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生沉吟道:“你看这营寨,扎得四面拱卫,呼吸一气,甚是得法,额某能用兵,于此可见。要去斫营,怕不易人哩。”乌苏拉愤然道:“你莫长他人威风,等我去搅他个稀糊脑儿烂!便是明天交锋对阵,敌人锐气,也减却好些哩。”正在指点,那一片残阳,已淡淡的西矬下去。于是两人回寨,先吩咐各头目加意警备。夜交二鼓,乌苏拉全身结束,穿一套纯青短铠,腰佩双剑,笑吟吟向半生道:“你但看号火飞起,便是俺已得手,且准备庆功酒,大家痛饮何如?”
半生见他兴致冲冲,不便拦阻,便道:“此一去却须仔细,如喊斫当儿,敌人坚卧不动,便须急退,切不可贪功败事。”乌苏拉笑道:“好碎嘴儿!难道俺是小孩儿,便没深没浅么?难为石姑姑,怎么和你混来。”说罢趋出,领了大队健苗,昏黑中悄悄而去。这里半生甚是怙惙,只得一面巡视寨众,一面徘徊探望火号。那知等了一个更次,通没消息,却隐隐听敌营前呐喊少时便静,须臾一声喊,更加利害,却如春潮般,起的快,落的也急。
半生暗惊道:“不成功咧!这定是主将镇定,仓猝不惊。倘乌苏拉不知进退,或有失闪,如何是好?”想罢,急忙结束,吩咐寨前头目仔细看守,便领了一队苗卒,杀出关来。刚滔滔踅至半路,只见对面火燎一闪,一彪军如飞而至,当头一骑,正是乌苏拉。一见半生,大笑道:“那鸟经略果然是老手儿,俺那般左右冲斫,他只是不理,少时到寨细说罢。”于是合兵一处,匆匆踅转。乌苏拉先检点队卒,倒折损了百十来人。还有些被强弩火枪伤的,也次第呻吟颠将来,自有医药处扶去调理。
检点已毕,业已五更初报。半生便携乌苏拉同归卧帐,不由笑拍他肩道:“你看如何?俺说是敌营不易斫入,你偏要去,别的不打紧,倒耽搁咱许多好觉儿。”乌苏拉干笑道:“别提咧,俺明日定须杀他个快活。俺就不信他缩头不出。”说着揽住半生道:“俺就服你怎也有老牛拉车那股子稳当劲儿呢。”半生趁势和他并肩而坐,随手给他抿抿鬓角,还有点汗津津的。便道:“真个你费了力气咧。到底到敌营,是怎生光景呢?”
乌苏拉忸怩道:“俺到得那里,便分队为三,一声号齐齐进斫。只见护营兵士通似木人儿一般,眼看看杀到跟前,他寸步不移,竟有两人中枪而倒。顿时便有人趋补其位,一例的鸟枪排弩,竭力抵御。更奇的是喝号之外,绝不哗嚣,昏黑中也不出队纵击。相持良久,竟奈何他不得。于是俺又分一队去攻营后。不想那里越发严整,百忙中枪弩如雨,只不见一人乱走。所以俺喊斫两次,归根儿没法踹入。”
半生拍膝道:“你不晓得为将之道,端须镇静。古人说得好:‘疾雷起于前而不惊,泰山陨于侧而不视。’额某用兵如此,真正可虑。不知永绥那里,此刻是何光景?大约杨遇春,也不是什么善岔儿。俺急切间又不得去,怎样好呢?”乌苏拉嘴儿一撇,微笑道:“哟!又想起他来咧。难道石柳邓那里,和你不是一起儿事么,你怎的不念诵呢?”说着咬咬牙儿,恶狠狠一指,戳向半生。这当儿烛影光中,香鬟微亸,好一段旖旎风光。于是半生大笑,便和他携手登榻,解衣就枕。听听寨前后,兀自铃柝相应。
