆人和船家只管借锅借灶,甚是忙碌。立猷以为北京人另有玩漂习气,也没理会。不多时,自己饭罢,也闻得后舱中开起饭来。立猷无意中就板壁缝一张,只见何客一人据了一桌丰盛酒馔,真个是山珍海错,堆满春台。何客只略为检用,随即撤下。妙在那仆人也如主人一般,随意吃罢,便一古脑儿赏给船家。
立猷不由暗诧何客豪侈。一连两日,都是这样。这日何客寻立猷闲谈,立猷正吟罢新诗,向行卷中抄写,何客笑道:“和尚弄这些没要紧作甚?快些搁起,咱们谈谈天儿。”于是自唤仆人,烹上一壶大寿眉贡品名茶,便高谈阔论起来。无非是南北显要大官升迁调补,并北京之繁华靡丽,以至酒食冶游等事。这一来,立猷诗思当然须退避三舍,不觉也将自己所能杂技略谈一二。
何客拍掌道:“这些把戏到北京还可吃点香哩!”立猷高兴之下,便将庐公所作的数封荐札给他看。何客一览,却笑道:“这些老先生们俺都认得,但俺嫌他们总带些酸溜溜的风味,所以俺寻常也不甚亲近他们。吾师此去,若止意在蔬笋,借这干老先生们揄扬声气,弄个丛林方丈,还可以的。”说罢抛札一旁。立猷不由暗诧他口气阔大,便道:“这几位都是贵显要人哪。”
何客大笑道:“在吾师心目中固应如此,但据俺看来,没甚大趣哩。”立猷听了,也不便深问,只趁势道:“那么尊客在京作什么贵事呢?一定是交游如云咧。”何客只微微一笑道:“俺便在虎坊桥住家,虽是草芥之人,北京人都知道俺。吾师将来到京,倘蒙见访,再细谈罢。”立猷摸头不着,也便抛开。从此每当泊船,何客定登岸乱买土物,去一趟便是数十两银子,夹七杂八,几乎将后舱堆满。
一日立猷偶问道:“尊客贩如许货物,抵京好销出么?”何客道:“笑谈笑谈,俺因是外省土物儿,带回送人罢了,还讲甚好销?”立猷一听,颇觉不好意思。及至水路尽,相与登陆。何客早雇了数乘驮骑,满载土物先行去了,这里立猷也便雇车赴京,一路无话。不几日抵京落寓,立猷稍息劳尘,便持了卢公荐札,次第去见公卿。
只十来日间,不由高兴减去大半:原来近日有位巡城御史谢公,为人方正骨鲠,见近日都门朝官大半不持仪节,荒嬉游宴,并结纳游士等人,自矜通脱,他便恳切切上了一疏,请整官纪。皇上准奏,便连连谕饬朝臣,所以这时公卿们都缩头龟似的,大避风头。立猷干谒一阵,幸亏有卢公荐书,还不致被人谢绝。有的送他四两程仪,有的和他两首诗,再干脆的,只见见面,茶话半晌。
过得个把月,弄得立猷十分失意。一日闷闷地踅向厂甸,买了部近人诗集,回头踅到虎坊桥街,忽想起何客来。方要就人访问他住址,只见一阔宅前舆马杂沓,宅中主人正出来送客,一时间传呼纷纷,甚是气概。宾主拱揖之间,立猷遥望那主人便是何家琪,看那登舆之客,至不济也是个外省盐司官员模样。立猷不便招呼,便向对宅一商店漫问道:“这家主人敢是姓何么?倒也阔绰得很。”店人笑道:“正是哩,这是北京有名的吏部经承先生何家琪哩。”立猷诧异道:“经承无非是一部中胥吏,却怎的如何局面?”
店人道;“您是方外人,无怪乎说这怯话儿。他虽就一小小经承,天下官缺之升迁调补铨叙等事,都在他手心内攥着,便是吏部中,合堂官员都须请教于他。因部中旧例浩如烟海,堂官司官等是摸不着头的,不过拱手儿画诺署行罢了。他们经承却是代代世袭,一肚子旧例记得逼清。就此便可上下其手,操纵大权。譬如某官当升当补,那官儿便须用累千上万的银子向他手中打点。不然,他便查举出一条老例来,说不及资格。你要银子花足了,便是有些不合例处,他偏能查出条万辈子的老例来,说是合例。所以内外各官都你兄我弟地去拉拢他。他享用之侈、交游之广,就不用提咧。便是方才这客,就是新简的某省藩司哩。”
立猷一听,不由恍然北京还有这等局面,无怪他说公卿们有些酸溜溜的风味了。这等人交结来大大有用哩。欣喜之下,即便到宅门通名进谒。何家琪一见立猷,便大笑道:“吾师为何这些日才来枉驾?想是风雅得不耐烦,来寻俺这俗物了?”一言未尽,只见一俊仆匆匆踅入。
正是:豪猾相逢谝水乳,冠裳滥窃在须臾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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