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来人却是经略的老仆,姓施,年已七十来岁。自经略服官以来,他无役不从,为人忠耿,就是有个倔脾气儿。便是经略都呼为“施老伴”而不名,原来经略寒微时节,多亏他拾柴汲水,卖得几文钱添补日用;至于犬马之力,更不知尽了多少,所以经略贵显后,十分另眼看待。依经略之意,便想除去他奴籍,趁着现时捐例大开,给他捐个顶戴荣身,厚赐金赀,命他回家享福。他却一百个不肯干,只愿随侍经略。
这时正给经略烹茶来,被遇春一撞,险些茗具泼倾。仔细一望是遇春,不由笑逐颜开。原来他甚是器重遇春,往往酒后对人便竖大指道:“你看咱营中大员小吏许多人,若论福相,那个也不及杨遇春。”人家便笑道:“您老几时又学会麻衣神相咧?”他正色道:“相法不相法且丢开,但是人的气度是觇得出的。俺看他举止言动,便如经略少年时一般,将来怕不作到这个位子么?你不曾见过经略少年时,那里晓得?你看遇春剑术,便是经略都佩服的。”说着便眉飞色舞,将额经略怎的得老英雄茹南池的剑术许多情节,夸述比拟一番。人家听了,无不忘倦。
当时遇春忙悄说自己欲进见经略,恰好经略喝问下来,于是施老仆踅进置茶,从容一禀。经略笑道:“遇春来得恰好,俺正有段事方在踌躇哩。”说罢,顿时捻了一筒烟,焰腾腾的吸起。老仆见了,知经略大高其兴。原来经略禀赋异于常人,每晚料量军事,恒至夜深。其间良伴,除烟筒外,便是一大壶老白干醇酒,杯箸菜品,一概不用。思虑越深,那烟筒吸得越狠,唇吻觉燥,便引壶鲸吸,润一下子。当时老仆奉命,转身喝进,遇春应声踅入。经略笑道:“今天某土司那番情形,却非桀骜之辈;只是狗头峒主,竟敢迟迟不到,并且在山恣杀同类。今王师未撤,竟尔如此,将来终恐他再萌野性哩。”
遇春道:“愚见正为此事,请经略妥思安抚震慑之法。”经略大笑道:“你且慢说己意,俟将俺的主意写将出来,待相印证,以见是否所见相同。”说罢,取笔挥就,置于文件之下,便索性瞑目,向椅背一靠,但见烟气迷漫,吸得那烟筒越发起劲。及至遇春说毕,已见经略一跃而起,取那所写字儿两人一看,不由相视而笑。次日经略便传知营众并长德两将军,如法预备,这且慢表。
且说那狗头峒主自恃缚献石柳邓之功,当遣人解赴大营时,经略略又加温谕,他便看经略十分易与。及至檄取他赴营发落,他也不甚为意,只趁势儿威欺各峒主,恰好某峒主因不平说闲话,又被他杀了个落花流水。他方想赴营,又值苗探来报北京皇帝谕旨到,便命他管领龙母山,他不由大笑道:“皇帝老儿倒好说话的很,那鸟经略还张皇的什么!”
