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花娘子与小二正在谈天,只见国安笑着跑入道:“怪不得咱这里朱仙娘浪张着兴妖作怪,你看明明秃厮儿居然作堂堂知府咧!真是甚么怪事都出在咱襄阳地面。俺方才赶去,见那新知府有四十多岁,瘦削尪白脸,满面上阴隲纹,两只眼却很精灵。服用阔绰得很,单是姨太太就有四五个,一溜小轿,都扎括得花鹁鸽似的。俺刚到那里,便见那马胜正在人群中高处,嘻着嘴,直着眼,指手画脚,却被跟轿健仆老大的马撵开去。”说着跺脚道:“这种人俺就不待理他,还好,自主人出门后,他一总儿也没来。”
花娘子笑道:“且搁着没要紧。这和尚知府到底是怎么回事呀,难道真个似《佛门点元》那出戏么?”国安唾道:“他也配!说起来,是个顶不安分的坏和尚,只因走当朝和相的门路:所以他闹到这步田地。”于是一五一十,将这个新太守的出身述出。
原来这新太守王立猷是江南人氏,自幼孤单无依,便投身某寺,作了行童。寺中主持是个粗鲁俗僧,只知理财过日子,种地种田,还忙碌不迭,也没心情教徒弟认字诵经,只驴马似地役使。立猷穿破衣,吃粗饭,寺中大些的和尚你骂我敲,都拿立猷当开心丸,所以立猷十二三岁上,着实受罪。喜得他聪颖非常,寺隔壁有一家书塾,立猷趁空儿便给那塾师或是扫地,或是挑水,去效殷勤。
先生们见不得好,便也一般的教他认字,那知他一认就会,倒将先生诧异得甚么似的。只半年光景,他已能自看浅近的书。那知主持见立猷耽搁工作,便骂道:“咱又不想赴考应举,认那鸟字作甚!你看塾师先生,认的字倒多,只好穷着嘴巴骨子给人家看孩子。”从此不许立猷到塾。也是立猷时气来咧,一日主持有位僧侣从寺中经过,偶见立猷,喜他警慧,见他正撑着小身儿搬运积柴,因笑向主持道:“我看此子很是聪明,俺方应杭州天竺寺主持之招,不如我带他去,修理他一番,将来成个文僧倒也罢了,他倘出息了,作了紫衣国师,你这师父还用种地灌园么?”主持听得有理,当即应允。
那天竺寺是有名丛林,不但文僧荟萃,并且梵籍富有。这一来正合立猷之意,随班诵经之暇,他不但深研经典,并且潜心文学,什么歪诗咧,侉赋咧,都弄得来,更写得软媚流畅的一笔好字。杭州杂艺人本多,如医卜星相等术,立猷都粗知门径。这时好奇文人颇讲扶乩炼笔之术,立猷一见,更好得没入脚处。偏搭他善交际,有口辩,见了人满面春风,一团和气,真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。
只五六年光景,杭州合郡人都知立猷是一名僧,和他交结的人,渐有富商显宦。这等繁华所在,天竺寺又据西湖胜地,大家酒食应酬是难免的,因此每有胜集,若无立猷在坐,便觉这主人俗气不堪。立猷竟暗含着成了方外的清客篾片咧。咳,有这作孽的人,就有孽缘来凑合。一日寺旁客店中寓下了个很体面的老头儿,衣冠阔绰,精神很好,赤红脸,银条似的白胡子。来的时光本携着两个绝俊的姬妾,不多几日,仆人等传出话来,说他主人家富异常,特来游玩山水,并选购佳丽。这口声一露,媒婆子蜂拥而至,你也领姑娘来相,我也引美人来看,闹得清净山门蜂喧蝶舞。
不上半月光景,用巨金买了两名十八九的大姑娘,那长相儿真够十成。只过得十来天,便唤媒婆白白领去,又喧嚷着另买。老头儿等闲不出,那本地的富人阔少,却恨不得踏断池门限,并且隆重馈赆水也似送来。立猷看得诧异,偶向那老头儿的仆人一问他主人是甚等人物,为何这等的气概阔绰?仆人笑道:“他老人家的钱,随手便有,越用越多,只愁没法儿花哩。”立猷听了,不便深问,只有越发纳罕。
可巧过了两天,那老头儿病咧,立猷趁此机会,便向那仆人自言能医。仆人喜道:“如此甚妙,大师稍待,且容俺进去传禀。”于是匆匆踅入。少时如飞跑出道:“请呐。”立猷轻衣进店,随仆人另到一所精致小院,里面花木帘栊,甚是整齐。及至进室,那陈设越发富丽,箱箧等物都是广漆描金,曜眼增光;案头上不设别物,只有道经丹书数卷。老头儿光头拖履,只穿件紫酱缎流云百福花样的长袍,正斜倚隐囊,自己推摩肚腹,一见立猷,急忙站起。
