滕荟摇头道:“不不,俺只是路过此地,进来讨点水喝。”那小厮忙从灶下提过水壶,满盛一碗端到滕荟面前,道:“客人且请用茶,一会俺阿哥回来,再一起用饭罢。”滕荟一笑,递过肉脯,道:“小哥也一起用罢。”那小厮略一辞让,也便接过大嚼起来。少顷,滕荟猛一抬头,忽见门边壁上挂一竹板,心下怙惙道:“此物似是俺二哥之物,如何却在这里?”忙踅过去取在手中,问道:“小哥,你此物那里来的?”
小厮正因食肉脯过意不去,顿时摘下那物,向滕荟怀内便塞道:“一个竹板儿罢了,你稀罕只管拿去!这有好些日了,有一个汉子,那长相儿比你还猛实些,和一个绝俊的大姑娘在此游逛。那汉子偶然在俺家对门茅厕中去方便,俺那时正在门内玩耍,便见他掏出此物,插在厕檐。后来他去了,此物还好端端在那里,所以俺把来玩耍。”滕荟听了,越发暗惊道:“此板明明是俺手削卦板,不消说俺二哥曾到此处。那绝俊大姑娘,莫非就是倩霞?但俺二哥既寻着倩霞,便当速回,如何反撞在这一带?”
正在怙惙,只听有人喊路:“喂!阿根如何缠扰客人?”滕荟一望,却是个精壮猎人,荷叉牵犬,沿溪岸踅来。阿根望见,连忙奔去。一面拧股糖似的和猎人撕扭,一面向滕荟乱指,须臾两人踅进前,阿根便跳道:“阿哥你好些日前,说石三保捉住了一双男女,说那男子姓滕,便疑惑是丢板的客人。如今这位客官,也姓滕哩!”猎人向滕荟一打量,便喝阿根道:“小人儿,不要混说!”
滕荟听了,不由满腹狐疑。便搭越站起,仍将竹板把与阿根,向猎人拱手道:“足下想是这小哥的哥子了,在下行路天晚,可否借尊府暂宿一宵?”猎人道:“当得当得!敝居不远,便请移步。”于是拔步前导,须臾引滕荟到家。叙礼落坐,各询姓氏。方知猎人姓柳名运,便是山家住户,只仗取山猎兽为生。言词之问,甚是直快。滕荟不敢露底,只说是游历闲人。两下里谈叙一阵,十分款洽。滕荟知趣,便取出包散碎银两,把给阿根道:“老兄弟,且留你买果儿吃去。”阿根大悦,却一指掏入口中,嘻嘻的笑。
柳运笑道:“俺山家过客投宿,只如寻常,滕爷何须多费呢?”因叹道:“如今三保称兵作乱,连俺们取山生意,也隔断许多。若在平时,俺待客还要殷勤哩。”谈话之间阿根却接过银两,跑跃而去。不多时掌上灯,阿根早穿梭似端上汤饭。滕荟原不饥,因要探滕芳下落,便一面陪吃,一面询柳运方才阿根所说石三捉住一双男女,是怎样回事?柳运沉吟道:“此事说来,滕爷须要嘴严。倘有泄露,俺山家担不得偌大干系哩!”滕荟道:“不须嘱咐,咱只当闲谈罢了。”于是柳运从容说出一席话来。
原来柳运打猎为生,终日入山厮混,和苗人等甚是厮熟。因苗人嗜利,占不得小便宜,柳运投其所好,每过苗卡,他便将出点小意思去点缀。因此大家都喜他,呼他老柳,一任他满山游猎,通没禁限。所以他各处险秘,都知一二。他鹿芝坪有家苗妇外交儿,一日柳运踅得去,恰值苗妇独处草室,两个闭了门,方要云云。只听外面喊道:“如何白日关牢门?”说着“啪啪”两记。苗妇一听,是苗男语音。大惊之下,一骨碌推下柳运,便牵入室后草团内伏定。
这时外面又“啪啪”两记。苗妇急应道:“来咧来咧!”说着佩上苗刀,如飞奔出。原来苗中风俗,室女**奔,不但不禁,并且有一外交儿,头上便添扎一小髻。能扎至十余小臀,大家见了,便如见安琪儿一般,无不称羡。如苗妇有外交,定规是白刃相仇,没丝毫通融的。所以苗妇临出佩刀,为的是苗男如看出破绽,两个便顿时拚个你死我活哩。
当时柳运伏定,好不惴惴。亏得门儿一启,那苗男没“哇呀呀”一下子,反听得苗妇报怨道:“偏他娘的巧!人家这会子有些不舒齐,刚闭门歪倒要静一霎儿,三不知你又撞转来,闹得扎天动地。你不是押什么膝咧叶咧的,随石纥纥向浴日楼么,如何这当儿便转来?”苗男笑道:“巧的很!人家石纥纥老爷子,真有神通,用不着俺们咧!等我歇一霎说给你。”于是两口儿厮趁入室。柳运方暗幸没事,忽听苗男道:“噫!老柳来了么?他这枪药袋儿现挂在壁上,他向那里去了?”