于是兴冲冲带领数百健苗,旋风似卷出山来。狗头峒主全身披挂,胁佩苗刀,骑一匹卷毛飞焰赤虹马,前后骑都是娇滴滴的苗婆儿,一色价花髻桶裙,璀璨陆离。从仡鸟蛮花中一路歌呼,直奔额营。这日离营数十里,忽闻得画角隐隐,狗头峒主喜顾左右道:“额经略知皇帝老儿给咱面孔,想自出接迎咱哩,你不听得鼓角喧天么?”说罢一磕马,当头便跑。前后苗女也便嘻嘻哈哈花团似簇将来。
正在驰骋,忽闻前面高崖后一声鼓起,顿时转出一彪人马,一个个铠甲鲜明,天神一般。为首一将威风凛凛,横着明晃晃的泼风万大喝道:“杨芳在此!什么人敢在俺卡地驰驱,难道你队中没前驱候骑,怎不来报俺,犯俺卡规?”众苗女吃了一惊,一阵吱吱喳喳,杨芳大怒,顿时叱兵士捉下两个。狗头峒主晓得杨芳利害,却还是意气扬扬,因大叫道:“俺非别个,便是狗头峒主,新奉皇帝诏命,管领龙母山,此去要会会额经略的。”正说着,后面苗队也便卷到。
杨芳喝道:“任你什么人,但犯俺卡规,俺便要按军法从事。快将你前驱候骑献出是正经!”狗头峒主也怒道:“淹便献出,你待怎样?”说罢,便喝苗队一字排开,自己拔刀向一长大苗骑一指道:“此人便是俺前驱候骑,你待……”一言未尽,但见杨芳长刀一挥,那苗人顿时横尸马下。于是汉军中一声鼓起,队伍一翻转,顷刻强弓硬弩射住阵脚,却让开一条道路。杨芳喝道:“从此至经略大营还有两道重卡,你端须自家小心哩。”狗头峒主慑于杨芳气概,只得愤愤的率众而过,却究竟恃着蛮性,不甚理会。
少时到第二卡,却是滕芳值守,这次前驱候骑早去报告。滕芳见狗头峒主,却甚和气,于是苗队都过,狗头峒主不由马上顾盼起来。这时便闻画角悠扬,越发吹得苍凉悲壮。狗头峒主却笑道:“俺久闻汉人惯会虚矫铺张,经略战胜,是亏俺一臂之力,他却得意到十二分。”谈话间,已到第三卡,狗头峒主仔细一看,不由大笑:“原来仅半队老弱兵丁拥着一位将官。那将官虽生得体貌魁梧,却呆呆的一言不发,只干咕狗头峒主两眼。候骑向前报告,那将官笑道:“放着大路,走就是咧。”
原来这大将却是逢春。于是狗头峒主暗暗怙惙道:“原来汉人们竟弄些开门炮的勾当,早知如此,俺为什么干受杨芳的闷气!等俺回头再说,俺定要找他岔儿哩。”这当儿营垒森森,相距已近。不多时画角声停,只见军幕绵延中,惟有小队巡骑倘佯笑语,见了他也没人来问。狗头峒主越发顾盼自得,便兴冲冲长驱直骛,竟至营门。这时却有卫率高声喝住,不多时典谒吏出,何知所以,便命人引狗头峒主等且赴行馆。
直至天晚,也没人来理他,狗头峒主已然不是意思,次日只得盛装趋谒。满想经略不知怎的奖谕他,那知刚到辕门,典谒吏已传宣道:经略事忙,明日进见。”狗头峒主只得忍性儿踅回。次日又去,依然挡驾。话休烦絮,一连三日如此,直将狗头峒主弄得火冒钻天。又自恃皇帝谕旨已下,料经略奈何他不得,这日野性大发,竟在辕门外大跳大叫,火杂杂手按苗刀,闯入辕门。苗子们脚是快的,顷刻间跑入两箭远,却被里面衙弁拦住。
于是司法官趋进,问知所以,注籍且去。这时典谒吏也便宣命令退,明午准见。狗头峒主兀自气吼吼按刀而出,回到行馆,没得消遣,这晚上便置酒作乐,命苗女们又歌又舞,闹得行馆中灯火烛天,喧笑如沸。狗头峒主大醉之下,便搂了苗女,公然**。次日绝早,先到营前一望,仍然是静****的,不由暗笑道:“原来经略本领不过如此,将来俺管领全山,定然写意咧。”想得高兴,便回馆选了百余健苗,准备随自己进见。
逡巡之间,忽闻辕门前鼓角喧天,接着行馆外马蹄如雷,滔滔而过,便闻辕前·鼓乐齐鸣,暴雷似众兵一声喝号。狗头峒主方在诧异,忽听行馆外步履喧动,左右飞报道:“经略传见!”一言方尽,便见一奇伟丈夫高揭大令,带剑而入。随后便是典谒吏和数名长躯武士,各抱长刀,凶神一般。狗头峒主一望那丈夫,却是声名赫赫的杨遇春,方一跃而起,未及言语,遇春已喝道:“经略已经升帐,你进见端须小心!”说罢趋进,一拉他手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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