当时两人施礼罢,宾主落座,款谈整语。老头儿自言姓尚,是湖南人,却是一口北京话。只一接谈之间,立猷已知他是个遨游湖海的人,定非寻常铜臭富翁。当时也不便深诘,便诊脉立方,即行辞出。那老头儿本没重病,合该立猷走字儿,竟应手奏效。过了两天,老头儿回拜立猷,又请了一场酒。从此两下里越来越款洽。老头儿也知立猷和本地绅商很有联络,足以取信于人,便很有意借重他。两人往往促膝笑语,立猷偶问他金钱不竭并屡换少妾等事,老头儿只是笑而不语。
这时却有个巨富曲辫子,姓胡,平时价一钱如命,若不怕饿煞,恨不得连饭都省掉,若说清客吃酒,是有生以来没有的事。这时居然破格的交结那老头儿,每有馈送,便是成百的纹银,并且曲承老头儿的颜色。两人密坐倾谈,动不动便是大半晌。立猷也曾遇着两次,未免心下十分纳罕。过得十余日,那胡姓越来得脚步勤,并夸说自家有所别墅,十分幽静,意思想请老头儿迁居。立猷方越发纳罕。
一日晚上,老头儿盛陈酒馔,邀立猷入密室谈宴。酒至半酣,老头儿笑道:“今有一桩大生意,老夫想借重足下帮衬作成,事成之后,定有重谢——你我便平分这注横财都使得的。老夫素习黄白之术,南北通都,脚迹殆遍,幸一生没露马脚。老夫之术,实说来非能点金,却能缩质成精。这炼成之精,便是金母,取点点金母,搀合铁铅等物,便化成如量的真银,所以各处贪夫,无不见信。但他既信之后,便入俺圈套,金母既炼成,俺便悄悄跑掉,再以此法转惑他人,所以俺的金钱简直的用不尽。今胡姓已信俺到八九分,明日便邀他亲试俺点金,足下在旁一佩服称赞,敲几下边鼓,自然大功告成咧。”
立猷听了,顿时羡慕得连连咂嘴,因老头儿深谈如此,便笑道:“怪不得您如此阔绰。这也罢了,为何您屡换少妾,难道所选佳丽都不足入目么?或是有钱没处花去呢?”老头儿笑道:“俺偌大年纪,还有什么少年心情?讲甚姿色?不过取少阴以益老阳罢了。但铅汞交接之法,鼎器先须合用,充盛壮实的女子委实不多,所以屡屡更换。”说罢索性儿口讲手摹,怎样地运气,怎样地炼具,怎样地降龙伏虎,怎样地吸采真阴,竟畅论房术起来。
这一来,越发搔着立猷痒筋。原来他天生聪颖,一切杂术都要问问途径,惟有这**却无从研究。当时立猷喜极,竟不容分说,站起来,“噗通”一声矮了半截,那老儿惊扶道:“这是怎的?”立猷道:“今你老人家既有这两样妙法,无论怎样,便恳传授于俺。明日你作弄胡姓,俺便帮衬,却一钱也不分您的。”老头儿没法,只得叹道:“足下既有意学此,总算有缘法。但须千万小心,不可轻用混传,倘闹出事来,连累俺许多不便。俺不日还要向北京去一趟哩,那里王公大老,非财色两字莫想震动他。”
立猷见老头儿应允传给他,好不欢喜,便趁势又跪倒,磕了顿光头。于是两人一面饮,老头儿一面说出炼黄白并房术之法。原来诸般杂术,但是口诀真传,并没许多枝叶费话,简短捷要几句话,吃紧处一点便得咧,你要看大套的书、长篇的论,便费了事咧!凡学术皆然,不但杂技。当时立猷沉心紧记,既至酒罢,业已都会。这一喜也是非常,当时别过。
次日那胡姓果然一脸子金银气,兴冲冲踅来。立猷准备着大敲边鼓,自然在座。大家厮见过,那老头儿却故意地没事人一般,只管东拉西扯。看看谈至午后,那胡姓急得屁股上长刺一般,便一申述昨日之议。老头儿说:“哦,那段事俺还忘了哩。”又皱眉道:“足下那别墅果然静僻,人迹不到么?须知这炉火大法非同小可,这法泄天地之秘,夺造化之权,鬼神见忌,百魔肆扰。更有六丁六甲。值日神道,给役左右,倘若有人物冲破,立刻雷火下焚。那时节,慢说银本灰尘,金精失走,便是老夫,也有性命之忧哩。依我看,足下既然富有,便不作这事也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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