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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一二回 元会镇隐识邪氛 关帝庙忽逢难女(2 / 2)

有的道:“俺今天慌得饭都没吃饱。”有的道:“俺还是当了件绸袄儿,才赶制件白褂儿,这才叫拆东补西哩。”便有个少妇慌花似的笑道:“某大嫂,你好古板,你若向玄帝庙和尚说一声儿,他保管打扮得你似雷峰塔内白娘娘一般。”那妇人笑骂道:“小蹄子,我不待说你便了,那一天大家去采菱,你三不知却钻向苇岸里作什么?”少妇笑道:“你看我撕你这张浪……”向前一扑。其中有个黑肥婆娘,方叉开鲶鱼脚,两手一拦,恰好逢春一脚,踏个正着。

婆娘“呵唷”一声,身儿一矬,逢春收不住脚,被他一绊,但听“扑通”一声。婆娘大喊道:“了不得,撞坏肚儿咧。”这时逢春,爬起要跑,众妇人早一拥而上,乱噪道:“好贼王八,快捉向坛会处置他。”于益赶进,忙笑道:“众位且慢,咱都是教门人,没的因小事麻烦教主。”众妇道:“你等既也在教,为何不穿白衣?”于益道:“俺们白衣,被朋友先赍到坛会去咧。”众妇听了,方笑哈哈一哄而去。黑胖妇人还膘逢春一眼,嘟念道:“这人便似鸟枪枪出来的,好一铳劲儿!”于益听了,不由大笑。

两人方要走,忽听背后喝道:“悄没声的,老爷过来咧。”两人一望,却是几名老迈营兵,还穿了少颜落色的号褂儿,一个个低眉塌眼,养气火候,已到十二分,各肩着蛀缨锈枪,拥定一位官儿,鸭步而过。那位官有四十多岁,弯虾身段,高额骨,长削瘦脸,椒眼鼠须,掀嘴唇,露出两颗黄板门牙,甚不雅相。腰下也微拖白带头儿,原来是本镇把总汛官,一向暗含着靠入三槐教内,上官只图省事,因他和教中通声气,所以将他安置在此,敷衍地面,这时因坛会,却照例出来弹压。当时行人俟把总过后,便有悄悄议论的。

逢春嚷道:“岂有此理,他好歹也是朝廷官儿,不说是尽职分,禁遏邪教,如何倒蒙了虎皮,去跑狗腿。”行人失笑道:“你真少见多怪,如今官府,大似他几倍的,恐怕还有人教的哩。”于益恐多话惹事,忙拉逢春便走。须臾踅到大店门首,业已人山人海,香烟氤氲,灯火烛天,好不热闹。两人挨将进去,只见那座坛场,便借用了五间大厅,庄严灿烂,自不必说。两旁各室,都是教中男女休歇之所。

这时坛前,正然大家作礼,三槐高据坛位,喃喃诵经一章,又说了一套不伦不类的活头儿,无非是劝人学好,便在上装模作样,瞑目少息。坛下男女,虽东分西坐,这当儿谁能安生,但见一条条眼光,互相飞注,只管拣可意的人,打起无线电来。于益等看得不耐烦,便踅出场,就两旁室外,随意张看,却也没甚新奇,还是男女杂错,纷纷笑语,妇女们谈到夜深传道等事,都笑得一张口合不拢来。恰好店中少妇,正搭着一女伴肩头,附耳笑语,于益道:“某嫂儿回去不呢?”少妇忙道:“还须待一霎哩。”于是两人一笑而出,匆匆回店。

老太婆道:“客官怎这么早便转来?”于益道:“没甚看头,这教门总不以好论,将来闹大了,恐怕要出大岔子。”老太婆叹道:“谁说不是死!”因悄声道:“三槐这当儿,业已广招亡命匪徒,蓄积粮械,并交结楚、陕朱、高两处,可知他没安好心。左右俺主意打定咧,俺有个外甥儿,在青城山下当老道,还种了几亩山田,此处若不安生,俺一家儿便奔他去。”于益听得青城山,是前途之路,因随口道:“妈妈说起青城山来,倒是俺们必经之路。你这外甥,叫什么呀?俺经过那里,到他庙歇歇腿也是便当哩。”

老太婆道:“提起俺外甥来,活是笑话。他自小儿也就富生富养,念起书来,也很灵慧,七八岁上,却害了一场大病,好了,便吵道:‘我向那里去了?’他父母以为他神识颠痫,掐了脖儿,灌了他一杯黑狗血。从此他不甚笑语,往往独坐叱咤,头面不知洗沐,见了同学的书籍便撕。邻家有座道观,他三不知便溜去翻看什么道书。却有一样,看罢便烧掉,累他父母终日淘气。长到十八九岁,父母给他娶房媳妇,绝俊的人儿,大家都喷喷称叹。那知和卺那一夜,吓得他掩面流汗,冷不妨拔脚便跑。

从此三四年,没有下落。后来方探听到他在某县内,当了道土,几经流转,却又云水到青城山下。俺只记得他小名叫石头,如今人都叫他颠道人,客官访问便知,便请顺便为俺致意,更再好没有。人都说他疯言疯语的很有意思,客官若向他探探山道,也很便当。”于益听了,忽大笑道:“说了半天,俺还没致问妈妈上姓,若见令甥,说妈妈致意,这秃头妈妈,可是那个呢?”老太婆一听,不由也笑,便道:“俺姓殷,客官尊姓呢?俺也没动问呢。人老了真是背晦。”于益等一说,各自一笑。

当晚逢春、于益一觉酣眠,也不知少年夫妇多早晚踅回。次晨别过老太婆,匆匆上路。路经南充县界,果听得刘清德政,口碑载道。两人不暇细问,一路上晓行夜住,经过许多险僻道径,只见乡野村落间居然也有教徒们小小坛会,愚民无知,趣之如鹜。这日将近青城山下,空翠遥扑,如展画屏。这青城山是川中名胜之区,说不尽许多风光。傍晚当儿,两人趱过站店,仔细一望,前途烟树依微,两人只当是村落,奔将去一看,却是片小小山垞。草木丛杂,杳无人居,只有座多年破野庙,孤峙于荆棘丛中。

仔细一看,却是座关帝庙。这时暮色业已苍然,亏是月之上旬,一痕月色,约略照径。两人无奈,踅入破落山门,走得乏乏的,无暇细看,便就正殿佛座下,席地而坐,一面将行装朴刀,倚在身后。逢春不管别事,先将装中干候取出,和于益分吃着,一面笑顾七横竖八的废缺土偶道:“你等想是站立得不耐烦,都困倒咧,停会子俺老杨给你等作伴儿,只不要搅俺的觉。等俺杀贼回头,与你重整宇庙,再塑金神何如?”于益笑道:“你许愿也不在行,不向正面坐着的祝念,却向旁边站着的说。”

逢春笑道:“而今世界,就是这样儿,请问当今和相,是坐着的,站着的?却弄得烟尘四起,累咱们间关从军哩。”两人一面说笑,须臾吃罢。于益有些盹困上来,方要合眼,逢春倾耳道:“于兄你听后院中,似有人走动。”于益蒙眬应道:“这所在那里会有人,左不过是狐鼠之类。”说罢鼻息数转,业已坐睡沉沉。逢春听了霎没动静,月光入殿,恰好照到一卧鬼卒面上,龇了牙似乎瞅着他。逢春唾了一口,索性移坐殿门扇后,也便睡去。良久忽醒,向院中一看,不由大惊。

正是:莫讶深宵来弱女,须知荒聚伏强梁。
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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