这时半生思潮起落,一会儿付度这里劲敌当前;一会儿思量永绥久攻不下,今杨遇春又领兵前往,不知三保等可能支持;一会儿又想起石柳邓处,既敌人长龄率兵赴战,如何不赶紧来报近日情形呢。一时间心如乱丝,竟闹的两眼怔怔,上视屋梁,虽娇滴滴美人在抱,竟忘却拨云撩雨。那知乌苏拉一寸芳心,也自有所思。第一思忖的,便是明日决胜,方显得自己能为,不但压倒石姑姑,更可趁此慑系住半生,以后事便为所欲为。安见女人家不能作皇帝呢?谁奈烦为大姚龙母臭男苗出憨力气!如此一想,不由兴致勃勃,暗笑道:“难道只许男皇帝有三宫六院任意快活?俺若得志,一般价选美男供奉。”想得痴迷迷,纤手轻舒,握住半生所以然所在,不由暗唾道:“好郎当货儿。”于是香躯徐偎,方要逞媚,只见半生尽管闭了眼,点头咂嘴。忽的将手探向他左乳道:“这里权当是龙母山。”
乌苏拉几乎失笑,便忍住看他捣鬼。半生果然踌躇半晌,又抚摸他右乳道:“此间即便当大姚山。呵呀!东西对峙,所以赤霞这里,真是扼要。”于是手势下引,竟向乌苏拉玉户一戳。嘟念道:“看来这关门,须闭牢理。”乌苏拉身儿一扭,失笑道:“你也不嫌个忌讳不吉利,咱两人若钻入这深沟,多早晚是出头之日呀。”
这时半生手儿又摸到他软绵绵小肚儿,随手将香脐一点,失口道:“不打紧的,咱若夺得雷门崖,便八下里都合式咧。乌苏拉唾道:“好晦气!你怎将高冈儿比向人家?可知从这夹撒沟儿攻上去,难的很哩!”半生听了,不由耸然。这当儿,当不得乌苏拉香温玉软,百媚横生,只轻颦浅笑之间,已招引得半生心神恍惚咧。于是便顾不得就人肚皮上指画形势,顿时抱定乌苏拉,同心合意,先大战一场赤霞关,然后偃旗息鼓,相抱睡去。
次晨起来,半生、乌苏拉先趋关前一望,只见额营前静静宕宕,鸦雀无声,只有数十巡兵,徙倚营前,十分暇逸,却是兵气沉沉,其象甚旺。半生沉吟道:“俺料敌人这当儿定取守势,只图牵缀住咱们,他好两处分攻。如若得手,然后集中于此,结言之便是他根本老营。你说是赶紧去挑战,倒也是要招儿。”乌苏拉道:“正是。惟今之计,须一面遗人赴龙母,请加派骁目前来助守,咱一面价赶紧破敌。额某在此站不牢,他分出去的两股兵马,自然须回顾本营。如此那大姚、龙母两处,都不打紧咧。”半生听了,连连点头。于是匆匆转,饱餐战饭,传令整队,准备赴敌不题。
且说额经略于中道分军去剿两山,便亲提大军,直抵雷门崖,相度形势,扎下大营,便匆匆和德楞太周巡一过。一望赤霞关,地处高耸,果然气概。两人驻马指画之间,却闻河声淙淙,近在左右。逡巡至营右,却见四五里外,有条长河,白浪汹汹,水势甚旺。额经略沉吟一回,便唤到土人一问。土人道:“此名星湫河,水虽清冽,却不可食。因此河发源于赤霞关山腹,有一深广之潭,便名为星湫潭。那里是虺蜮所积,草莽毒秽,所以此水蕴毒,入口便病。”经略道:“星湫潭地势怎样呢?”土人道:“险僻得紧!须由关左小道,爬攀上去,是轻易人迹不到的。”经略听了,沉吟点头,便记了土人名字,令他随军听用。
德楞太道:“河水既不可食,便须连夜多掘井,以备明天进战。”经略笑道:“虏已在吾目中,不须急战。军士多暇,正可慢慢掘井哩。难道原有之井,还不足供一两日应用么?”说罢,从容踅回,却忙拨数卒,去守河侧,如水势见落,便速报闻。德楞太不敢置问,却暗暗纳罕。当晚三鼓左右,方和经略筹画军事,忽闻营前杀喊连天,火杂杂竟要抢将进来。德楞太大怒,就要飞步趋出,
正是:将将不同将兵易,撼军还比撼山难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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