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:侠气千寻来倩女,盗珠身手不寻常。
倩霞舞到酣畅处,真个人剑不分,惟见一团白光,浑浑浩浩,映得月色都有些黯黯不明。大家正拊膝默叹,忽见白光游龙似一夭矫,直奔一株老枫树,但听“喀嚓”一声,白光顿息,那上半树身,早虎倒龙颠似断将下来。就这声里,倩霞一跃上船,收剑掠鬓,“噗嗒”声跌坐下,笑道:“久不舞剑,今天两臂只觉软软的,也蹊跷得很。”滕芳跃然道:“俺也献回丑如何?”说罢站起,方要抽剑,忽的腿儿一软,重复笑眯眯坐下,道:“奇怪,真是俗语说得好,懒病招人。方才霞姑喊臂软,俺顿时也腿软起来。”
一言未尽,只见倩霞杏眼一合,身形一晃,溜子拍手道:“着!着!”滕芳大惊之下,猛的悟过,大喝道:“无端鼠辈,安敢赚我!”尽力子站起,向溜子便是一拳。那知拳方打出,人也卧倒,顷刻沉沉冥冥,和倩霞都卧船头。昏迷中,似闻安、邱、陶鼓掌大笑道:“好难摆布的一对儿精灵鬼,错非咱等步步摆阵,一层层引将来,他那肯上钩哇?如今且连夜赶送去分赏便了。”于是拔锚解缆,闹了一阵。滕芳还微有闻觉,以后便一无所知,但觉浑身泰然,酒趣非常,越是模糊中心急要醒,无奈周公老头儿极力地向梦里拉,便天大事也只好撤手咧。
便是这般光景,也不知历了几许时,猛的神思清醒,忙一睁眼,那里有什么安溜子、邱乙、陶一妹!但见自己和倩霞老实实被人捆定。左右一望,都是夜叉似的健苗,佩刀持枪,往来监守,并闻室外群苗杂沓,间有人探头探脑。滕芳情知被算,怒极大叱,两膊一挣,“喀嚓”声臂缚立断一股。监者大惊,顿时趋上四五人,重新缚好。这一哄,室外群苗便发喊道:“快报知石纥纥,再作区处。”即有两人,如飞跑去。正这当儿,忽闻娇叱道:“俺叶倩霞聪明一世,不想竟落鼠辈圈套。”滕芳忙望,恰好与倩霞目光相对,只见他颊赤如火,知气愤已深,不由想起自己一世英名,只急得叫喊如雷。倩霞道:“这都是俺误了您咧。”滕芳喝道:“霞姑莫这般说,难道俺拚不得一死么?”
一言未尽,只听室外一阵脚步响,即有人喝问道:“此是咱家寨主敬慕之人,不可怠慢,快些去准备饮食,用毕起行。”群苗唠应声中,便有一高大老苗人,徐步而人,生得鹰鼻凹眼,白须蜩磔。手持粗藤棒一条,看神态倒很和气,却是双睛一闪,碧磷一般。原来此老还是石三保的族叔辈儿,在山峒中很有声望。却是他年老好弄符咒诸术,平时价借此消遣岁月,便如戏法儿一般,并非想兴风作浪,所以大家都以为他老而好弄,只拿他当个趣人儿。便是三保兴兵称乱,闹得乌烟瘫气,一总儿也没去请教他,好在他更不理会。当起事之初,他只付之一笑,却用藤枝上指浮云,微微太息。
原来此老,有些先知道理。这当儿三保兵事正殷,骁悍各头目,大半调派各处,所以想起石纥纥来,便命他领人来此,接押滕、叶进山。此地名鹿芝坡,为大姚山背,距石姑寨甚是捷近。只是路径险得很,中有一要隘,名小天门,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。瀑布悬流,汇为巨涧,涧水距人胙瓮里余,却折而南注,停为深潭,方广直如小湖,深不可测。那潭心却有一天生石矶,方圆面积足有四五亩,其上草木森秀,风景绝佳。石姑姑见此佳地,便在矶上建筑碉楼一座,高耸精美,自不待言。
秋冬时置卒防守,与飞索桥为犄觕之势,若当春夏之交,便作一避暑之区,更为自己行乐的阳台,往往选置美男,裸逐终日。因此潭名浴日,这座楼也名为浴日楼。涧水峻悍,非舟楫可通,寨中置有活机布桥,随时舒卷,以通往来;若把来人藏起,任是飞鸟,也插翅难渡。当时三保唤进石纥纥,说明:膝、叶来此行刺之故,现已被赚,命他到鹿芝坪接押进山,便到石姑寨来见我,以便说降他二人,以当臂助。