苗妇道:“你真糊涂!老柳为人体面不过,那会子他来寻你不见,抽头便走。饶是俺喊唤不迭,他还掉下这药裂儿,”苗男笑道:“不错!前些日老柳许给俺只肥山鸡,准是送鸡来咧。不消说你悄悄受用咧!”苗妇唾道:“不要害谗痞!端的你为甚转来?”于是苗男将石纥纥自押滕、叶赴浴日楼一段事一说。柳运听了,暗暗称奇。却也不晓滕、叶是何人物?因甚被捉?恰巧苗男歇息半晌,依然踅出。柳运吃这一惊,色心都退,倒合苗妇谈起方才伏听所闻。于是苗妇从头至尾,将膝、叶被赚原因仔细一说。
柳运方恍然阿根所拾卦板,是滕芳所遗。回得家来,曾向阿根念诵道:“你这卦板,是一滕姓客人丢的,如今这客人和他同行的俊姑娘,都被石三保赚捉去了。”阿根糊涂涂记得,所以一见柳运,便吵这位客人也姓膝。当时柳运说罢,滕荟又惊又喜。喜的是滕、叶有消息,惊的是膝、叶地处危险。百忙中又不晓得他两人为甚不回滕家寨,反来探山。怙惙之间,见柳运神态十分直朴,因漫问山中道路。
柳运娓娓而谈,十分熟悉。并慨然道:“真是天助恶人!那男女两人,想刺杀三保,偏又被他捉入牢笼。看来小民们还没日安生哩。”滕荟听了,暗想此人倒颇颇可用。便笑道:“柳兄你道俺是那个?俺并非闲游过客,俺便是额经略魔下听用之人,为军事来此探山。方才所说被陷滕姓,是俺哥子。那叶姑娘,是俺好友之女哩。那会子俺一见卦板是家兄所用,所以来打扰柳兄,探询此事。今俺有要紧,还须连夜入山哩!”
柳运骇然道:“原来滕爷是经略军中人,既夤夜探山,定有机密。可好见示缘故么?俺虽小民,也是皇家赤子,如有用俺处,当得效力!”滕荟大悦,便先将采取吉祥草之事一说。柳运道:“据滕爷本领高强,怕不成功!只是鬼母峪险恶异常,不要说中间须经过熊馆虎洞,势须择路避过,便是守苗在峪左右所下弩机,也须仔细脚踏哩!俺料膝爷必不能洞悉。”滕荟听了,好不踌躇。便取出杜照所绘图儿给他一看。
柳运点头道:“此不过十得六七。”因指图中一处道:“此名星石屿,由此左奔峻阜,方躲过熊虎窝穴。这图上却没注明!至于弩机所在,直然漏掉。再者滕爷孤身,毕竟不得手脚。如不相弃,俺欲去相助如何?”滕荟喜道:“好好!柳兄去此行成功,必膺懋赏!”柳运抚掌道:“什么赏不赏!俺但愿早除却凶苗,山民们过个太平日月便得咧!”两个说得兴会,都各欣喜。须臾饭罢,柳运匆匆结束,仍执了猎叉皮囊,装了应用之物,分咐阿根道:“你在家仔细门户,俺巧咧明天夜里便转来。”一言未尽,只见阿根小嘴一撅道:“依我看,阿根别去罢,他又该来混俺咧!”两人听了,不由一怔。
正是:意气相求逢壮士,天机偶露见痴儿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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