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峒主顿时觉腕儿如折,只痛得怪叫道:“将军放手,俺小心就是!”于是愣愣怔怔率他健苗,和遇春厮趁而出。一出行馆,便望见旌旗弥空,分左右翼森然扎满,由行馆直接辕门,密匝匝不见首尾,单是各将佐头上红帽缨儿,便照得半天通红。这当儿,狗头峒主身不由己,早被遇春旋风似撮到辕门。众健苗不敢落后,只得硬着头皮,都簇在峒主背后,于是辕门守弁大喝道:“经略只传见峒主,余人不得擅入!”狗头峒主一怔之间,早被人将苗卒驱向一旁。
这时辕内又抢出四名武士,直将狗头峒主脚不沾尘的押将进去。便见带刀将弁夹道而立,长甬道尽处,早飘起经略的中军坐纛,微风一吹,唿刺刺翻舞作响。便见有两位丈夫,全身戎装橐键,胁下佩刀,威凛凛分左右两道趋入大帐,狗头峒主偷眼去瞅,却是长龄、德楞太两将军。狗头峒主不由暗惊经略威严,那凶气早挫了一半。这时典谒吏早高声喝进,四武士不容分说,便拟揪罪囚一般,直将狗头峒主架进去。
狗头峒主一望经略,却是个和蔼老头儿,惟有两目,神光炯烔逼人,搭着长、德两将军左右肃侍,便如两尊护法韦陀一般,倒委实可怕得很。于是狗头峒主向经略叉臂作礼罢,睁开两只狗眼,不住价东张西望。经略欣然道:“俺檄取你到此,业已多日,你来迟之故,俺已尽知。你们同类残杀,已成习俗,俺体皇上宽大之意,也不去责问,但你不该因区区琐事,玩俺檄命。你自恃缚献柳邓之功,并恨某峒主讥你不义,便恣意凶杀,都是跋扈恶状,此后你在山,能洗心涤虑,不侵不叛么?”
狗头峒主夷然道:“俺自然不会侵叛的。经略既以俺擒柳邓不算功,不算义,便放邓柳回山,也是小事一段。”说罢凶睛一瞟,大笑道:“俺狗头峒苗众没畏刀避剑、怕人报复的,俺便和柳邓拚个死死活活都得哩。”经略大笑道:“好好!今天兵未撤,你便敢猖獗如此,今都不必说。俺且问你,为什么昨日擅带刀剑闯闹辕门?在俺军法,便当枭首,昨天俺司法官呈籍禀将来,俺念你献贼来降,尚知大义,所以姑且停法,趁今日觇你趣向。今你乃顽梗如此,朝廷虽有德意,也只好收回成命咧。”说罢,面色立沉,袍袖一摆,左右将弁一声大喝,四名武士一拥齐上,早鹰拿燕雀般将狗头峒主双臂反剪,用拇指粗细铁索缚将起来,随手一顿索系,狗头峒主业已撞个跄踉,明晃晃刀锋双叉,便要架出。
这时狗头啊主不由魂飞魄落,忙大叫道:“俺已是经谕旨处分过的人咧,经略须斩俺不得!”经略喝道:“朝命虽下,你却来迟,还不曾拜谕。俺只按军法斩凶狡苗渠,有何不可!”说罢拍案喝斩,那冷森森刀锋业已架在他脖儿梗上。狗头峒主不由哀鸣求恕,向天自誓。这苗人发誓,却不同汉人随便念痒痒咒,一经立誓,不会反覆的。于是长、德两将军和遇春躬身趋上,一齐给狗头峒主求免。
经略颜色略霁,叱命松缚,这一声方将狗头峒主惊魂提转。便见遇春趋近,他只用两指将铁索的总结儿轻轻一捻,“哗啦”一声;断索都委于地,只将狗头峒主惊得目定口呆,不由哀鸣道:“经略天威,俺苗众誓不反覆了。”经略这才宣布皇上谕旨并绥辑苗骤之厚意,狗头峒主惟有伏俯感激,连称死罪,当时觳觫叩谢而出。回至行馆,又复大乐。
原来铺设供给忽的丰腆华美,不多时经略又命人赐酒赐肉,大摘苗卒,又单赐他宝刀名马、奇锦彩布之类,直将狗头峒主闹得悄恍如梦,不由长叹道:“经略才度真不可测,即此便可见其军法咧!”正自嗟叹,杨芳所捉去的两苗女也经人送来,狗头峒主越发欢喜,次日便叩谢经略,率众回山,一路上还称叹经略不处置。
且说额经略发落狗头主后,接着便忙碍收束等事,又特将史绍登嘉奖一番。孔铨等虽措置乖方,致起苗乱,却因守城之劳,便从免议。遇春从容向经略备述雷扬义行并甄正叔才调高致,经略听了,甚为叹赏,知他两人无意功名,便手书匾额两方,以旌其闾。雷扬是“移孝作忠”,正叔是“高风千古”,分遣军吏,驰送将去。这日遇春等会在一处,正谈此事,逢春贸然道:“人的性格真个等等不同,即如冷田禄,看功名太重,竟致忌害武鸣凤兄;雷、甄两人又看得功名过于雪淡。依俺看,功成受赏,方是中道。”
于益笑道:“这就在乎人的性儿咧。说到归根儿,雷、甄两人端的令人钦佩,这功名富贵本似浮云,古今多少豪杰,非福德具备的,往往不克终享令名。雷、甄两人正自大有见解。”逢春笑道:“于哥儿既钦羡他,怎么一般价在营立功,却不隐去呢?”于益笑道:“俺身虽没隐,这片心却不同诸兄了。”倩霞听得不耐烦,恰值这晚该他巡值,便逡巡提剑踅出。就经略大帐前逡巡过一周,抬头一望,弦月始升,淡微微一层轻霭,衬着甲帐连延,旌旆无声,侧耳远听,微闻大营外提铃喝号。倩霞莲步踟蹰,不由望着冷森森月儿遐想道:“真是古人说的好,隔千里兮共明月。俺和若芬姑不觉已相别多日,俺这里对月想他,安知他不对月想我呢?只恐英雄夫婿捷报传来,喜得他一寸芳心不暇想我哩。此后他两人如花美眷,锦绣前程,真可称女儿家最乐之事了。”想到这里,不由一阵面红耳热,微弄剑柄,忘其所以。
偏那盈盈月华照到他素面上,便似慰贴他道:“阿妹你如感寂寞,何妨与我这孤零嫦娥作个良伴呢?”少时微风徐振,轻云略拂,方将倩霞遐想遮断。不由暗唾一口,踅近经略帐牖,悄悄一贴,只见经略正在危坐观书,旁置印剑。
忽闻嗤然微响,便见一碧莹莹火团儿,有钮扣大小,由门限缝儿贴地钻入。展眼间直奔经略脚下,相去尺余,突然却转,便盘旋激射,只管就案下且前且却,便似草间萤火儿一般。倩霞正在纳罕,便见经略恰吸罢一简烟,顺手儿一磕余烬,火星爆然。这一来不打紧,但听“哗剥”一声,火团立裂,化为无数火团,满帐飞舞。顷刻间碧焰腾腾,那火光红中闪绿,竟将经略围在火焰山中。倩霞大惊。
正是:漫言异术矜余草,会见妖气起战云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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