纥纥微笑道:“好好。”老眸炯炯,一望三保道:“你近日事体,想越发忙咧。假如你不得闲见他们,赶早给我个信儿。”三保笑道:“现在军事得手,凌鲤前些天报秘后,又飞赴永绥,助攻城池,俺好端端在此相候,有甚不得暇见他们?”石纥纥白须一掀道:“好好,得暇见他们,更好咧。”于是藤杖一晃,跃然而出,招得左右都笑。三保素知他的怪脾气,也不在意,便默默打点一片说降言辞,这且慢表。
且说石纥纥徐步踅入,还未开口,倩霞已气极,大骂道:“什么老臭苗子擅敢缚你姑娘,快给俺一刀,倒也爽快!”说罢极力挣扎,捆索要松。群苗方要抢上,石纥纥以杖触地,恨恨道:“人家是住不多日的远客,又是姑娘家,便是寨主还有敬意,你们绳捆索绑的,什么道理?凡事用不着瞎张罗的,他等该住十日,九日半也跑不掉,不然铁柜儿藏起来,也不成功。有我老人家在这里,便千妥万当咧。”说罢,举杖一拨,倩霞捆索脱落,方苦手足麻木,未能跃起,只见石纥纥嘟念两句,两臂上虽没绳,依然分折不开,只好气怔怔坐将起来。一望滕芳,也被石纥纥拨脱缚索,两人方对坐发怔。
那石纥纥已如鲍老般,就屋中大跳良久,然后哈哈大笑道:“你两个莫怪俺寨主未能远迎,那来报的凌鲤,和安溜、邱乙等人,都是俺这里的人。须知凌鲤由芦花港小道奔来,早先到山了。”滕、叶一听,好不惭惶,细一揣想,定是桥亭中一席话,被凌鲤暗地听去。于是滕芳气得怪叫道:“凌鲤匹夫,真真可恨!他在那里?俺定须和他拚掉。”纥纥笑道:“如今用不着他咧,他自有他的交代。咱们的交代,也该办之咧。”说罢一瞟左右,众健苗顿时横眉怒目,气势汹汹。
滕、叶冷笑道:“你这阵仗,来吓那个?”纥纥笑道:“好好,你们且安静些,咱们好歹还须厮混些时哩。今俺寨主在寨专候,便请饭罢快行,巧咧半道上还有好玩所在哩!”一路胡噪,便连群苗也都不甚懂得。这时左右便将饮食将来,滕、叶愤火中烧,那里下得咽?却不欲示怯于人,便由左右服事,努力一饱,石纥纥一旁只管微笑点首。
须臾饭罢,便听室外铜鼓大作。纥纥笑道:“鸟乱的是什么?今天半路上,反正有自在尖站哩。”说罢挟杖前行,左右健苗,便各扶滕、叶随后拥出。滕、叶两人虽腿脚自由,却苦于两臂若缚,施展不得,抢攘之中,不由暗诧纥纥定有些鬼八卦。情知想跑不成功,转复坦然望去,但见室外群苗,共百余人,一色的标枪若林,苗刀似雪,前围后簇,中有两乘山兜儿似的藤坐具,一见纥纥,暴雷似一声诺。纥纥摇手道:“安静些罢,几步的道儿,还排场的是什么?”就这声里,便将滕、叶扶上藤座,一声号,滔滔便走。
真个苗人行山,捷疾非常,但是纥纥仍不慌不忙,挟杖前导,任一行人竭力追逐,他只如没事人一般。倩覆望得,十分纳闷,没奈何,细观山路,暗暗惊心。只见窄径盘纡,错出于深林密菁中,直若无路,但觉越入越深,杳冥无际,那路势也便越趋越高。良久良久,忽见山势陡异,四面乱峰插天,攒锋簇锷,山风料峭,吹得藤座岌岌欲堕。便见纥纥举杖回招,大笑道:“前面不远,便是小天门咧,大家小心着。”
众人应诺,随即长蛇势前后一字排开,蠕蠕然顶踵相接,势若凌虚。滕、叶方望得甚是有趣,只见对面两苗人,各举苗刀,凶神也似飞迎将来,大叫道:“寨主有要紧事驰赴永绥,命石纥纥不须赴寨,便就此间处置敌奸罢。”纥纥听了,尚未答语,群苗中转出两人,手持长刀,向滕、叶劈头便剁。但听“噗哧”一声,纥纥舞棒大笑。
正是:畏途一入争生死,险状忽临软主张?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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